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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mi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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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开始,许多人开始退社团,转而去找实习项目。我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学生项目,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我的专业是编导,每次的论文老师都会挑选出我的来作为范例。因为我的论文的文笔和创意属于两个极端。
影视作品分析的时候,我的语言组织会让老师头疼,但是我的架构又会把分拉回来。导员说我属于可以提方案,实施实践的学生。
现在看来,我觉得他在唬我,为的是希望这种累死人不偿命的活能有人干。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干劲十足。毕业的学长学姐回来招人,我都是第一个报名。我也很顺利地拿了一家承接大型活动的公司的offer,其实就是在假期去做个白干不拿钱的实习生。
于是寒假的一个月,我只放了三天假,在家呆了一天。连吴雪,我都没有见到。
整个寒假,我跑了大大小小不下五个活动,做得都是跑腿的活。不是去买工具,就是在买工具的路上。活动完成的时候也很有成就感,但是活动一旦不尽如人意,我就会被当成靶子。
这一个月,奠定了我想要转行的心。同时我也拿着实习报告,和我的导员说,大四我要考研。这份实习报告如果被导员盖章,意味着大四我不需要再出去实习,而我说我要考研,导员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但其实我没有想考研,这只是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借口。我清楚自己,离开高中太久,已经不会学习了。
这个学习不是指大学的听课,复习考试,和完成一篇论文。而是英语,数学这些已经离开我很久的东西。
连大学英语和高数,我都只在大一学过。
整个大四我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希望凭借着应届生的身份,能得到一些便宜。事实证明,不行就是不行,国考我也失败了。
于是大四,我只得到了做兼职的一万多块钱,和一场失败的考试。
好在六级已经过了,专业的证也考了几个,我也不算太虚度光阴。
就在我想转行的时候,导员见我考试失败,便把我推荐到本地的电视台实习。距离毕业还有半年的时候,我又要像去年寒假那样开始跑腿了。
电视台的工资待遇还是很好的,当时我们台也算得上大台了,工作也很多。虽然做得还是打杂,但是学得比之前多很多。
我也慢慢接触到节目,接触到流程和策划。带我的姐姐,能力出众,跟在她后面也能参与到最新最大的节目里面。
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也不是很想做女强人,我那个时候比较羡慕台里的一些养老节目。
直到一次唱歌比赛,我作为实习编导,在海选现场,看到了周。
他为节目改了名,以至于我拿着核对表的时候,一时之间没有对上他本人。
我问他:“你怎么想过来参加这个节目?”
他说是和他一起玩乐队的朋友让他过来的。
海选有好几个赛区,每个赛区都有很多人。周在比较前面的位置,很快就被叫进去了。我作为实习编导,进不去里面,只能顶着太阳在外面维持秩序,核对名单。
周今天穿得是一件休闲西服,头发做成金秀贤那样。他还打了耳洞,戴上了耳钉。因为他很白,所以没有化妆,依然很突出。
外面的大屏幕放着他的画面,因为经常上台他显得游刃有余,评委也频频点头。
他演唱的曲目是周杰伦的晴天。我低下头看着下一位选手的信息,但是不自觉地开始哼唱晴天。
这是我唯一一首可以唱下来的周杰伦的歌。
等到凌晨,所有东西都放好,由专人看管。因为素材原因,我们每个赛区海选要进行两天,平均每天有两百名选手。
周在不远处等我,我向同事们打了声招呼,然后跑了过去。
“白天都没来得及问你呢,最近怎么样?”我双手插着裤子口袋,然后问他。
周摸了摸后脑勺,说:“快毕业了,在准备毕业表演。”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周抬头看了看夜空,很久没有说话。我以为是因为他现在很迷茫,但是很久之后他说话了:“做艺考老师吧?如果这次选秀失败的话,就不去想舞台的事情了。”
这几年的乐队,歌手,已经让他变得没有以前积极了。
我推了他一把,说:“艺考老师好啊,老师哎,比我现在跑腿好多了!”
周也笑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毫无负担的聊天了,在2015年的春天。
春天真是让人留恋的季节啊,谁能想到夏天会失去什么呢?
周火了,准确的说是有名气了。他不如现在的选秀顶流,也不如大热的国民演员,但是他有了很多粉丝。
我们的节目很红,带我的姐姐不仅得到了一大笔奖金,还升职成了购剧主任。
因为她的眼光好。
周签了公司,成为了一个歌手,发了几张唱片,演了几部电视剧的配角。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我多希望能停留在这个时候,周实现了他的梦想,我实习转正了,每个人都很好很好。
但是时间会成就你,也会摧毁你。
难以想象我对魔女的诅咒的感想,我也好想回到过去,我有无数想要改变的选择。
因为职业的原因,我和周有段时间聊得很多。我知道了他的行程,知道了他的节目,也知道了他和公司闹翻了。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程度的闹翻不会怎么样。周是现在还算火的艺人了,一个节目通告十万块左右,身上还有几个商务。
但是他的不可控性太强了,公司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艺人。于是,因为闹翻,公司用十年的合约绑住了他,未来的七年他将不能有任何的曝光。
等合约结束的时候,周已经三十多岁了。此时的我,正在忙着一个新节目的前期统筹。涉及艺人的时候,我有旁敲侧击地问过同事,得到的答案都是他已经被封杀了。
我不知道周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煎熬,我只恨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我们都太渺小了。
我假装轻松地发信息给他:“我们可以去做艺考老师了吧,老师哎。”
周没有回我,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和公司闹翻,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我问吴雪,周有没有和家里联系。结果她那边也很着急,说周打了五十万给家里,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五十万,应该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吧。
我没有周的地址,公司方面口风也很紧。我通过一个现在在做经纪的同学,才得知整件事的原因。
同学和我说是因为周谈恋爱了,但是他不能,他的合约里面写的任何情感问题需要报备公司。他很乖地和经纪人说了一切,然后公司便向他施压。
周是一个很固执的金牛座,我从认识他以来,不论是打篮球还是玩音乐,他都是认真且坚持的。
他认定的,什么都拉不回来,毕竟就算腿坏了,他也依然会自己默默地练球。
他喜欢的人,肯定也是这样。可是我想了想和他接触的女生,实在想不到会是谁。
周被公司雪藏了,没办法进行任何网上或者舞台上的露面。他的网络平台公开的账号也被公司拿走了,从此之后他便不再是艺人。
被迫放弃的感觉一定不好,可是我们都没有联系到周,也无法给他安慰。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喜欢的人此刻就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后面的回忆只有我的生活了,我在本地的电视台工作了五年多。在我准备辞掉工作的时候,疫情来了。我屈服于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按下了辞职的心。
这期间我也尝试联系过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询问吴雪和张宇,但是他们都没有给我想要的回答。
在疫情好转一些的时候,张宇通知我要办婚礼,和折磨他很久的女朋友。他也用了各种方式,终于让周得到了这个消息。周可能也会去,从隐身的世界显现,然后告诉我们,他只是迷路了。
婚礼上的我很悠闲,不同于新郎的忙碌,我和吴雪的任务就是查看周到底有没有来。可是从白婚纱到旗袍装,从白天到傍晚,我都没有看到周。
晚上六点钟,酒宴开始了。司仪文质彬彬,穿着妥帖的西服,在台上互动。张宇的亲戚朋友都很快乐,他们对新郎新娘的祝福都体现在了脸上,很明显。
我也祝福他们,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吴雪拿着手机,示意我现在有事,要走开一会。我点点头,然后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方便坐这里吗?”,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十分熟悉。我动都没有动,直接拒绝:“我朋友一会儿回来。”
但是那人没有离开,我立刻转头……果然看到了周。
他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周坐下之后并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周戴着渔夫帽,穿着卫衣和休闲裤,头发很长,整个人很柔软。整个装扮只留出眼睛的部分,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些鱼尾纹了。
“还走吗?”
我不想问他这些年去哪里了,我只想知道他是否会留下。
周不知道因为什么,小动作很多,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未拆封的筷子包装,他很紧张。
但是紧张什么呢?
“走的,这次是因为张宇结婚才抽空回来看看,凌晨的票,我呆不了多久。”
我垂下头,鼻子很酸,但是我尽量不让面前的人知道。“那……那有人陪你吗?”
我能不能去陪你呢,我本来就想过辞职的,我可以的。
周还没有回答我,吴雪就回来了。她不用克制,可以毫无顾忌地难过和想念。她抱着周,哭着让他回家,让他不要再走。
直至婚礼尾声,这桌的菜,几乎没人动过。吴雪劝周回家看看,周劝吴雪少喝点,而我在旁边借机贪婪地看周。再到后来,张宇和张丰也来了,他们喝得有点醉了,指着周说没义气,然后又哭着让周带他们一起走。
最后的最后,新郎被扶回房间,其他喝醉的都开了房间暂住。吴雪拉着我让我看着周,不要让他走。
但是我在周面前只有妥协,我看着一直戴着口罩的他,说:“我送你去车站?”
我至今不会开车,因此我带周打了滴滴。周也没有问,为什么我要和他一起去车站,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过和他一起走。
“你的车要开去哪里?”,我问周。
周打开车窗,将渔夫帽拿下来,任风吹乱头发,回:“去上海。”
他果然一直在上海,我有些绷不住:“你真就在上海呆了那么久……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吗?”
周没有说话,又将帽子戴上。
“为什么要失踪……找不到一个人真的让人很害怕……”,我确定我哭了,因为周一直在看着我,他可能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交情不深的朋友,会这么难过吧。
周拉下一点我的口罩,然后给我擦泪,说:“我也在找失踪的自己,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没用?”
我摇摇头,很拼命。
“第三次了,为了彭美丽我栽了三次。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活不明白了。”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被雪藏的原因是他又和彭美丽复合了。
“为什么还是彭美丽,你这个人傻不傻!但凡你换一个人,我都不会觉得你活该。”
我恨铁不成钢,非常。
“是啊,我活该。要是能回到高中,我一定不要认识彭美丽,不对,是彭羽,她现在是网红了。”
周苦笑着,和当初送我回宿舍的时候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心如死灰。
“那你有想好之后的事吗?以你的长相,合约结束之后依然可以……”
周摇摇头,说:“不行了,已经太迟了。现在的舆论环境,他们抓着我太多可以发散的东西了。现在我只是不能露面而已,一旦我起来,就是打他们的脸,就不会只是现在这样了。全网消失,抹去我的存在。”
最后一句周靠近我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他在避着滴滴师傅。但是我一边担心一边又在出神,我看着他明显的锁骨和细细的脖子,感觉他衣服里面已经是空荡荡的骷髅了。
我猛然抓紧他的卫衣,想从他衣领口看出什么。周有些紧张地攥紧,我是显得有些孟浪,但是周更是奇怪。
我用手摸到了他的锁骨,和胸,原本常年健身而练出的肌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骨头。
“你为什么这么瘦了?”
周见我又要哭,连忙回答:“胃不好,是胃不好。”
到了车站,周拿着身份证排队准备过安检。远处看,整个队伍中属他最高最帅气,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向我挥挥手,告别,我拼命压抑住想和他一起走的心。
我的爸妈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很懂事的女儿,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牺牲了喜欢,牺牲了欲望,牺牲了冲动。我的一切青春期萌动,都被理性狠狠压制。
此刻的我,无法抛弃工作,无法抛弃还在酒店等我照顾的吴雪。我看着周的背影,他看起来很孤独,但是我依然没有奔向他。
我恨世界没有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