《子不语里的那些故事》本信

6、倒霉鬼——〈僵尸求食〉 这只倒霉鬼

　　任三是个更夫。他的职责就是负责每天夜间的报时工作，另外在报时打更的同时担任夜间巡逻的联防队员。
　　任三的巡逻路线上有一座寺庙，没多久任三就发现这里有点古怪。怎么个古怪法呢？
　　每天只要二更的报时响过，就会有一个人从庙里蹿出来飞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然后呢，这个人又会赶在五更的报时响起来之前奔回庙里。
　　这样过了好几天，任三觉得这要么是庙里的和尚搞同性恋，要么就是和尚勾结什么强盗小偷之类的干坏事。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发现了这件事，都意味着任三可以从和尚那儿敲点什么出来，发点小财。
　　到了第二天晚上，任三敲完了二更的梆子就守在庙门口等。果然，没多久那个人就奔了出来。
　　这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跟白天一样。很多年后任三还是非常感谢那天的月光，因为那月光让他看清楚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及时中止了他冲过去抓住那“人”的念头。
　　其实那根本不是个人。
　　脸黑也就算了，人家可能就喜欢化这种炭烧妆；
　　眼眶深陷也算了，人家可能祖上有点外国血统；
　　可是谁见过有人在脖子上挂着两串烧给死人的纸银锭当装饰？
　　任三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人，这是庙里那个旧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啊。还好那只僵尸一门心思往前奔，根本没有注意到藏在旁边的任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任三就去庙里找和尚打听：“你们庙里那个旧棺材是谁的呀？”
　　和尚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他们师父的师父在的时候，别人寄放在庙里的。
　　任三又跟几个哥们儿说起自己撞鬼的事，其中一个以聪明狡猾著称的哥们儿就给他出主意：“我听说鬼怕三样东西：红豆，铁渣，还有米。你多准备这几样东西，等他从棺材里出来了你就悄悄把这三样东西撒在他棺材四周，这样他肯定就回不了棺材了！”（由此可见那时代的鬼怪普及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是闲得无聊还是犯贱，这任三才从见鬼的惊悸中回过来神就开始算计着照这个哥们儿的方法去整那只僵尸了。他照着哥们儿的清单买了那三样东西，然后找一个不用上夜班的晚上在庙门口猫着。
　　二更一过，那只僵尸就蹦蹦哒哒地出去了。任三等他走远之后拎着灯笼壮着胆子到停放棺材的地方去看。
　　果然，棺材大头一边的侧板被掀开来，透过这侧板可以看到棺材里面空空如也，啥也没有。于是任三把带来的三样东西密密麻麻地洒在棺材周围，洒完了他也不敢呆在现场等僵尸回来，就自己回宿舍睡觉。
　　正睡着呢，任三就听到窗户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叫：任三爷！任三爷！
　　任三睡得迷迷糊糊的，就问那人：“你谁啊，叫我干嘛？”
　　那人说了：“我就是一直睡在小庙里的那个人啊，因为没有后代，所以没什么祭品可以吃，只好天天晚上自己出去踅摸点东西吃。现在你在我棺材周围洒那么多东西，我回不去就只能死了。你行行好吧，去把那些红豆跟铁渣子扫远一点，行不？”
　　任三一听是那个僵尸找上门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那个鬼继续恳求：“任三爷，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何苦要这么害我呢？”
　　任三心想我的确没理由害人家啊，虽然他是只鬼，可是从来没害过人，半夜出门活动也是为了填饱肚子。转念又一想：我跟他无冤无仇的都把他害这么惨，要是把红豆和铁渣子给他扫走了，他突然跟我翻脸可怎么办？他要是杀了我再进棺材，我也不能拿他怎么着啊。
　　这么一想，任三就硬起心肠死活不答应他。
　　眼看着公鸡都开始打鸣了，倒霉鬼苦苦哀求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生气地开始骂任三，骂着骂着就没声音了。
　　第二天有人经过任三的宿舍，看到有个尸体僵卧在路边。任三跟大家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把这事告到官府去。最后由官府出面把这具僵尸搬回到棺材里，连尸体带棺材一起火化了。

　　（我很纳闷这个僵尸为啥不直接扑进去把任三给弄死算了，这种专门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的家伙，死一个少一个多好。大概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只倒霉鬼比较善良，善良得宁可自己灰飞烟灭也不想害人性命，即使这个人明显也不是啥好人。）

　　〈僵尸求食〉原文：
　　武林钱塘门内有更楼，雇更夫击柝，表里巡逻。大众敛赀为之，由来旧矣。康熙五十六年夏，更夫任三者巡巷外，路过小庙，每至二更，闻柝声，则有一人从庙中出，踉跄捷走；漏五下，则先柝声入庙，如是者屡也。任三疑庙中僧有邪约，将伺之为诈酒食计。
　　次夕，月明如昼，见其人面枯黑如腊，目眶深陷，两肩挂银锭而行，□□有声，出入如前。任三知为僵尸，因山门之内停有旧榇，积尘寸许。询诸僧人，云：“其师祖时不知谁何氏所寄厝者也。”与侪辈语及之，其中黠者曰：“吾闻鬼畏赤豆、铁屑及米子，备此三物升许，伺其破棺出，潜取以绕棺之四周，则彼不能入矣。”任如其言，购买三物。
　　待夜二更，尸复出。伺其去远，携灯入视，见棺后方板一块，俗语所谓“和头”者，已掀在地，中空空无有，乃取三物绕棺而密洒之。事毕，径归卧更楼上。至五更，有厉声呼“任三爷”者。任问其谁，曰：“我山门内之长眠者，无子孙，久不得血食，故出外营求以救腹馁。今为尔所魇，不能入棺，吾其死矣。可急起将赤豆、铁屑拂去之。”任惧不敢答。又呼曰：“我与尔何仇，何苦为此虐耶？”任念与彼解围之后，彼杀我而后入，何以御之？终不答。鸡初鸣，鬼哀恳，继以詈骂，久之寂然。
　　明日，过楼下者见有尸僵卧，乃告众鸣官，以尸还诸棺而火焚之，一方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