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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Chapter IX 轮回(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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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闪闪的树,树上挂着每一个人的灵魂珠,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树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双腿交叉着,一只手拿着凿子,一只手拿着锤子,对身边的石头进行持续不断的敲击。
许婷来回端详着他,不敢确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老头子却开了口:“你来了。”
“……”许婷一怔,“你知道我要来?”
“我相信你会完成所有的试炼,是我选中了你。”他抬眼看许婷,眼睛是沉浊的灰白色,看不出有任何的情感色彩。
许婷还神出一种迟缓之中,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你就是神?这就是你的真正的样子?”
“哦?在你脑海中我又是什么样子呢?”
正在祂说这一句话的瞬间,祂的脸开始变换,从老人到小孩,从男到女。从陌生到熟悉,身形、声音也随之变化。
祂根本没有具体形态,所呈现的样子,不过取决于看到祂的人而已。
于是,有一瞬间。
祂的脸变成了蓝雯雯。
心境的反射,反而激起了许婷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愤怒。
“怎么你要弑神吗?”
祂仿佛能看见她所想般的询问道。
神。
“你也配叫做神?就算你是,哪有怎么样?”许婷不再掩饰,她没有崇敬心,她从来不相信神,也不会屈服于神。
有的只是一腔悲愤。
“把我的朋友都还给我!”把你从我手中抢走的东西都还给我。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缓缓地站起身,正面与许婷交谈。
“你认为是我夺走了她们?”
蓝雯雯形态的祂这样质问道,祂的脸一瞬间也切换为黄心颖。
“不要用她们的脸,和我说话!”
许婷崩溃地大喊。
“是你的心在动摇。”祂的脸在黄心颖和蓝雯雯之间切换,那一张张像是被捏出来的脸,充满了违和感,有着不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平静和悲天悯人。
许婷知道祂说的是事实,但她还是一时接受不了。
怒吼道:“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如果不是这一场游戏,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不会失去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黄心颖”笑了:“一辈子吗?对于已然失去的东西,你自然可以这样哀悼,尸体也不会反驳你。只有死亡永垂不朽。”
“少在那里胡言乱语了!你以为我会傻乎乎地听信你的话?”
“你当然不应该随便听信别人。”
“可是,许婷,你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执着的意义?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永不磨灭的?”
祂的脸变换成休、阿比盖尔、薇薇安、波吉、蝴蝶、玛德琳。
那是许婷无数次轮回的缩影。
“生命往复循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坚固?这些人在你的生命中一开始的时候,不都是很重要吗?”
又依次是伊凡娜、巴鲁、蒙巴顿、威廉、道格拉斯、加百列、柯利弗、朱利安、谢默、杰森。
“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时代,这些人对你还有价值?有意义吗?只不过是身在局中,无法从情感中解脱罢了。”
“老菲力克斯”如是说。
太过复杂的情感充斥在许婷的心中。
太庞大的记忆涌入许婷的脑海中。
爱恨纠缠。
贪痴嗔恨爱恶欲。
今野、许东、黄心颖、蓝雯雯。
他们的脸孔一一掠过。
许婷抓着自己的头,想要驱散迷雾,想要证明自己的心。
“不,我是许婷!!!只有许婷才是我。我不会被你欺骗了!”
和她面对面的,是一模一样的许婷。
像是她的另一面镜子,越是平静,越衬托她的癫狂。
“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说一切都是假的。”
“祂”的话永远像是在说谜语一样,总是启发着许婷去思考,去探究,去找出真相。可是许婷已经太累了。
她抓着祂的手,“我只想找回我的朋友,把黄心颖和蓝雯雯还给我,除了她们,我什么都不要了。”
“许婷”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地回复她。
“怎么还给你,是你亲手把她们杀了的。”
像是猛然被箭射在心口一样,许婷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罪过。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断送朋友的。
黄心颖至少都不肯看她一眼,表达着对她的失望。
而蓝雯雯明明已经认出了她,却还是把生存的机会拱手相让。
她们都是因为自己而死的。
是她,杀死了两个朋友。
本来想着,只要有一天能见到神。
拼尽一切全力往上走。
总能够。
总能够,把她们两个救回来。
自己也有能够赎罪的一天。
可是……自己又一次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拿我的命,换她们两个的命不行吗?”
“许婷”却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只是复活两个人而已啊,你不是神吗,你创造了这个游戏,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事情呢?”
祂抬头看向那一颗发光的苍天大树,无数灵魂在此安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我无法在你存在的基础上,创造一个不存在的她们。”
一点点可能也没有吗?
许婷陷入到死一样的寂静中。
她所追求的一切无法实现,那么存在于此,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当时就应该跟着她们两个人一起走。
三个人永远不走散。
好过分崩离析,一人独活于世。
她真是傻啊,活了这么久,走不了这么长的路,却是距离朋友越走越远。
读到了她一切心思的“祂”说:
“这是必然的结局。”
“……什么是必然?”茫然的许婷抬起头。
你们必然会分开。
你们必然会接受分开这一件事情。
你的所有努力,必然徒劳无功。
“你以为你们的分开,是上天的恶意,是命运的捉弄。实际上是你们自己观念的分歧。是你们自己选择了分开这一条路。”
所以。
你们必然会分开。
你们必然会接受分开这一件事情。
你的所有努力,必然徒劳无功。
这一次“祂”没有跟许婷争辩。
而是将一切都展现给她看了。
如果没有这一场游戏。
沿着所谓的“如果”往后进行的世界线。
许婷、黄心颖、蓝雯雯。
她们三个女孩子会是三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许婷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如果没有这一个游戏,她们还会在高中,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翻动着书本,听着老师上课。
三个人被其他学生所间隔,并不起眼。
但她们私下的情谊,可以通过偶然的对视和笑容传递。
那是与世隔绝的心心相惜。
是执此温暖之手,就可以与世界为敌的充沛勇气。
是的,她们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她们也尝试对未来许诺,对永恒立誓。
就在阳光下,坐在操场的长形石头阶梯上,仰望着蓝天和白云,感受着盛夏的猛烈和强风。
“在家住真是一点都不自由,家里人整天管这管那的,做一点事都要挨骂,想出去玩也不行,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更是一种奢侈。”黄心颖边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边撅着嘴吐槽道。
“所以呢,我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有温暖的大床,要是粉红色的。最重要的是一个衣柜,里面摆满了我喜欢的衣服,我愿意穿哪一件就穿哪一件。”
她说着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等我们长大了毕业了,离开学校了,有自己的能力赚钱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还不是由我们自己说了算。”旁边的许婷,伸手帮她取下了发间粉色的蝴蝶发夹,调整了一下位置。
扶了扶眼镜的蓝雯雯,默默地点了点头。
黄心颖谢过许婷的照顾,站起来,在风中飞扬裙摆:“所以说还是有钱好,有钱的话什么都能实现。”
许婷笑她这一个小财迷,自己也忍不住开始畅想:“长大之后,我们三个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吧,租一个房子,三个人一起住。周末就可以一起去逛菜市场,一起煮饭,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怎么样?”
她甚至已经想好,那一个沙发应该是红色的,那一个房间的布置是,米白色的地板,黄色的窗帘,绿色的盆栽,总之是充满温馨和快乐的颜色。
“当然好啦!”黄心颖兴奋地答应下来,“我会做木耳炒肉和糖醋鱼,到时候你们一定要试试我的手艺!”
蓝雯雯腼腆地笑着,也举手加入了这一个大家庭,“我要买一个大书柜,里面放很多很多的书。”
许婷大手一挥,“批准批准,全部都批准。”
三个女孩子哈哈地大笑起来。
她们手揽着手,肩并着肩,迎着风走去,穿过了旁观这一切的,不禁红了眼眶的另一个世界的许婷。
这是她们所期许的未来。
但从未到达的未来。
天边乌云笼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大雨倾盆。
高三,黄心颖落榜,家里也让她去亲戚开的公司上班当文员。
蓝雯雯因病缺考,需要复读一年。
许婷勉强够线,被调剂到西北一所偏僻的大学。
三个人分道扬镳,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打电话。
许婷会说起自己进入大学的诸多不适,舍友的坏毛病,开学军训的痛苦,高人一等的学长学姐,纷繁复杂的社团活动,散漫匆忙的上课。
黄心颖也会抱怨,初入职场的尴尬和难堪,她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衣服,勉强使用化妆品,装点自己也显得太过廉价,同事表面热情背地里各有各的小心思,谁也得罪不起,还有上次偷偷伸来的咸猪手,推来的酒杯也不好拒绝。
蓝雯雯不说自己,就握着电话,笑着静静地听她们说。
她们三个人好像还被一根线所牵连。
但也不再是密不可分,剪不断,舍不下的一条线。
走上正轨,溪水分流,一去不返。
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每个人既定的轨道里。
就像是她这一班列车西行开向A市。
她这一班列车南行开往B市。
没有谁,真的在原地不动。就算是蓝雯雯。
你以为你们的分开,是上天的恶意,是命运的捉弄。实际上是你们自己观念的分歧。是你们自己选择了分开这一条路。
22岁的许婷,在家里人的安排下,考上了就近县城的公务员,骑着一辆自行车来返通勤。
四年后,26岁的黄心颖,在房地产销售公司做事,和同一个办公室的男同事,结婚买房,一年后生下了一个男孩。
又过了三年,本硕博连读毕业,29岁的蓝雯雯进入北方某科研机构做事。
她们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
从事不同的工作,穿着不同的衣服,遇见不同的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常,拍下了不一样的照片。
大家看上去都过上了所谓安定幸福的生活。
但是没有人提起在高中毕业前,那个想象的房间里,住了三个女孩,她们携手一辈子的梦想生活。
也许看到青春时的合照会想起来吧。
但记忆只是记忆,对现实不会起到丝毫的撼动作用。
美好的誓言也成为了过眼云烟。
另一个世界,许婷看着:
蜂巢灯下,穿着白大褂,在研究室独自工作的蓝雯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夜空闪耀,黄心颖推着8个月大的女儿,和丈夫、儿子,在繁荣热闹的广场散步。
甚至是自己,也和新的朋友,工作单位的同事,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推杯换盏,笑脸盈盈。
没有丝毫的不快乐。
后悔。
许婷和神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们渐渐走散。
祂:“如果你所真心的期待的,是她们的幸福的话,那她们已经得到了,不需要你的拯救,也不需要你的忏悔。”
想通这一切的许婷,轻微地转头。
长大之后的黄心颖,蓝雯雯,许婷都在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她们没有任何遗憾。
分开之后的她们。
大家都坦然地接受了分开这个事实。
如果她当年也走上这样一条时间线。
她也会慢慢接受吧。
但现在让她蹲下来,捂着脸流泪,泣不成声的原因。
是因为她还是那个十七岁的许婷。
只信人间有白首,不信人间有离别。
只有她一个人。
被永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这里。
得不到解脱。
“为什么?”许婷放下手,红着眼问。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一切?
为什么要让她参加这一场游戏?
所有,所有事情的价值是什么?
在那些喧哗的杂音声中,神将她扶起:
“与其说是我选中了你,不是说是你制造了我。”
“……我吗?”哽咽的许听这一刻,心中有无限的怆然。
就怎么引导着她看着世间万般的风景,岁月的轮转,世代的更迭。
“你以为是我创造了这一切?”
“不,这是你的梦。”
“我们都在你的梦里。”
许婷睁着眼睛,迅速变化的光景闪过,然后于某一瞬间,一道景象刺进她的瞳孔里去。
漫天星海,一架不知飞往何处的飞船
太空舱内,所有人都穿着宇航服休眠。
一切维持着他们的生命。
但意识却连接着他们的梦境。
构成了一棵巨大的树木。
生长,蔓延。
直至树木有了一张人脸,或者说是梦的具象。
这一个场景。
不,准确来说是回忆。
许婷看见了休眠中的自己。
这是现实,这是存在着的现实。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拼命往前走。
想要找到蓝雯雯和黄心颖。
但神却在此刻提示着她:
“也许在你们的梦里你们是认识的。
可现实生活中你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许婷走了两步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依然是止不住的眼泪。
啊,她什么时候才会接受?
她的朋友永远不会再回来这件事情。
置身于太空舱的环境,收起哭泣的她,和神对视。
“所以我可以做什么呢?或者说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神慈悲的眼光,这个时候也显得冷漠了,“你可以醒过来,成为这间房子里面第一个醒来的人,唯一一个,或者把所有人叫醒。现实由你主导,前提是你想回到现实中去。”
“还有呢?”
“你还可以留下来,成为我。”
成为神么?
不,应该说祂是梦的集合体才对。
难怪祂说,祂无法复活黄心颖和蓝雯雯。梦的本身并不是创造,而是交融。
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改天换地。
“你想好了吗?现实还是梦境。”
祂似乎是带着必胜的微笑,问这个一个问题的。
许婷久久地看着十七岁的蓝雯雯、黄心颖、还有自己,她们脸上都泛着亲切的微笑。
她,不应该认输的。
她,不应该沉沦的。
继续斗下去,不向任何人妥协。
就像她,一如既往坚持的那样。
可是她回头望啊,看到了那一个黑色的十字街头,看到了那一个沾满了血的舞台,看到了那个曾经被阳光照耀的操场,她们三人牵着手闲聊的位置。
那一间房屋。
红色的沙发,黄色的窗帘,绿色的植物。
许婷笑着,笑着,笑着。
又哭了。
她。
她,应该放下了。
“……我想要。”有时候这世界上,会有人不停地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路。
就连你自己也清楚。
正确的路,不是最平坦的路,不是最快乐的路,就是应该走的路。
可是,“我想要……我想要……”
我想要回到她们的身边。
有她们在的时候。
想回到自己勇往直前,
无所不能的时候。
跟她们在一起,
我才会相信我,
我是无所不能的。
人应该走正确的路。
可也会选择错误的路。
许婷没有回头,向那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路走去。
神注视着,这是祂一早就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