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入梦》一枚道长

3、miss

　　第二次见到周，是在学校的运动会上。秋天还带着一丝燥热的十月，四中因为运动会所以三天不上课。

　　这三天，除了要准备比赛的人，最难过的就是需要在文化节表演的人了。

　　很不幸的是，姚婷婷被选中了。参加合唱意味着这三天她都需要和另外五个美女一起排练，而见不到同样是因为运动会而放假的男朋友。

　　于是我又变成他们之间传递纸条的信鸽，而把纸条给我的，便是周。

　　距离我上次看到周已经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肤色好像变白了些。随着肤色的改变，整个人的长相也随之显现，我突然庆幸姚婷婷喜欢的是张丰。

　　周将礼物递给我，虽然我知道他是代替张丰，我是代替姚婷婷，但是接到手的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满足。

　　我不只一刻希望回到接礼物的时候，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回味这个时间。我贫瘠又干枯的少年时代，被手上的鲜花和礼盒填充。

　　我是虚荣的，此刻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我。

　　张丰的鲜花很大，小城里懂事一点的花朵一定都被他买来了，又饱满又芬芳。

　　我将鲜花抱在怀里，周便看不到我的脸了。他急促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憋住。我也同样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我能看清他的胳膊还有上面的血管。他的手臂因为运动所以肌肉线条很好看，手上的血管清晰，仿佛能看到起伏。

　　周要回去了，和埋在鲜花里的我告别，我听到他调皮地促狭地和我说话，然后我回了句好。

　　其实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那个时候他说什么我都会说好。

　　我把鲜花抱去排练厅，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看我，我头一次不是因为成绩而受到瞩目，感觉很新奇。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会有嫉妒的心理，以前我会觉得那是不好的，是丑陋的，是罪恶的。但是当我抱着鲜花，小拇指努力提着礼盒，来到排练厅门口时，我突然觉得很累。

　　四中的排练厅就只是一间多功能教室，它的门经常关不上，所以都用大锁链来锁住。

　　因此当我从没有关门的排练厅看到姚婷婷时，我深刻理解了什么是嫉妒。嫉妒是很普通的心理，就是一点不属于我的虚荣要还给姚婷婷的时候，而产生的不安与难受。

　　我理解那个时候的我，小拇指拉扯着礼盒很疼，但是我是为别的人在疼……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进去，然后将鲜花和礼盒交给姚婷婷。看着她开心又幸福地抱着鲜花，听着周围一起排练的女孩的感叹，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不想和姚婷婷做朋友了，因为那时的我控制不住嫉妒，它可能会变得丑陋，然后导致我变得不堪。

　　于是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运动会之后就疏远姚婷婷。

　　可是周打破了一切，打破了我的虚荣，我的嫉妒。我至今都很感谢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可能都会像之前那样自卑，卑微到不敢与优秀的人相处。

　　运动会很热闹，除了开幕式需要全班出演，其余的时候我都坐在看台。我打着伞和同学聊天，除了每个班级时不时有人往主席台递稿子，几乎就没有人走动了。

　　下午的确又热又晒，我已经可以预见不管是跳高还是跳远都不会有多少人围观。

　　但是我没有预见，周会来找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当他来找我时，我能听见周围的起哄。

　　我是开心的，因为有人将我和他联系在一起，没有姚婷婷，没有张丰。

　　运动会的操场是混乱的也是开放的。忙碌的老师同学，不会因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而格外注意。

　　下午的太阳实在是很毒辣，我看着周流汗的样子，深刻感觉到他来找我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脸上脖子上都是汗，t恤背后也全都浸湿。流汗体质，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过分的想法，只是觉得对他又多了一些了解。

　　“邢星，晚上可以出来一下吗？”

　　周抹了抹满脸的汗，然后对我说。我望着他，稍微抬起头就被刺眼的阳光蛰了回去，于是我看着他的脖子。

　　回道：“是张丰找姚婷婷吗？”

　　如果他说是，我一定非常失望的，但是我会故作轻松地应允，然后跑去告诉姚婷婷这个消息。

　　如果他说不是，我可能会比接到那束鲜花的时候还要虚荣，可能马尾会翘起来，可能脸会变红。

　　但是周说：“晚上你和姚婷婷一起出来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我还是在盯着他的脖子，但是我很想咬上去。

　　我又成为了那天晚上的我，作为姚婷婷的朋友被邀请，作为一个单独告别都不会有的人。

　　我告诉自己，要拒绝他，说姚婷婷有空，但是我没有空。此刻的我，在虚荣之后又即将让他看到我的嫉妒。

　　但是我控制住了，我说好，我会和姚婷婷一起去的。周如释重负，他好像完成了兄弟交托的任务一样，在为这个好结果而欢呼，他的心里一定是开心的。

　　但是我不同，我酸涩的自卑心理又冒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攻击着我的表情管理。就在我可能要维持不了平和正常的表情时，周说他有事要先走了。

　　我巴不得。

　　我也很爱出汗，不知道周有没有发现。但是为了冷静，我开始绕着操场走。大喇叭里在播完高二三班李伟跳远的夺冠结果后，又开始读各个班级送上去的赛词，但是这一切都只是在烘托我的回忆。

　　我没有因为学校生活的丰富多彩而丰富多彩，我的记忆也是这样。

　　到了晚上，炎热随着太阳的离去而消散，我和姚婷婷随着不住校的人群走出了校门。

　　因为身高，我们很轻易地看到了他们。张丰今天打扮得很隆重，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杂牌皮带系在腰上，穿的一身西装不合身但是很显成熟——至少在周的旁边，看起来很像他的叔叔。

　　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打扮，但是姚婷婷看起来很喜欢，偏过头偷偷和我夸奖张丰像周润发。

　　我确信她说的是周润发，那个梳着大背头，自带bgm的男人。

　　我很给面子的附和她，然后将她带到了张丰面前。我看着因为今天排练而化了淡妆的姚婷婷，突然不想让她和张丰在一起了，但是我更不想周和她在一起。

　　我轻轻推了一下姚婷婷，将她送到张丰身边。周也很机智地腾出空，我们都在恰到好处地给这对恋人创造机会。

　　张丰要带姚婷婷去吃西餐，西餐厅在市中心。我想着来回就需要两个小时的，便觉得这顿饭肯定要吃得很急。

　　但是我又敏感地注意到，这场西餐厅约会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的敏感很显然被忽视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把张丰和姚婷婷送上了公交车，却根本没有提我的去处。

　　我跟着周，也没有问……我觉得被撵回去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我不想听到“那你回学校吧”诸如此类的话，我甚至期望他们没有看见我，然后我就自己回学校。

　　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是周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用常打篮球的手指了一家饭店，然后我们便去吃饭了。很显然，他们挺有钱的。不论是张丰的西餐厅，还是随便指到的饭店，都是我觉得不需要的。

　　但是周很开心，点完菜之后，他拿出mp3插上耳机开始听歌，嘴里念念有词地哼唱，而我和张宇，在很努力的不让气氛尴尬。

　　就在张宇准备解说我早就听过的百慕大三角之谜时，周终于取下了耳机。

　　看来他应该听过无数遍百慕大三角了。周正襟危坐，很有决断力地宣布自己要说个笑话，张宇一向捧场，于是立刻放弃百慕大三角，洗耳恭听。

　　“有一天，我有一个朋友说要给我买十三香小龙虾，我说好啊。但是他送到我家的小龙虾只有两箱，请问为什么？”

　　周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和张宇。但是全程我只注意他圆溜溜的狡黠的眼睛，还有整齐的牙齿，唯一听到最后一句“请问为什么”。

　　然后我先发制人：“你不是说的笑话吗？为什么和脑筋急转弯一样？”

　　张宇也呆呆地附和我。

　　周有点不知道怎么反驳，于是傲娇地转移话题：“这是互动，懂不懂什么是互动？我继续说，原来我朋友说的是送十三香味道的小龙虾，而我以为的是有十三个箱子的小龙虾。”

　　我感觉到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因为张宇此刻真的在笑，而我只能勉强挤出一点表情。我忽然想到我的牙膏，此刻我的笑就像牙膏一样，既少又珍贵，因为周看到了我没有笑。

　　他问我不好笑吗？

　　我说没有啊。

　　他用手戳戳张宇，然后问他，我是不是在敷衍他。

　　我没有敷衍他，这肯定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只是我没有吃过小龙虾。我也是在今天才知道，十三香居然是一种味道。

　　我想我的妈妈了，假如我会做饭，即使我没有去过菜市场，我也能知道什么是十三香小龙虾。

　　周的性格很好，他自信大方又开朗，即使有人听不懂他的笑话，他也能很快过去。但是我也恨他的性格，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纠结一点，畏缩一点，或者阴暗一点。

　　他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心理活动都是胡思乱想。就像现在，他给我开了一瓶饮料，瓶装的可乐，冒着一层泡沫，冷冻凝结的水蒸发，流到我的手上。

　　我还没来得及在为脑海中乍现的烟花欢呼，他就给张宇也开了一瓶。

　　我清楚地察觉到，我在他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在早上接到那束不属于我的鲜花时，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他了。

　　带着一点虚荣，和很多的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