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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贺新郎 白团扇(一) ...

  •   “呼啦——呼啦——......”
      窗户被刺骨的北风吹得吱呀作响,掀起几张刚写上几笔的宣纸,飞落在立着一把素白团扇的架子上。深冬里昏暗的光线顺着架子上镂空的格子,打在书房内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冬日里生火的小炉子,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双眼呆呆地望着那白团扇。他眼周有着较为严重的淤黑,皮肤也很松弛,略显老态;整个人消瘦的厉害,手都可以隐约看见骨头了。冰冷的北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再把毯子裹得紧一点。
      他望向窗外,本应是热闹喧哗的街道,如今也因凛冬将至而行人稀疏起来。其实当时选这间房子也是因为这热闹的街巷呀,如今倒是萧条了。他感叹着。
      北风还在猛烈地吹着,渐渐把他刮入回忆汹涌的漩涡里......

      他其实是秦岭深山中的一个石榴精,与兄长一起生活。因为对人间充满好奇和向往,初春时,他便瞒着兄长偷偷地跑了出来,来到了人世,选了一间繁华的街巷边的房子住下。然后做了个书生,悠闲自在地生活着。
      人世是新奇的,是美好的。是仲夏夜的点点星光,亦可是街角那插着鲜花的茶馆飘来的茶香和里头喧闹的人群......种种美好,美不胜收,令人眼花缭乱......
      他在飞舞的记忆思绪里徜徉着,回忆着来人世后的点点滴滴。直到停留在来人世后第三年的夏天。他的生命仿佛也于此地停留。
      那年初夏,天幕湛蓝而清澈。微风轻柔,吹得庭院里的树木花草摇曳生姿。
      他记得,在这个平静的夏日午后里,他在扇子铺看扇子。结帐时,前面一位公子似乎没带够钱,脸涨得通红,一时手忙脚乱。他有点看不下去,就轻轻拍了拍那位公子的肩膀,说到:“这位公子,我这儿还有些余钱,您拿去用吧,到时候还我就好。”说罢,便从袖子中拿出几两银子,把手伸了出去。
      此时,那位公子转过头来,只见他一头乌发,用玉簪子绾起。一身素色里掺了些青绿的衣裳,实乃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他肌肤雪白,晶莹剔透,面如冠玉;龙眉凤眼,眼里还泛着澄澈的光;鼻梁稍挺,脸型棱角分明有力;最后一抹薄唇点缀其间,实乃上天出神入化之作。
      石榴精看得有些呆滞。他蜗居秦岭深山一隅已逾百年之久,未曾看过如此精妙绝伦的面容。倒是那位公子的话把他拉了回来:“多谢阁下。”他拱了拱手,又继续道:“阁下助我解今日之围,实在感激不尽。贱名朱武,还请问阁下贵姓和贵宅所在,我明日便将这些银子悉数奉还。”他赶忙回了个礼,答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小可石远。寒舍就在这条街尽头转角处的一间小院。明日若公子有兴致也可来我屋子坐一会儿,饮饮茶。”“甚好,甚好。就于明日下午吧,黄昏将近之时。”朱武欣喜地答应了。
      第二日,石远在申时五刻便开始作准备。原只是想着喝几盏茶叙一叙便好。但又想着朱武所说的“黄昏将近之时”,想必也要在这儿用一顿晚饭,他便出去买菜去了。
      集市上好不热闹,车马喧嚣,人来人往。选好后,便准备回家。离约定的时间愈来愈近,是他愈发期待起来。它细细回味着昨日,那张他百年来见过的最俊俏的脸,也愈发觉得那张脸可爱。却又稍有些许自卑,毕竟石远是石榴精化形,生得倒有几分丑陋。叹了叹气,他又想起那公子,风度翩翩,气质儒雅非凡,倒是石远来到人世间鲜少见过的......
      他出神地想着,以至于他忘记了那马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碰!”他被狠狠地撞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感开始侵蚀他的骨肉,双臂在一瞬间似失去了知觉一般。那马也不好受,极力地嘶鸣着,显然是受了惊,被赶马的人紧紧拉住它。
      “你这厮,怎的挡了我家小姐的路!快起开,滚一边去!”一个侍女踩着碎步跑来,指着石远就骂了起来。
      石远忍着剧烈的疼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抬眼一看,是气派的大轿,那轿子中走出女子。只见:那女子粉衫长裙,身披朱红色的帛;头戴金光宝钗,耳坠翠玉耳环,腰间悬玉,还坠着一个紫色香囊;她一双丹凤眼生得倒是极好,就是眉眼上挑;鼻梁高耸,朱唇玉肌,却是棱角分明。
      那女人一走来便给了他一袋银两,斜眼对他说到:“钱我已赔付于你了,赶紧走吧,我还要赶路。”说罢便走回那轿子上去了。
      看这一伙人势大,石远不想惹麻烦而耽误了黄昏之约,便强忍着痛站一边去了。待他们走后,仔细看了看那旗,倒时认出那一伙人应是季家的,而那女子,想必是季家独女、季家家主掌上明珠季明凤吧。
      在路上走着,石远又想起了这崆峒镇的家族。这镇上有两大家族,李家和季家,其在这地方上只手遮天,倒是成了这崆峒镇的土皇帝。两家有朝廷高官,深得照拂;李家又手握这一带的商贸,而季家也控制着这一带的地产。平日里俩家对百姓倒是极力压迫,百姓却是怒不敢言。
      想起今日所见之事,不由又对他们生了些许不屑和愤恚。

      回到居所,石远又将内外庭院好生清扫了一遍,再点上了熏香。手倒是越发的疼了,他便再抹上一膏从山里带下来的药,然后结结实实的捆扎了几圈。人间不能使用法力,倒是得忍受这凡人之苦了,他无奈道。
      事毕,时间还未到,他便拿起几卷书看了起来。
      天色向晚,霞云一抹抹展开,影子也愈来愈长。约期将近,所幸,朱武没有失约。只身来了石远的院子。只见他一袭青衣,手执一柄素扇。
      把银子还了后两人便一起坐下来喝茶。
      “今日便算是我二人相识了,便不要在生疏了。我年纪稍长,你便叫我哥哥,我唤你弟弟吧。”石远说到,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用余光瞥了瞥朱武。
      朱武欣然道:“如此甚好。”而后又继续说:“今日初访哥哥家,倒是难得见这般素雅布置,哥哥倒是好雅致呢。”
      “哈哈哈,若是弟弟喜欢到处看看也无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朱武拱了拱手。

      石远便带着朱武游览起这件小院来。
      “哥哥倒是对石榴情有独钟,这院内尽是石榴树,好不生机勃勃。这布置倒是别具一格。”朱武欣然道。
      “那是。石榴鲜艳烂漫,正是我所爱。”石远道。其实也不尽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本身也是石榴所化。
      “原来哥哥喜欢这等烂漫之物啊......”朱武慢慢道,“小弟倒也是喜欢。”随即又挑了挑几朵石榴花,开心地说到。“喜欢便好,以后到是可以常来啊。”石远停下脚步,望向还在那看石榴花的朱武。长呼一口气。便又开始感慨起自己在山间的封闭岁月,虽然有兄长在,可兄长却沉溺修炼,对他也较为冷淡;父母经常出山执行任务。他便一人在家,孤寂了百年。
      “哥哥,你倒是喜欢扇子啊。”朱武的话又把石远拉回了现实。他抿唇一笑,还是人间好啊!便循着朱武的声音跟了上去。
      朱武已经来到了书房,里面的一面墙的确被石远用来收藏扇子。自从来到人间,石远便对扇子着了魔。如今这收集起来的扇子也是快挂满一墙。折扇、团扇......应有尽有,但这里面绝大部分却是素色扇子。
      “哥哥可是对素色扇子痴迷?”朱武仔细浏览一遍,倒是奇异起来,毕竟白色扇子,尤其是团扇,倒是隐喻了一番悲舛命运的。
      “嗯......大概是喜欢素色的纯净吧,那种安静祥和的感觉。”石远答道。
      “哥哥审美倒是别树一帜,常人模仿不来。”朱武开玩笑地说着。
      “就当你是在夸我咯!”石远也跟着笑起来。
      笑毕,朱武倒是在感慨:“想来与哥哥倒是真的有缘,我也喜欢扇子,但我更喜欢扇面是工笔画的团扇,亦或是写意的折扇。”
      “是吗?那贤弟真是好雅致,到时候你若生日,我便送你一把可好?”
      说罢石远又想起大宋内敛的风俗,就急忙想把这句话收回肚子里去,对他来说倒是十分羞涩。他心里想着,果真是在妖界呆久了放荡直接惯了还不适应这人间大宋的风俗。还没认识多久便这么说可是万分尴尬。
      而朱武也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刚认识不久的兄长这么快惦记其他的生日来。在结合今天看到的小院布置,这位兄长可真是与大宋民风格格不入啊。
      一时空气经有些凝固。许是在深山呆久了,即使来人间阅览群书却也未曾应付过这种场合。索性朱武倒是化解了一番:“这书房中藏书量倒也可观,看来兄长也是爱书之人。”
      “嗯。”
      朱武却又好奇起来:“哥哥这般有才,可曾想过做官?”
      “不喜官场风云。”石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见此景,朱武也不再深入探讨,便继续踱步走着、看着。

      天色愈来愈昏沉,直到群星熠熠,月辉皎洁,庭中也暗了下来。石远便将灯点起,从屋里向还在闲逛的朱武说:“贤弟若是有兴致,何不留下来用一顿晚膳?我今儿个倒是准备了好酒好菜。”
      此时石远还是内心忐忑的,毕竟天色已晚,按理说朱武应该会回家,他也没有把握朱武会不会选择留下来。所幸,朱武选择留下来。
      “那我便去做饭了,茶还在桌上,可以热。书房里的书你也可以随意看。”石远安顿好这些便打算去厨房,但这时候朱武进了屋道:“怎敢让哥哥一个人做饭,今日我来了,便一同做吧。”
      “倒是没想到你还会做饭,”石远打趣道,“但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是坐这儿吧。”未料想,刚欲离去,朱武却把他拉住:“哥哥这倒是见外了。”
      这厮劲儿可真大,还好没拉到我受伤的左臂。石远心里叹了一口气,见他如此执着,便也同意了。

      到了厨房,石远把砧板拿出来洗菜。可他却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拿,方才心里慨叹的全都忘了。这一拉,可是拉的他直叫一声,朱武自然也听到了,赶忙跑来看,见他一拉袖子,里面竟全是染了血的麻布!他惊呼一声,直问:“哥哥你这是如何弄的?受伤了伤得如此严重也不说一声?”
      看他如此焦急,石远内心似乎有一丝触动之感,愣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没什么,就是我买菜回家被马车撞了。你看,我也包扎了,明日应当就会好。”
      “哥哥应记得那撞你的是谁吧?”
      “怎的,你还要找他们去?看来你倒是刚直,连季家都敢惹,”石远脸上倒隐着一丝苦涩,“季、李两家可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没让我赔钱都觉得不错了。”
      “那也只是季家,李家或者会不一样?哥哥到时别急于下定论。”令石远意料不到,朱武竟会给他们辩护。“怎么,你倒是知道不少?”石远语气开始有点冲,把手抽开,继续洗菜去了。
      朱武愣了一会儿,后幽幽问道:“所以哥哥不愿做官是因为这个?”
      石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答了一句“是也不是”便又继续埋头洗菜了。

      见氛围如此,朱武也不再好追问石远与李家发生了什么,就上前去低声说:“哥,你手受伤了,菜还是我来做吧。”
      石远看他这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也略觉有些后悔说那些话,便道:“没事啦,也是为兄不好。你想来做便来做吧,我就在旁边坐着,你要我帮忙叫我就成。”说罢便将手从水中拿了出来,甩了几甩便将那椅子让与朱武了。
      石远拿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端来一壶茶看着朱武。只见朱武娴熟而又耐心地洗着菜。倒是不常见啊,石远感慨着,便问:“看贤弟衣着,倒不像是需要自己做菜的人呀。但贤弟如今来看倒是好手艺。”
      朱武顿了顿,笑着说:“我也没请仆从丫鬟之类的,都是我自己做着吃。”
      石远接着话继续问道:“那贤弟可是一个人住?愚兄还以为你成家了呢。”毕竟在大宋,这年纪理应是成婚了。
      朱武打趣道:“哥哥你也不没成婚吗?”石远一愣,心中一想,的确也是。不过他是来人间玩的,倒是没有成家这个念头。再说,在妖界也没有人间这么繁琐的礼节,凡事讲求随欲顺心,也没有什么父母帮子女订婚之说。遂答:“我没这方面想法。”
      这下倒是朱武疑惑起来:“你父母未给你订婚约吗?”石远心道不妙,赶忙用个理由来搪塞一番:“家严家慈均已过世十数年,如今我孑然一身。不过倒也快活。”父母去世是假,快活倒是真。好不容易才来人间呢。
      朱武倒是如正经的大宋儒生一般,连忙抱歉。听到这儿,石远倒是在心里笑起来,心道朱武可真是可爱。跟他说话倒是有趣。

      后来一时无言,石远静静的看着这位身穿青衣的及笄少年忙碌的身影,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可不觉得空虚寂寞,只觉得精彩纷呈。岁月若是如此落花流水般淌过,那是怎样的一番享受啊!不知不觉间,石远对人间的留恋又多了几分。
      在这石远遐想的时间中,菜也做好了,喷香扑鼻。本来石远以为在大宋,男人们、公子们都不会做饭,像朱武这般倒是罕见。感慨了一下,石远便坐过去和朱武一起去吃饭了。
      远闻菜香扑鼻,近尝新鲜可口。这是石远心中给朱武所做的菜的评价。这时朱武也悄悄到了石远旁边,问了一句:“好吃吗?”
      石远被吓了一跳,那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垂上,让他好不自在,连忙拍打朱武:“对哥哥也调皮起来了!”朱武笑着躲闪开,一边躲一边说:“哥哥你就先说好不好吃嘛!”
      “是好吃。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菜。你说我与这大宋风气格格不入,你何尝不是如此?当真是罕见。”
      “我一个人生活惯了,便将这些学了学。以前家里阿妈做菜我就喜欢跟着看,看那一盘盘香喷喷的菜出炉觉得可神奇了。我便偷偷向她学,因为这个我还挨了不少打呢!”朱武眼里闪着幸福的目光,可说到后面一句眼里却闪过一丝仇恨和厌恶,倒是石远没注意,只顾着吃饭去了。不过朱武又转过头来对着石远温和地笑道:
      “若是哥哥喜欢,便常来我家我给你做吧。”
      “那你怎的不来我家?怎的,嫌我贫苦人家?”
      “哪里哪里。只是希望兄长也能来我寒舍光顾一二。今日与兄长一见,一见如故,常言道:‘知音难寻。’今日遇上你这般能畅谈之人,亦是如此与众不同、遗世独立之人,乃是朱某三生有幸。是在感怀,不如将这杯酒饮尽吧!”说罢他便举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石远呆呆的看着,脑海中仍是朱武刚才那认真的模样。诚挚的神情和俊美的脸庞,柔和的灯光在他脸上铺上一层光晕,好不迷人。
      其实对于石远来说,遇见朱武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来人间近三年,虽说快乐非凡,有书相伴,可没有挚友总是寂寞的。高山流水遇知音、内心上的共鸣,想必也是这般美妙的感受吧。

      晚饭过后,醉意正浓,石远跌跌撞撞地将朱武送到门口,眼看朱武转身即将离去,石远突然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许是挚友即将离去的失落吧。
      这时忽然行过一阵风,吹得树影婆娑,哗哗作响。这夏日的晚风里暗香涌动,仿佛唤醒了石远内心的涟漪,石远不自觉地喊了一声:“朱武。”
      与此同时,朱武也转过身来唤了一句:“石远。”两人话语刚一落下,都愣住了,周遭蝉鸣烦闹,却又觉着寂静无声。那两声呼唤中都透着浓浓的醉意,可也因此显得温柔缠绵。
      “我......”石远本是想找个原因解释一番,可却没想到朱武把他抱住了。显然朱武喝醉了,可这也弄的石远手足无措。他活了一百多年却也没经历过这样尴尬的时候。因为喝醉的缘故,朱武呼吸粗重,暖湿的气流直扑石远脖颈里面去。由是如此,石远的脸颊烧的更红了。
      “哥哥,保重,以后愚弟会再来的。”朱武留下这两句话便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了,只留下石远一个人在热风中发愣。等过了好久,石远才回过神来,却发现空气中仍然弥留着朱武的气息,再又想起刚刚那一幕,胸中竟觉有砰砰跳动的声音。他赶忙跑回了自己的书房里,喝了杯茶冷静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贺新郎 白团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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