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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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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墓前
乍暖还寒,又到清明时节,家家户户忙着祭扫亡灵,寄托哀思。由于去年龙城那场骇人的瘟疫,多少家庭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近些天来不管白天黑夜几乎恸哭声几乎不绝于耳。
杨汉辰知道此是容易生变出乱的时节,而国局更是紊乱,自东三省生乱后,各路军阀为了扩张或自保都在蠢蠢欲动,闹不好会借着这人心涣散的时节突袭龙城,因此汉辰几乎天天扑在军中调兵遣将,在各条防线上严防死守,几个晚上都未休息,坚毅的目光中布满血丝。
“报告”,警卫兵在门口敬了个军礼“大帅令少帅回府休息”。
“哦,知道了”,汉辰淡淡的点了下头,这是父亲第二次来催他回去了,自从小七去了以后,杨大帅对汉辰亲近了很多,但汉辰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嘴脸,父子关系依旧紧张得对峙着。
杨家的祭祀隆重而严肃,一如杨家严苛的家规,清明当天先在祠堂内告慰祖先后,到杨家祖坟上扫墓,由杨家男丁为先祖和亲人坟茔清除杂草、培添新土……
由于杨家在瘟疫中失去了五爷、七爷和五爷的两个儿子,四个簇新的坟头在一片高低错落的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在杨家挤挤挨挨的家族人群中,成年男丁的人数却已是屈指可数。
杨大帅为先祖的坟地除草间歇,用余光扫了一下正在七爷墓地上打扫的儿子,汉辰穿了一件半旧的白色直衫,前襟掖在身前,跪在七爷坟前用一捧一捧的泥土修葺着七爷坟包,英俊清朗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如往常的恭谨而严肃。杨大帅不禁叹了口气。
夜,凉如水,凄风习习,杨家祖坟前白天撒下的纸钱和鲜花被吹得四处飘散,几盏长明灯也在不住晃动。汉辰的长衫在夜晚显得格外单薄,他跪在七爷的墓前已足有一个时辰,用手轻轻抚摸着坟茔的泥土,不知是太过寒冷还是疲劳不堪,汉辰的身躯不住颤抖。
“七叔,您走了,顾师傅也离开了,再也没有人疼龙官儿了,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汉辰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但后面的话已哽咽在喉,转过脸却见已是泪流满面。这大半年来,原本就孤寂的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峻。
“老大”,身后传来父亲沉厚的声音,汉辰身躯一颤,却又马上平复,他挪着麻木的腿向后退了一步,跪在父亲身后,嚅嚅道“父帅”,扭头擦去了那本不该属于他也不愿被人看到的眼泪。
父亲并未继续搭理汉辰,而是轻轻掏出了一瓶红酒放在焕雄墓前,“小七啊,那年没喝完的酒我给你带来了,咱们爷俩痛痛快快地喝个够。”
汉辰突然想起来了,那年在天津为了《申江国流》中八大公子的照片一事,父亲不但将自己和七叔痛打一顿,而且在舞厅里将买醉的七叔狼狈地拖走,留下破碎的水晶高脚杯和满地鲜血般的红酒……”
父亲打开红酒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我陪你喝”,说着,将瓶里的酒洒在坟前。杨元帅在跪坐了许久,无声,闷头喝酒;汉辰跪在身后,揪着地上残存的几棵小草。
“老大,走吧”父亲长叹了一口气,酒已尽,人已去,梦难追。
“是”汉辰默默起身。
只见父亲沉哼了一声,手托着腰竟似站不起来,他咬着牙,轻声叫了声“龙官儿……”
汉辰望着父亲求助的眼光,怔了一下,迟疑着走过来,双手扶了父亲。
“唉,老了,不服不行啊,”父亲不知是由衷而言抑或有意出题。
(陈年往事)
“父帅,汉辰派人去请申大夫过来吧。”汉辰伺候父亲除下衣衫,斜靠到榻上,自己恭敬得立在一边。
“老毛病,不用看了”,看着儿子近来越发消瘦的脸庞,不由心疼“来,你过来!”
汉辰不由一抖,是因为自己宵禁后私自外出吗?
苦笑一声,撩衣跪倒,“汉辰违背家规,当自请家法,不敢有劳父帅。”
杨焕豪皱了皱眉,看着面前一脸顺从却内心顽抗的儿子,无力得闭上了眼,挥挥手:“下去吧。”揉着疼痛发烫的太阳穴,满眼都是儿子单薄的背影。
“老爷”,大太太被搀扶着进来,脸上满面泣容,用手帕擦拭着红肿的眼睛,犹豫得说:“龙官儿这孩子,这两天身上不大好,大事小事忙里忙外的……”
杨焕豪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
“那个,”大太太吞吞吐吐半天,“刚见龙官儿在二门外挨家法,又吐血……”
“什么!”杨焕豪惊得从榻上直直站起身,起猛了眼前突然一黑,颓然坐下:“我没打他,怎么回事!”
正说话间,福伯扶着大少爷来向老爷请罪,汉辰艰难得跪下:“谢爹爹教训。”
杨焕豪的眼睛扫向福伯,福伯赶忙回话:“回老爷,二十板子已经打完了。”
“下去,都下去,老大留下。”
汉辰低下头,母亲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下许久,却依然叹了口气离开了。
屋里只留下父子二人,杨焕豪坐在榻上死死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汉辰低垂着眼睑却看见父亲的双腿在颤抖,也许下一秒,父亲的巴掌就会铺面而来。
“把头抬起来。”
“是”汉辰依言抬高了头,眼睛却望得更低。
汉辰的长衫上星星点点染上了血点,嘴角血迹很明显擦过,但还是留下了一丝血痕。
“起来,坐到这儿来。”杨焕豪平拍了拍床榻,平和得说。
“父帅有何训示,汉辰站着恭听就是。”汉辰慢慢站起身,垂着手,远远立在一丈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