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回忆的往事》早猫

2、第 2 章

　　其实，张羽中的名字原本并不叫张羽中。
　　她叫张翀。
　　翀这个字，是她名牌大学的爷爷翻了好几天字典才选出来的字，寓意是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但是在她出生的80年代的尾巴，所有的出生证明户口证明都是手写的，可能是因为办理人员对这个字的不熟悉，把翀字写得稍稍分开了一些，看起来很像张羽中。
　　等到她上小学了，电脑还没有太普及，翀这个字那会儿还是个生僻字，电脑是打不出来的，只能打个张字，然后由工作人员手写上去，拿去盖章，这样那样的，就很麻烦。
　　那时候还只有6岁的小姑娘，已经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果断，她突然对着爸爸说：“你给我改个名字吧，我以后就叫张羽中了，你看跑来跑去也怪麻烦的。”
　　于是，一天之后，张翀改名叫张羽中，从此这个名字便要陪伴她一生。
　　其实她想改名字并不是突发奇想，在她6岁之前的生活里，她经常听到外婆这么说：“就是你爷爷起的名字好，chong啊chong的，把你妈都冲走了！”
　　所以，她总是认为识自己的名字不好，所以妈妈才会在她一岁半的时候，因为白血病离开她。虽然她压根不记得妈妈的样子和声音，但是她下意识的认为，这些都跟她有关系。如果她不叫这个名字，说不定妈妈就不会生病，就不会离开她。于是她便在入学的那天，改了自己的名字，张羽中。
　　张羽中的爸爸，自她妈妈去世之后，便离开了当时他们所在的小C城，那是个有山有水的小城市，风景很好。但是在大浪淘金的90年代初，并不是年轻人的最优选择，她的爸爸也是一样。当年还只有二十五六的张爸爸，便丢下孩子，独自一人来到了沿海城市，开始他的打拼。
　　即使到现在，张羽中仍然不明白，爸爸的离开，究竟是为了自己的长远发展，还是只是为了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毕竟自那次离开以后，爸爸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小学开学，初中开学，高中开学和高考。小小的羽中自小便在外婆和奶奶家来回，被四位老人抚养长大。这样的家庭环境，让羽中异于其他孩子，她好强自立也敏感脆弱。
　　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在奶奶家不说外婆的好，在外婆家也不说奶奶的不是。无论谁问她关于外婆和奶奶谁比较好的问题，她的回答都是一样：
　　“外婆和奶奶都好，外公和爷爷都好”
　　除了升学的关键节点，爸爸中间还回来过一次。
　　那一年，小羽中5岁，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告诉羽中：“这是你的妈妈。”
　　羽中很懂事，她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只是喊了一声：“妈妈”
　　她带着C城特有的口音喊出的这一句，大概是让这个沿海地区的女人有些听不明白，她很好看，笑着摸摸羽中，用羽中也听不懂的方言说着什么。后来爸爸告诉羽中，女人说羽中很可爱，很喜欢羽中。
　　那一天，羽中好像很开心，她拉着女人到处转，在爷爷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正是那一年的隆冬，院子里厚厚的一层雪。沿海来的女人似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跟着羽中在雪里闹着。
　　羽中见人便拉起女人的手，告诉别人：“这是我妈妈，我妈妈回来了。”
　　其实小小的羽中并不是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去世。只是，在爷爷家，爷爷奶奶不允许羽中知道妈妈已经去世，从小便说爸爸妈妈一起去南方的沿海城市了。
　　可是自小便敏感的羽中怎能不知，在外婆家的时候，无论是邻居还是亲戚自小看到羽中便说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外婆会把妈妈留下的衣服每年清洗晾晒，跟羽中分享妈妈的故事。舅舅会把妈妈写给他的信拿给羽中看，告诉羽中妈妈的字很好看，会画画会写诗。
　　小羽中自小便在别人的口中拼凑着妈妈的模样，那个并不富裕的年代，妈妈没有留下多少照片，偶尔在外婆的大衣柜里翻出妈妈的遗照，她也只是抱着看，把照片里的女人和她想象中的妈妈努力的重合。
　　那么小的孩子，抱着大大的黑白遗照，她从来都不怕。
　　至于爸爸带回来的这个女人，爷爷家的人从来不提她去世的妈妈，自小察言观色的羽中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们的用意，但是知道顺着他们总不会有错。所以她开心的叫着她妈妈，向所有人展示着她的妈妈。
　　小小的人儿真的就没有什么私心吗？其实她有的，虽然她知道这个女人跟她毫无关系，但是她也想骗骗自己，我也是个有爸爸妈妈的人，哪怕只是嘴上说说，她也是高兴的。她太想有妈妈了，太想爸爸妈妈能在身边了。
　　只是到了外婆家，她会自动忽略这一段故事，毕竟国外年，爸爸和“妈妈”便走了，她不说，外婆家的人谁也不会知道。
　　外面的天气突然转阴了，买完菜回到家的张羽中，开始忙活起来。收拾玩具，洗菜煲汤，她想早点处理外手上的食材，晚点再去接孩子。这样，儿子进门就能吃到可口的食物。她是个习惯等待的人，她希望，她的孩子总是能最快的感受到幸福，哪怕只是吃饭，也不用经历饿肚子，想吃，就有。
　　她飞快的在厨房忙碌着，偶尔看看窗户外面阴沉沉的天，九月的H市，风雨不定，一会肯定是要下大暴雨吧。
　　她总是想起妈妈，即使三十多岁依旧如此。想起妈妈的人生停留在26岁，没见过自己成长的模样，没有在厨房忙碌半天给自己做一顿饭，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听话生气到拿着棍子追着自己满屋子跑。而这些幸福的模样，她每天都在经历，她希望，自己可以过的幸福一些，连带着妈妈的幸福一起过完。
　　第三章
　　忙忙碌碌一上午，红烧排骨，老鸡汤，肉末茄子，西红柿炒蛋和香米饭，都是儿子爱吃的菜。张羽中把做好的饭菜都放进蒸箱保温。脱下围裙和护袖，换好衣服就出门，是时候去接儿子了。
　　电梯里，碰到了楼上的邻居，邻居的孩子今天小学开学第一天，邻居点激动也有点不放心，想去学校周围转转，看看小学生们午休时间都在干嘛。
　　张羽中来到车库，开上她的奔驰，顺便把邻居载到小学门口，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到婆婆家了。看着围墙里疯跑着孩子们，她笑了，这样的天气，自己只想赶紧回到屋内睡觉，谁知道一会会不会下雨呢？也只有这些小孩子们才不知道怕吧。
　　可是自己曾经不也是这样的小孩吗，想不起来那是的自己怕不怕下雨，但是那时的自己是很怕别人说她没有妈妈的。
　　年少的羽中再成熟，也还是个孩子，小女孩的那点小心思，她特别害怕别人说她没妈妈，说她的妈妈去世了。所以进小学的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这么说：
　　“我叫张羽中，喜欢跳舞，我爸爸妈妈在沿海工作，是酒店的经理。”
　　这么没来由的一句，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爸爸妈妈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但是她就是希望大家都知道，虽然以后来开家长会的只能是爷爷或者奶奶，但是她是个有爸爸妈妈的人，只是他们不在身边罢了。恰巧去年过年爸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她索性就把她当成妈妈好了，反正别人也不知道。
　　后来的很多年，学校填写的各种表格，她在家庭关系那一栏里，都会写上女人的名字，与本人关系：母女。这个与她仅仅相处了一个月的女人，在之后的十几年，一直出现在她的各种表格里，她坚定的认为，她写上去了就有妈妈了。
　　哪个女孩没有点虚荣心呢？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长得白净漂亮的孩子，她只希望别人羡慕她，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在那个冰袋一毛钱一袋的年代，小姑娘每周都有20元的零花钱。所有的同学都羡慕的不得了，都说：“张羽中的爸爸妈妈在沿海当经理，她超级有钱！”
　　实际上羽中没有说，她的爸爸其实只是在那里开出租，“妈妈”确实是经理不错，但是她有自己的女儿，从没有在自己身上花过一分钱。她虽然每周捏着20块钱吗，但是她从来没有花过，再喜欢的东西也只是看看而已，因为这点钱，是她过年时外婆给她的，她不能花掉，用掉的话，下周就没有这20块的零花钱了。
　　于是，她又成了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了，
　　“看看人家张羽中，零花钱从来不乱花！我早上才给你五块钱就没有了，下次别再想要零花钱了！”家长们总是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这样的话。
　　而同学们总是说，
　　“张羽中眼光高，看不上这些东西。你看她用的穿的，都是她爸爸妈妈从沿海给她寄回来额，都是名牌。”
　　小羽中从来不解释，很享受同学们羡慕的眼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衣服都是“妈妈”的女儿的旧衣服，每年定期打包寄回来，很多，所以她总是有“新衣服”穿，也都是在小城买不到的样式。
　　就这样一个有钱好看又懂事的小姑娘，她很认真地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年级上都是前几名的。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十一二岁的孩子懵懵懂懂的，她成了校花，好多男生偷偷的给她塞纸条。而她好像也有特别在意的人，那时候总是喜欢和班里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在一起学习，就是很喜欢和他说话，都是成绩好的孩子，在一起学习的时候总是特别有劲。
　　那时候的羽中还不明白，这种偏爱其实就是喜欢，只是还没有等她明白过来，他们就毕业了。初中不用考，按照学区划分，他们分开在不同的学校，从此再也没有了联系。
　　你让现在开着车饥饿儿子的张羽中去回忆，那时候的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子，她已经都不记得了，只是记得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李愚。外号很多：李笨笨、李移山、鲤鱼精。
　　呵，小孩子的世界真的很简单，起外号都那么有意思。
　　敲开婆婆的门，张羽中的小儿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激动的冲过来包住她：
　　“妈妈！妈妈！你终于来了！”
　　羽中摸摸他的脑袋，亲了又亲：
　　“妈妈在家给宝贝做好吃的呢，所以来晚了，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呀？”
　　“宝贝听话的，爷爷奶奶给我讲故事，说凤凰的故事”
　　“那一会坐车的时候，宝贝把故事讲给妈妈听，好不好呀？”
　　“恩，妈妈，我们走吧~”
　　“妈，我们先走了，晚上我再把他送过来，你辛苦了！”羽中对着婆婆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你一个人太累了，你就把他放在这里我们还开心点，我们不累的。”她的婆婆操着方言满脸笑意的说：“你把他带走了吧，我跟你爸在家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干什么！”
　　“好的，晚上我就送回来，你们也休息休息。”
　　羽中说完，牵着大眼睛小帅哥走了，小朋友冲房间里的人挥挥手：“爷爷奶奶，拜~拜~”拖着尾音奶声奶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