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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索道魅影 ...

  •   山城盛夏的溽热,像一层黏腻的油脂,沉沉裹挟着整座城市。空气凝滞,似乎连风都被这厚重的热浪驯服,只在偶尔掀起江面水汽时,才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晃动。长江索道的缆车,如同一个个悬挂在巨大钢索上的金属蜂巢,在两岸陡峭的崖壁之间,在沸腾的江水之上,缓慢、沉重却又不可阻挡地来回滑动。

      下午三点零五分,编号“长江-7”的观光缆车满载着游客,从对岸的南山站出发,朝着位于最繁华闹市区一侧的渝中站平稳滑行。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汗味、廉价防晒霜的气味、兴奋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旅游旺季特有的、嘈杂而黏稠的气息。靠近车厢尾部,一个年轻女孩紧挨着右侧的观景玻璃窗站着,她的位置并不宽敞,被旁边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壮硕背包客挤得微微侧身。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背着一个印有卡通猫图案的白色帆布包,头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闪着细碎水钻光芒的蝴蝶发夹。她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抓着身前的金属扶手杆,另一只手则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正在对着窗外壮阔的两江交汇景色拍照或录像。她身边还有几个结伴的学生模样的游客,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等会儿去哪儿吃火锅。

      一切都如每个燥热下午的常态,嗡嗡作响,热气腾腾,带着一种被高温蒸腾出的慵懒和倦怠。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甚至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异响或震动作为铺垫。

      就在缆车滑行至距离渝中站站台还有大约三十米、恰好悬停于江心最深处上方的那几秒钟短暂停顿中——

      那个抓握着扶手、举着手机拍照的蓝裙女孩,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她身旁那个正唾沫横飞对着手机讲解江景的背包客眼皮底下,骤然消失了!

      不是跌倒,不是滑倒,更不是跳窗——那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车厢两侧的观景玻璃窗,紧闭着,纹丝不动,连一条缝隙也无。她就是那样,在挤满了人的、移动迟缓的密闭铁盒子里,在前后左右都有人的狭窄空间里,“噗”地一下,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实体存在感。

      前一帧,她的身体还清晰地占据着那个角落,浅蓝色的裙摆贴着观景玻璃窗,发丝被车厢内微弱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下一帧,那个位置只剩下空气,以及因为惯性或突然失去阻挡而微微晃动的邻座游客的身体。

      死寂。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停滞了那么可怕的一两秒。车厢里的喧嚣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猛地被抽空。空气不再是黏稠的热油,而是瞬间凝固成了冰冷、沉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靠近事发位置的几个乘客最先反应过来,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极度的惊骇如同慢镜头般飞速切换,瞳孔急剧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挤在女孩身边的背包客,他举着手机的手臂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直播镜头还忠实地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亢奋表情瞬间冰封、碎裂,只剩下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无法理解之事的巨大恐惧。

      “啊——!!!”

      一声凄厉到嘶哑变调、如同被扼住喉咙濒死挣扎般的尖叫,终于从一个离得稍远些的中年女人喉咙里爆发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瞬间捅破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这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连锁反应。

      “人!人没了!”
      “鬼啊!”
      “掉下去了?窗户没开啊!”
      “救命!开门!开门!”
      “妈妈!我要下去!”
      ……

      恐慌如同最恐怖的瘟疫,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整个车厢。哭喊、尖叫、歇斯底里的质问、徒劳的拍打车厢壁和紧闭车窗的声音轰然炸响,彻底取代了之前的喧嚣。拥挤的人群像被投入沸水的沙丁鱼罐头,剧烈地、毫无秩序地扭动、推搡、冲撞起来。有人试图往车厢另一头逃,却被更多人堵住;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又被混乱的脚步踩踏;还有人死死扒住车窗边缘,眼睛惊恐地扫视着下方的滚滚江水,仿佛那消失的女孩下一秒就会从浑浊的江水里挣扎着浮出来……

      缆车终于抵达了渝中站站台。厚重的金属气动门“嗤”地一声泄压滑开,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里面如同惊弓之鸟般的人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脸色和满身的冷汗。几个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询问情况,但立刻就被汹涌的人潮裹挟、冲开,他们的呼喊瞬间淹没在更大声的哭喊和混乱的奔逃声中。场面彻底失控。

      “二支队!紧急集合!索道站!游客失踪!空中蒸发!”
      周毅那特有的、带着沙哑爆破音的吼声,如同一个炸雷,瞬间劈开了二支队办公区沉闷粘稠的空气。所有趴着打盹的、揉着太阳穴看报告的、端着水杯发呆的队员,像是被通了高压电,猛地弹了起来,脸上残留的睡意和疲惫瞬间被惊愕和凝重取代。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孙浩正靠着椅背,左手按着后背伤处,右手翻着一份待签的文件。周毅的吼声传来时,他捏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纸张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他几乎是凭着腰腹和手臂的力量,顶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把自己从椅子里拔了起来。动作僵硬而迅猛,额头青筋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微微贲起。

      “怎么回事?空中蒸发?” 孙浩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瞬间压住了队员们的骚动。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冲进来的周毅。

      “长江索道!渝中线,刚进站!一个女游客,在车厢里,就在几十双眼睛底下,凭空消失了!就在江心正上方!前后左右都是人,窗户关得死死的!人没了!乘客炸锅了,现场一片混乱!” 周毅语速极快,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和难以置信,“站方报警,说监控疑似有干扰!那车厢前后两个高清探头,就在出事那几秒,画面同时花了!妈的,邪门到家了!”

      “凭空消失?干扰?” 韩博眉头拧成了铁疙瘩,粗壮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娘的,大变活人?变到江里喂鱼了?缆车那么高,掉下去动静不会小!”

      “索道车厢密闭,运行平稳,高空,众目睽睽,监控干扰……” 林语晨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双手习惯性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快速分析着,“心理震慑效果极强。目标明确,手法诡异,计划周密。这绝非意外或自杀。”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犯罪心理学家的精准判断。

      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中,沈墨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孙队,车厢是关键。干扰发生前和消失瞬间的完整物理状态,必须第一时间固定。尤其是消失点的地板、扶手、玻璃以及消失者可能接触的任何表面。还有,消失者遗留的所有物品。”

      孙浩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沈墨、林语晨、周毅、韩博以及所有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的队员脸上一一扫过。后背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在血管里奔涌。

      “周毅,带人封锁渝中站站台现场,疏散滞留无关人员,稳住站方工作人员!韩博,带技术分队,立刻接管出事缆车车厢!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沈墨,林博士,” 他的目光转向两人,“跟我去监控室!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蒸发!”

      “是!”
      “明白!”
      “走!”

      命令如同贯入枪膛的子弹,瞬间击发。二支队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被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重新唤醒、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脚步声、装备碰撞声、低沉急促的指令声瞬间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冲出了办公区,扑向那笼罩在暑热和诡异阴影中的长江索道站。

      长江索道渝中站的控制中心此刻弥漫着一种近乎冻结的恐慌。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几个穿着站方制服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空气里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孙浩、沈墨、林语晨带着技术员小罗闯进来时,控制室里的温度似乎陡然又降了几度。孙浩没有废话,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主控台后那个头发花白、额头全是冷汗的负责人:“编号长江-7,下午三点零五分由南山站发车,三点十分抵达渝中站过程中,全部监控记录,原始数据,立刻调出来!尤其是车厢内前后两个探头的画面!现在!”

      “是…是!孙队长!” 负责人声音发颤,手指哆嗦着在控制台上操作。巨大的屏幕墙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其中两个主画面被迅速放大,占据了中心位置。正是出事缆车“长江-7”号车厢内部前后的实时监控录像回放。画面清晰度很高,色彩还原正常。

      录像从缆车离开南山站开始播放。车厢内人头攒动,那个穿着浅蓝色碎花裙、戴着闪亮蝴蝶发夹的年轻女孩在画面中清晰可见。她站在车厢尾部右侧窗边,抓着扶手,举着手机。一切都显得平常而拥挤。

      时间码跳动着,缆车平稳滑行,掠过浩荡的江面。三点零九分五十七秒,八秒,九秒……目标点越来越近。

      就在时间码跳到三点十分零一秒的瞬间!

      车厢前端的监控画面猛地剧烈闪烁、扭曲,布满密集跳跃的彩色噪点和如同被强磁场干扰般的粗大扭曲横纹!整个画面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疯狂搅拌的漩涡,完全无法辨识任何细节!这种强烈的干扰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几乎就在前端画面开始扭曲的同一刹那,仅仅滞后了大约0.3秒左右,车厢尾端的监控画面也骤然被一片刺眼的雪花和剧烈的信号扭曲完全覆盖!同样是彻底的、毫无信息量的混乱状态!

      干扰!精确的、同时发生的、覆盖车厢所有监控视角的强干扰!

      技术员小罗立刻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额头见汗:“孙队!是典型的高强度宽频带电磁脉冲干扰!覆盖范围精准,持续时间极短!妈的,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不是随便能搞到的!像是…像是某种专业级的定向压制设备!专门冲着监控探头来的!”

      干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三点十分零三秒。

      前端监控画面猛地一跳,干扰瞬间消失,图像恢复正常!

      车厢尾部监控画面也几乎同步恢复了清晰!

      但是——

      车厢尾部那个原本站着蓝裙女孩的位置,空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一个人!只剩下光洁的地板、冰冷的扶手、和她旁边的背包客那张因惊骇而扭曲到变形的脸!那背包客依旧保持着举手机直播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的身体甚至还因为突然失去倚靠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定格动画。

      画面中,只有女孩原本站立的那一小块地板区域,似乎显得格外“干净”——没有掉落任何随身物品,没有留下任何挣扎或移动的痕迹。然而,就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板边缘,紧贴着金属车厢壁的下方,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闪烁着水钻光芒的蝴蝶发夹。而在发夹旁边,紧挨着车厢墙壁,还有一张被揉成一小团、边缘带着不规则撕裂痕迹的半透明薄纸片。

      画面继续播放。车厢内乘客的表情从茫然到极致的惊恐开始变化、酝酿,如同慢镜头般推进。几秒钟后,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爆发,恐慌彻底炸开!

      画面在混乱中戛然而止,定格在人群开始疯狂推挤冲撞的那一幕。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机器风扇还在发出单调的嗡鸣。站方工作人员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死灰。

      “凭空消失……” 周毅看着定格的画面,声音干涩地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股寒气,“干扰一没,人就没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就剩个发夹和……纸团?” 他看着画面中那枚小小的发夹和不起眼的纸团,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韩博抱着粗壮的胳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瓮声瓮气地骂道:“他娘的!见鬼了?干扰器是厉害,可再厉害它能隔空把人变走?”

      林语晨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死死锁定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地上孤零零的发夹、纸团,以及那个僵直在原地、表情惊骇的背包客。“不是变走。干扰是障眼法。干扰发生时,发生了什么?干扰结束后,人消失,物品遗留。消失者没有挣扎迹象,邻近乘客在干扰瞬间和结束后也没有异常移动反应。说明行动极快,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利落到近乎非人。”

      沈墨没有看那令人窒息的消失瞬间。他的目光,完全投向了干扰发生前最后一帧清晰的画面——那个蓝裙女孩高举着的手机屏幕。屏幕是亮着的,但距离较远,监控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屏幕上似乎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拍照或录像APP的界面,背景是模糊的窗外江景。在屏幕最下方边缘,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或图案略微深一些的区域,但太过模糊,无法辨认。

      “手机……” 沈墨低声自语,目光沉凝。消失者本人不见了,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却留下了明显属于她的发夹和一张奇怪的纸团。那她当时正在录像的手机呢?也一起消失了?还是被刻意带走了?干扰的目标,仅仅是监控,还是也包括了那部可能正在记录的手机信号?

      孙浩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背影如同一尊被钢水浇铸的塑像。屏幕上,那定格的空位,那枚孤零零的发夹,那揉皱的纸片,还有乘客脸上定格的无边恐惧,构成了一幅诡异到极致的画面。高强度定向电磁脉冲干扰,消失的活人,留下的零星物品……每一个元素都在挑战着物理世界的常理,嘲笑着经验构筑的秩序。

      后背的枪伤在肌肉绷紧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抽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更加清醒、更加冰冷。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东西——那不是惊奇,而是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的怒火。那是对规则破坏者最原始的、暴烈的反应。
      “不是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控制室里回荡,带着钢铁摩擦的质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站方负责人,“车厢现在在哪儿?立刻带我们去!”

      “长…长江-7号!已经紧急调回检修库!完全封锁了!就等你们!” 负责人慌忙回答,声音发颤。

      “周毅!立刻把车厢内所有乘客,尤其是挨着那个位置的人,一个不漏,全部找出来!带到局里!分开询问!干扰发生时和前后几秒,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韩博!你的人到了没有?跟我去车厢!沈墨!林博士!现场!”

      没有多余的废话,行动指令如同冰冷的子弹链般倾泻而出。孙浩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自己的意志强行撑开那笼罩在头顶的诡谲迷雾。他身后的队员们,周毅、韩博、沈墨、林语晨…每一个人脸上都褪去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凝重、专注和被激起的、更旺盛的狩猎本能。

      二支队的机器,在短暂的卡顿之后,再次带着全速运转的轰鸣和冰冷的决心,碾向那深不可测的迷雾核心。

      索道站的独立检修库,巨大的卷帘门只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亮着惨白的大功率照明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润滑油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编号“长江-7”的出事缆车孤零零地停在轨道上,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车厢两侧的门都敞开着,方便技术人员进出。

      车厢内部,强光下纤毫毕现。技术队的队员穿着鞋套,戴着口罩和手套,如同进行一场精密外科手术般,在车厢内极其仔细地工作着。静电吸附器贴着地面缓慢移动,收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颗粒;紫外线灯在可疑区域反复扫描;激光测距仪在测量每一个可疑的尺寸;高倍相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角落……一切都按照最严苛的现场勘查流程进行。

      车厢尾部右侧,那个原本站着蓝裙女孩的位置,被划出一个醒目的矩形勘查区。韩博庞大的身躯蹲在勘查区边缘,眉头拧得像两块铁疙瘩,粗壮的手指隔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闪烁着细碎光芒的蝴蝶发夹,对着强光灯仔细端详。“水钻粘得很牢,底座是普通合金,没有撬动、拉扯变形的痕迹。” 他声音低沉地汇报着,带着浓浓的困惑,“像是…像是自己掉下来的?或者被轻轻碰掉的?妈的,真邪门!”

      在他旁边,一个技术员正用戴着乳胶手套的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半透明薄纸片。纸片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打印纸,更像是某种合成纤维或薄型塑料片。技术员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摊平。强光下,纸片上显露出清晰的图案——似乎是一小块地图的碎片。上面有极细的、断断续续的线条,代表道路或河流?其中一个角落,印着一个非常微小的、造型独特的黑色建筑轮廓图标,像是一座塔?或者一个某种工业设施?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更大的完整图纸上撕扯下来的。纸片本身除了被揉皱的痕迹,没有任何指纹或其他附着物残留。

      “地图碎片?撕下来的?” 韩博凑近看了看,眼神更加凝重,“这算啥?留线索?挑衅?还是…意外掉落的?”

      沈墨没有立刻去看那发夹和地图碎片。他站在勘查区的边缘,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整个车厢内部,尤其是消失点周围的环境。车厢壁是光滑的金属板,连接处有极细的缝隙,但绝无可能供人通过。地板是带防滑纹路的铝合金材质,在女孩消失的位置,光洁如新,没有挣扎的脚印拖擦,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碰撞留下的凹陷或划痕,甚至连一点异常的灰尘堆积都找不到。旁边那根不锈钢扶手杆,在女孩原本抓握的位置,用强光侧打和磁性指纹粉处理后,发现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属于其他乘客的汗渍和指纹堆积层。属于女孩本人的清晰抓握痕迹?几乎没有!

      他蹲下身,目光几乎贴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突然,他的视线在靠近车厢壁与地板接缝处、距离发夹掉落位置约十几厘米的地方,定住了。那里,在强光灯的斜射下,地板的防滑凹槽里,似乎嵌着一粒极其微小的、颜色深褐近乎黑色的颗粒物?他立刻示意旁边的技术员递过一把超细尖头的镊子和一个微物证收集瓶。

      当沈墨屏住呼吸,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粒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颗粒物夹起,对着强光仔细辨认时,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韩队,”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这里有一粒…似乎是烧焦的、极微小的…木屑?或者某种植物纤维的碳化物?”

      韩博猛地凑过来,技术员也立刻将高倍放大镜递上。在放大镜的清晰视野下,那粒深褐色的微粒呈现出清晰的、被高温瞬间灼烧炭化的特征,边缘扭曲蜷缩,质地酥脆。

      “烧焦的木屑?” 韩博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头,看向车厢顶部的空调出风口和几乎封死的检修口,“这地方哪来的火?空调是冷风!难道是干扰器工作瞬间短路火花溅出来的?可干扰器在哪儿?我们里里外外都查了,毛都没一根!”

      就在这时,孙浩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毅。

      “头儿!出事了!” 周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迫和凝重,“我们刚找到那个当时紧挨着失踪女孩、举手机直播的背包客。叫王大力,网名‘山城浪子哥’,是个专职的户外旅游主播!他当时确实开着直播!他的直播平台后台…刚才被黑了!就在出事时间点的前后大约三分钟左右的直播录屏数据…被远程彻底删除了!删得干干净净!技术部说对方手法极其专业老练,直接绕过平台防护墙,抹除核心数据,连恢复的可能性都几乎没有!更诡异的是,这家伙直播用的手机,刚才在路上突然死机了,重启后,那段直播录像在本地存储里也神秘消失!就像是…被某种强制性的远程指令给彻底‘洗’掉了!”

      孙浩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厢内,沈墨发现的那粒烧焦木屑微粒仿佛在他眼前放大。干扰监控…删除直播…抹除关键电子记录…还有这粒在密闭车厢里烧焦的木屑……

      一个冰冷、清晰、却又无比诡谲的轮廓正在这看似不可能的消失案中,一点点从迷雾里狰狞地凸显出来。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这是一次经过精密计算、使用了匪夷所思的技术手段、目标明确指向信息封锁和制造恐慌的——犯罪!

      “把人带回局里!严加看管!他的手机交给技术部,给我挖!就算烧成灰也要给我挖出点东西来!” 孙浩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刀,寒意逼人。

      他挂断电话,目光扫过车厢里那片被勘查灯照得惨白、却空无一物只留下两件遗物的角落,又看向沈墨掌心镊子上那粒微小的黑色炭化物,最后定格在林语晨那陷入深度思考、不断在物证和车厢结构间来回审视的锐利眼神上。

      “查!干扰源!地图碎片来源!那粒炭化的东西!还有,那个主播的手机,就算拆成零件,也要给我找出被远程入侵的痕迹!” 孙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要将这诡谲迷雾彻底撕裂的狠劲,“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两百米高的铁盒子里,在老子眼皮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鬼把戏!”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惨白的灯光下,那枚孤零零的发夹反射着细碎冷光,地图碎片上的黑色建筑图标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技术员们屏息凝神,动作更加小心翼翼。韩博死死盯着沈墨镊子尖端那粒烧焦的微粒,眼神像是在看一枚微型炸弹。

      “干扰源……” 林语晨忽然开口,她走到车厢尾部,抬头看向那个位置正上方的车厢顶板,那里除了空调出风口,只有一块被铆钉严密固定的金属盖板,是检修线路的通道口,极其狭小,绝无可能进出活人。“如此高强度、精准定向的电磁脉冲干扰,发射源不可能距离太远,否则功率衰减巨大,且难以精准覆盖两个探头。” 她修长的手指指向车厢顶板,“干扰器的载体,最有可能依附在车厢外部,或者…就藏在这个车厢本身的某个夹层里。” 她的目光如同探针,似乎要穿透那冰冷的金属板。

      “外部风险太大,运行中安装几无可能,且易被发现。” 沈墨接口,他的视线也投向顶板,然后又落回脚下,“内部夹层…车厢制造图纸查了吗?”

      “正在调!” 韩博立刻回应,掏出对讲机吼了几句,随即语气更沉,“妈的,站方说这型号车厢是进口的,图纸在瑞士原厂!调过来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在这种争分夺秒的诡异案件里,两天无异于给对方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孙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刚想说什么,周毅的电话又急促地打了进来。

      “头儿!那个主播王大力…疯了!” 周毅的声音里充满了烦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人带回询问室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发呆,然后浑身冒冷汗,不停地强调‘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干扰后一眨眼人就没了!’,语无伦次!刚才突然开始抽自己耳光,大喊大叫‘别来找我!我真的没看见!我不是故意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医生给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这状态,根本没法正常问话!林博士的判断没错,干扰瞬间,他肯定感知到了什么!这绝对是强烈的心理压制和暗示留下的后遗症!”

      心理压制?暗示?孙浩的瞳孔骤然收缩。干扰不仅仅是屏蔽监控和电子设备,更在那一两秒内,对近距离的目击者施加了某种足以摧毁其理智的精神冲击?这手法,狠毒而…熟悉!

      他猛地看向林语晨。林语晨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层面的“消失”。这背后,似乎盘踞着一个既精通技术手段,又深谙心理操控,甚至可能拥有某种诡异“标记”的…幽灵!

      “韩博!” 孙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压迫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牙啃也给我把那块顶板卸下来!立刻!马上!”

      他铁青着脸,目光扫过那枚发夹、地图碎片、那粒烧焦的微粒,最后死死钉在车厢尾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通知局里,成立专案组,代号‘蒸发’!” 孙浩的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捞出来,“这不是失踪!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匪夷所思、挑衅警方的谋杀!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从空中‘抹掉’的谋杀!凶手要看的,就是我们束手无策的样子!”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挺直如枪,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子偏要把他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检修库里惨白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一个压向未知黑暗的、沉默而凶戾的标记。老旧的金属车厢骨架在强大的照明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车壁上偶尔可见的坑洼痕迹,此刻都像是无声的嘲弄。韩博带着人,已经搬来了液压切割设备和破拆工具,金属摩擦的尖利噪音撕扯着空气,火花四溅,映得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如同置身于某种工业怪物的腹腔之中。

      车厢尾部,沈墨镊子尖上那粒微小的烧焦物被小心地装入无菌证物袋,在强光下更显诡异。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却没有离开地板与车壁接缝处那片被反复勘查的区域。突然,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拂过一片看上去毫无异常、只是色泽略显黯淡的金属接缝边缘。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冰凉金属的滞涩感,非常淡,几乎难以察觉。

      “韩队,” 沈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穿透力,“这里,接缝边缘的金属氧化层…触感不对。太‘新’了。像是被某种溶剂…或者高温气焰,极其短暂地灼烧过,破坏了原有的自然氧化膜。”

      灼烧?又是灼烧?

      韩博心头猛地一跳,刚放下切割枪的手立刻抓起强光手电,几乎是怼到沈墨手指的地方。在近乎垂直的强光束照射下,那片原本浑然一体的金属接缝边缘,果然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边界模糊的、颜色略浅于周围金属的“晕染”带!不借助特殊角度和光源,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它像一道无形的伤痕,潜藏在冰冷的金属皮肤之下。

      “技术组!快!微痕提取!光谱分析!” 韩博的吼声带着一股急切的狠劲。

      另一边,林语晨已经站在了那张被摊平在物证台上的半透明地图碎片前。她手持高倍放大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尖,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描着上面那个造型独特的黑色建筑图标。那图标线条简洁却富有工业时代的冷硬感,像是一座结构特殊的塔基?又像某个大型设备的抽象符号?她的大脑飞速检索着山城乃至周边所有可能的地标性工业建筑。突然,她目光猛地一凝,聚焦在那图标旁边一串几乎被揉皱边缘遮盖住的、肉眼难辨的微小字母缩写——“D.F.P”。

      D.F.P?德丰?东发?还是……某个特定项目或设施的代号?

      她立刻拿出自己的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急速敲打,接入内部数据库进行模糊匹配查询。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孙浩站在检修库巨大的卷帘门口,刺耳的切割声和金属摩擦声在身后轰鸣。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部的专线,声音如淬火的铁:“我是孙浩。‘蒸发’专案优先级置顶。需要两件事:第一,立刻组织网安最强力量,恢复那个主播王大力直播平台被删除的数据!哪怕只有一个字节的缓存碎片,也要给我挖出来!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车厢内沈墨发现的那片微痕和那粒炭化物,“重点分析长江-7车厢尾部特定区域金属表面提取的微痕物质,以及一粒疑似烧焦木屑成分的微粒!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烧的,用什么方式烧的!速度!”

      切断通讯,他望着山城沉沉的暮色和远处索道往返的模糊光影,那枚孤零零的蝴蝶发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凶手留下它,绝不是无意。那地图碎片上的图标和字母缩写,是下一个猎场的坐标?还是精心布设的、指向某个黑暗漩涡的诱饵?

      “狗东西……” 孙浩低声咒骂了一句,牙关紧咬。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一场更诡异、更令人窒息的狩猎的开端。对方藏在暗处,手段莫测,每一次“蒸发”,都是一次对秩序赤裸裸的嘲弄。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将疲惫和疼痛强行压下,转身,重新走向那火花飞溅、如同正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的车厢内部。

      老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自己却没点,只是看着被切割的顶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孙队,这手法…太干净,太利索了。像在搞‘凌迟’,一刀刀割肉,不让你痛快死,就让你看着自己怎么一点点没的。”

      孙浩接过烟,没点,只是用力捏在粗粝的指间,目光沉沉地锁在那片即将被打开的顶板之上。
      “那就比比看,” 他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胸腔里滚动,“是他割得快,还是老子把他那只鬼爪子剁得快。”

      检修库顶棚惨白的灯光投下,将他和老周的身影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像两道沉默而顽固的屏障,横亘在那片被撕开的、通往未知的裂口之前。切割枪喷射的炽白火焰,正一点点将那坚硬的金属顶板熔开一个洞口,如同揭开一只诡异怪物的天灵盖。黑暗,在洞口边缘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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