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王及

2、失眠

　　“我做错的第二件事，是没能留在学校的画室，陪你度过，你热烈喜欢他的时刻。”
　　王汲发现自己总在失眠，吃了褪黑素也没用，在他每天情绪翻滚的夜里，想到的还是陈留。
　　高二，他第一次见陈留，是画室高高瘦瘦地老师介绍的新学生。
　　“他也准备学美术，接下来，你们会是他的同学。”
　　王汲盯着挺直腰杆走路的陈留，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素描静物方式，不是先画整体，是先抠局部的细节，漂亮精致但费时。
　　这不是美术统考的方式，对吧。
　　王汲没克制住，对他的好奇，搭了话“你画的真漂亮，学了很久吗？”
　　“很久，一直都用自由的方式去画，我的老师没教过我太多，他喊我观察，让我自己去看苹果身上的光落在衬布上的阴影，琢磨怎么表现苹果和环境。”
　　“你会画油画吗？”
　　“会，但油画有一点麻烦。”
　　王汲永远只能画出灰灰地素描，糟糕的形体。他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的骨骼和轮廓结构。近看还好，退远了怎么看都奇怪。
　　“形不要这样抠，先画整体的形”
　　“我知道，但我做不好。”王汲对自己恼火，好像他活到十七岁却没有任何一件擅长的事情，不擅长好好念书，学英语，不擅长选择对的事情。
　　“别着急，慢慢来。”
　　陈留对美术老师有着特别的好感，每一次老师看同学们画的怎么样，他都会刻意地停住笔，等老师夸他。
　　“画的还不错，但是这里还是看起来有点灰。”王汲嫉妒的发疯，嫉妒老师会喜欢他，嫉妒他能做好每一件事，嫉妒被他喜欢的老师。
　　月亮在云雾里露出一个边，想来，也不全是嫉妒，王汲发现，自己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从他传给陈留的第一张纸条开始。
　　“我们逃课吧。”
　　下一节课，他们在没人的画室削着铅笔。“你觉得我能过好我的生活吗？”
　　陈留地眼睛亮亮的，“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过不好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这么活着。”
　　“可我不想。”
　　“那你就不这么活着，换个方式。”
　　“怎么换呢，我总不能现在就退学去追梦吧。”
　　“追梦？你想做什么。”
　　“做个歌手。”
　　“你会弹吉他吗？”
　　“我不会，但我会唱歌。”
　　陈留把笔放到架子上，“我五音不全，你可以唱首歌吗？”
　　“Hey Judy don't make it bad ”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
　　“陈留，我可能确实没能力照顾好我自己的生活，我也没办法实现梦想。”
　　“不会在这个年纪就什么都有的。”
　　“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就一无所有。”
　　“是。”
　　画室窗口正对着树和另一栋楼，画板前的椅子很矮，坐在上面可以看到蓝天和云。云总是变化着，流的很快，似方似圆。
　　王汲从回忆里，醒过来，他失眠更厉害了。他决定吃药，从今晚开始，系统吃药。他打开了劳拉西泮片的药盒，按开一小粒，就着床边的水，咽了下去。
　　脑子里的东西越想越清楚，后天就能和陈留见面了。暑假快要过去了，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醒来，最失望的事情，莫过于做了一场美梦。在王汲小时候，他做过的美梦，是梦里的糖果世界，他每次都只能剥开，却尝不到具象的味道，被叫醒，发现身边没有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被踢走的被子。在吃了药睡着的夜，他梦到了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似乎很熟悉，他们一起逛大超市，一人一个推车，装了很多不同的散称零食和糖果，王汲说，买点菜吧，这样家里有菜，我做饭稍微方便点，不用出去买菜。
　　他们称了猪肉和猪耳朵，买了牛肉。王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一阵安心，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直到他醒过来。外面一片阴沉的灰蓝，今天下雨。
　　如鲠在喉，他难过了一会，就开始遗忘，遗忘梦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陈留按下消息，我给你做的手工，我以为我忘记带回来了，但是我爸送我去车站那天，被我落在车里了，他留在了车里。真迷幻对吧，但是它现在就在我身上，我明天给你。
　　王汲直到，接下来等到陈留的消息，大概要到下午，或者晚上。
　　陈留收到信息的时候，刚起床不久，在看新出的小说。他的习惯是开免打扰，直到他想起要查消息。
　　他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暂时，除了十点他妈妈拖地，开始数落他的房间。
　　“你怎么还在看手机，不能做点别的吗。”
　　陈留，多半这个时候一言不发，只希望妈妈尽快出门。
　　“你的东西也放的乱七八糟，谁会瞎摆，也就你了，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
　　“你怎么还坐在床上。”
　　直到他妈妈把房间的地板格子拖完，陈留需要和王汲抱怨一下，于是他点开了微信。
　　那你明天把它给我。然后按开了语音，开始抱怨。
　　“我受不了了，只有傻逼才会和她说话，我说的，我做在床上看小说，她就开始数落我，但我真的不想出去和她说话。只有我爸能和她正常交流，想不到吧王汲，我一个大学生还要遭受小学生待遇。”
　　“你就问她，怎么？生气啊？”
　　王汲低沉的声音带着欠揍的气息，陈留一下子笑了，“怎么，生气啊？我讲完我妈指不定忍不住大嘴巴子抽我，和我爸告状呢。”
　　“那你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和你爸说，我没骂人。”
　　“我本来也不讲脏话。”
　　“害，我一句话里三个脏口，不知道我是为了说话讲脏口，还是为了讲脏口说话。”
　　“你得笑死我，我上次和我爸吵架，一口一个他妈的，给我爸整不会了，一句话不说，看傻了都。”
　　“对不起，让你耳濡目染学会了，我下次接着讲。”
　　“拉倒吧你，看小说了，看小说了。”
　　陈留关掉微信，想到的是，整个高中，盛夏，美术老师。
　　后来，王汲去了别的画室，他在集训的时候，和美术老师告白了。十七岁和二十四岁，差的也不多。
　　“等你考好再说吧。”
　　陈留一下子眼睛就红了，他知道这代表拒绝，集训末尾几天，画室通知要换老师了。陈留哭了几天，也给王汲发过微信，但是王汲并不能理解，他并不能理解这种巨大而浓烈的喜欢，分离的难过。王汲说的都是，不会走，会陪伴。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开始不停的想那个老师，想他的李老师。每一个盛夏，每一个属于陈留的盛夏，都刻着李老师的名字。
　　“你为什么高二开学那么久，才转来美术班啊。”
　　“因为我那个时候，才第一次看到高高瘦瘦的李老师，我一眼就觉得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