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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人老孙头——借棺为车
绍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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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有个叫张元的老板,在苏州的阊门做纺织品代理商。
张元招聘了一个经理,姓孙。这个老孙头呢是陕西人,是个非常敬业爱岗的好同志。敬业爱岗还不是老孙头的最大优点,人家孙总最大的优点是经营有方。有方到什么程度?打个比方说:同样一笔生意,别的同行做了能赚10块钱,咱们孙总只要一出手,肯定能赚30块钱。这个优点让老孙头在三五年间给张元挣了五百万,简直跟个摇钱树一样。所以劳资双方的关系处得非常和谐。
这世上的事啊,都没有十分绝对的。说张元跟老孙头的劳资关系和谐,也只是相对和谐。俩人其实还是有点小问题的。
啥问题呢?
要说那时候的人才市场真的是绝对的卖方市场。像孙总这样的人才,论才能就算算不上打工皇帝也得算个打工状元打工探花啥的,可是要论福利,还不如现代的小职员。试问现在的小职员,哪个愿意做一份不能跟家人团聚,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听令,且合同一签就是终身的工作?
老孙头跟张元的问题就在于老孙头想休假回家探亲,但是张元就是死活不许他回家。他倒不用强制手段,只是可怜巴巴地拉着老孙头的手说:“老孙,公司离不开你啊!你不能走啊……”
老孙头很郁闷。有一回就火了,跟张元说:“我不就是跟你签了份终身合同吗?连家都不给回了?”
张元耐心地跟他解释:“你也知道啊,全天下都是这样的行规。这是大清劳动法规定的呀。”
老孙头愤怒地说:“那我要是死了呢?也不让我回去吗?”
张元笑眯眯地说:“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亲自把你送回家去。”
这话说完又过了一年,老孙头生病倒了。眼看着医生都说不行了,张元就到他病床前去问他后事怎么安排。
老孙头气喘吁吁地说:“我家在陕西长安县的钟楼旁边,我有俩儿子。张董您要是顾念我这些年里为公司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就把我的灵柩托人送回家去吧。”
说完就断了气。
张元那个后悔啊,在老孙头的床前号啕大哭。他想我要是从前放他几个月的年假又有啥呢?弄得人家到死也没见到老婆孩子,多凄凉!再想到张氏布业的数百万资产都是老孙头挣回来的,他怎么着也要说话算话地给老孙头的尸体回老家呀。
于是张元就准备了五十万的现金当赙仪,组了个车队护送老孙头的棺材回长安。
到了老孙家,老孙的大儿子出来迎接。张元让人把老孙头的棺材往里一抬,眼泪就下来了:“大侄子啊,你爹得了那啥啥病,不在了!”
老孙的大儿子非常淡定,面不改色地跟家里佣人说:“老爷的棺材回来了,你们把它放到客厅旁边吧。”
照规矩这时候死者的亲属要换丧服了,可是老孙的大儿子根本提都不提这事,看得张元很无语。然后老孙的二儿子也出来了,跟张元说了几句场面话,也是淡定得近乎冷漠的模样,也压根没打算换丧服啥的。
张元悄悄在心里感叹:“老孙头这么好的人,怎么生了俩禽兽不如的儿子啊!”又有点疑心这俩家伙根本不是人,——是人就不会这么冷漠了。
这时候老孙头的老婆在屏风后面说话了:“张老板远道而来,饿了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酒食,可惜没人陪您一块吃,唉!”
老孙头的俩儿子也说话了:“张老板是我爹的上司,那是我们的长辈啊,我们做小辈的怎么敢陪他?”
张元听了更郁闷。心想老孙头的老婆真够小气的,一顿饭都舍不得给我吃,还娘仨唱三簧,给我演戏。
老孙头的老婆又说了:“这非得你们那个死鬼老爹来陪客了!”说着一边吩咐俩儿子去饭厅摆酒菜,一边自己拎了把大板斧出来。
张元吓得够呛:不是吧,来劈我?我不就没及早批你们老头的假吗,他又不是我害死的,至于杀了我吗?——难道,是要劫财?
没想到老孙头的老婆拎了斧头直奔棺材那儿,照着棺材就是一斧头,嘴里还骂:“你个老不死的,都到家了还装死?”
然后老孙头就打棺材里跳了出来,哈哈大笑:“张董啊,您可真是古道热肠的真君子,说话算话!”
张元掐了自己好几把才能接受这个事实:老孙头还活着,一直都活着。他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干嘛要折腾这么一出诈死啊。”
老孙头说:“我不装死你能让我回家吗?再说骑马坐车都颠得慌,还是躺在棺材里走的安稳。”
张元就又说了:“你的病既然好了,干脆再跟我回苏州吧?”
老孙头摇了摇头,深沉地说:“你命中注定只能当发五百万的财,我就算再跟你回苏州,也挣不了什么钱了。”
虽然老孙家留张元住了三天,可是张元到了也没弄清楚老孙头到底是啥来头。
我觉得吧,老孙头就是一个人,——一个比较聪明的、擅长收买利用别人的人。这回就是收买了一个医生、一个卖棺材的(在棺材上打几个透气孔啊)、几个经常会跟随张元出远门的人(在路上悄悄给他塞点吃的喝的嘛)。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要写封家书说清来龙去脉,发特快专递,保证能在棺材到家之前按时送达的那种。
原文:
绍兴张元公,在阊门开布行。聘伙计孙某者,陕人也,性诚谨而勤,所经算无不利市三倍,以故宾主相得。三五年中,为张致家资十万。屡乞归家,张坚留不许,孙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归乎?”张笑曰:“果死,必亲送君归,三四千里,我不辞劳。”
又一年,孙果病笃,张至牀前问身后事,曰:“我家在陕西长安县钟楼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将我灵柩寄归付之。”随即气绝。张大哭,深悔从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万家资皆出渠帮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赙仪千金,亲送棺至长安。
叩其门开,长子出见。告以尊翁病故原委,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唤家人云:“爷柩既归,可安置厅旁。”既无哀容,亦不易服,张骇绝无言。少顷,次子出见,向张致谢数语,亦阳阳如平常。张以为此二子殆非人类,岂以孙某如此好人,而生禽兽之二子乎!
正惊叹间,闻其母在内呼曰:“行主远来,得毋饥乎?我酒馔已备,惜无人陪,奈何!”两子曰:“行主张先生,父执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则非汝死父不可。”即令二子肆筵设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骂曰:“业已到家,何故装痴作态!”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张拜谢曰:“君真古人也,送我归,死不食言。”张曰:“何作此狡狯?”曰:“我不死,君肯放我归乎?且车马劳顿,不如卧棺中之安逸耳。”张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苏州?”曰:“君命中财止十万,我虽再来,不能有所增益。”留张宿三日而别,终不知孙为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