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顾淮舟

1、祝舟

　　我还是很怀念那个夏天。
　　那个张扬的、肆意的、自由自在的夏天。

　　夏天的急雨洗刷掉一城的热气，江城的夏天一向火热的不讲道理。
　　自习结束前打个肚子疼的报告，班长无奈地批准。
　　我悄悄捧着加了双倍波霸的奶茶溜到你的教室后门口，一班的自习永远有老师讲个不停。
　　你坐在最后一排的单人单座埋头刷题，听到动静朝我甜甜一笑，我就这样醉在了你左颊的酒窝。
　　“真巧呀，你要喝奶茶吗？”我举起那杯双倍波霸的奶茶，笑眯眯地问。
　　我喜欢邂逅的对白，抹有某部电影的光彩。

　　女高中生一年四季永远披着校服外套，不管是盛夏的38度还是秋凉的13度，长长的袖子正好掩盖住我们紧扣的手。
　　打饭铃响的急切，身旁抢饭的同学飞驰而过，我们绕过浅浅水洼，好像这条路能走到天荒地老。
　　我故意和你夹同一盘菜，筷子尖碰撞在一起，你脸颊微红，左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流氓。”
　　我知道你最喜欢我的眼睛，你说过我是那种撩人的桃花眼，轻轻眨眼时勾得人心都乱了半拍。
　　所以我wink了一下，趁你不备在你颊边偷了个香。

　　放学后我等在学校门口，和路过的狐朋狗友招手。
　　“舟哥一起打球吗？”
　　我摇摇头:“要等女朋友。”
　　看见他惊讶的差点载进沟里，我无奈地亮出自己手腕的兔子皮筋:“我喜欢女孩子。”
　　他不知所措的挠挠头:“怪不得……改天把嫂子带来看看?”
　　我回头望了望教学楼，一班的教室还亮着灯，在一片黑暗中分外显眼。
　　“再说吧，她是好学生，忙着呢。”
　　天上的星子寥寥无几，月亮倒是很圆很亮。

　　放学后牵着小女朋友的手一起回家是最幸福的事情。
　　夏末的夜风还是清凉的，你的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可爱极了。我忍不住捏了捏你的手指，“要不要见见我的好兄弟?他们等着见嫂子呢。”
　　你脸红极了，轻轻甩开我的手，马尾辫蹭到我的脸，带着一阵洗发露的芳香。
　　“这就流氓了?”我笑了笑追上去搂住你的肩:“小姑娘脸皮还挺薄。”
　　你象征性地挣扎一下，闷在我怀里羞红了脸。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记得这个夏夜，记得夜空中闪烁的点点星子，记得拂过我鼻尖的动人芬芳。

　　不走运的是，学校最近严查早恋，我又实在不加收敛，很快就被作为典范抓住了。
　　你是许多老师心中的大宝贝，最近正忙着竞赛自招还是什么的，我也搞不懂。
　　那个腿长脸更长的主任板着一张马脸训我，我是早就练了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自然毫不在意。
　　他训了半天不见成效，叹了口气道，“你不听我就只好找夏挽同学了，你也知道，她最近在忙的竞赛对于高考加分影响很大。我们学校的名额只有那几个，所以不仅看重成绩还要看平时的风纪…校方希望她能拿个省一进国家队争光，校方也不想撤掉她的名额……”
　　他还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我心中早有决定，只是低头玩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等主任发表完长篇大论后才抬头对主任说，她是好学生，找我吧。
　　学校没有公开的给我记了个过，并请来了我的家长。我爸妈长年累月的出差，都是空中飞人。我又早就和他们出过柜，他们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说希望我幸福。腾出时间来学校和校方交流下就又赶往另一个项目工作。
　　可夏挽不一样。
　　父亲早逝，母亲古板强势，二婚生了个年幼的弟弟。最无法容忍她出什么岔子，更别提是和同性早恋这种在她眼中天崩地裂的罪行了。
　　我能理解，只是难免失望。

　　等你参加完夏令营，高三正式开学那天，我看见你兴冲冲地来十七班报喜，“祝舟!我拿了一等奖!！！”
　　换之前，我想我绝对会把她抱起来疯狂夸，夸到她满脸通红为止。
　　可我答应了教导主任，也要对得起你这么久以来的付出。
　　所以我只是轻轻松开她的手指，望着她认真地提了分手。
　　小兔子皮筋辗转地从发间溜达到手腕处短暂的停留了下，又回到了原主人身边。
　　你眼眶红了红，什么都没说跑开了。

　　自习课的尾巴我习惯性地溜到小卖部，阿姨正打算做两杯奶茶，一杯双倍波霸，一杯波霸加椰果。
　　我摆摆手说，“一杯波霸加椰果就够了。”
　　阿姨疑惑片刻又了然:“你以后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女孩子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我笑了笑，扯着吸管的塑料包装默认了阿姨心中那个惨遭男友抛弃的形象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放心。

　　我们班的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这堂课和一班一起上。
　　体育课上我的狐朋狗友朝我挤眉弄眼:“哪个是嫂子啊？”
　　我投了一个漂亮的空心篮，假装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望着球场的她，目不转睛:“没有嫂子了。”
　　篮球砰的一声落地，在球场上孤独地弹跳个不停。

　　晚自习时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叨个不停，我垂眼看着手机上□□唯一置顶的对话框内的最后一句话出神。
　　小公主:晚安啦，明天给你个大大大惊喜:)
　　我点点键盘，打下几个字又尽数删除。
　　老师用力敲敲讲台:“后面的!我刚刚说了什么?听讲了吗!”
　　前桌起立时撞了下桌子，我手一抖，刚打好的三个字发送了出去。校园网在这种时刻倒是该死的及时，我皱着眉等待着一个问号，或者是空白的回答。
　　可那句对不起前面跟着显眼的红色感叹号。
　　为我疾疾无终又怦然心动的十七岁画上一个刺眼的结尾。
　　其实对于这个结局我早有预料，毕竟你也没有永远走下去的信心。
　　而我相信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这个夏天热烈张扬，哪怕我们最终还是被各种各样的铁链锁住，但毕竟自由自在的飞翔过。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我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雨进来。
　　我的低语淹没在风声雨声老师的训话声中，却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没了听到这句话的人。

　　夏天结束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