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神所注视的星期天》沉釜

227、Chapter IX 轮回（67）

　　利希特城也无非是这样。
　　矮小的房屋，青葱的树木，人们张着好奇而警惕的眼神看着外乡人。
　　直到，确定休的身份。

　　在前后几代领主的英明治理下，利希特城已经是西南部较为繁华的一座城市，平日里就有不少庆典。
　　像是休这样寻常的人偶戏，可讨不了多少喜欢，也就是只有小孩子才多加留意，可多看一会儿又觉得无甚兴趣，便又走开了。
　　休一天演到晚，赚不了几个钱，倒还不如在旁边找个店，打一份工来的实际些。

　　这一天，利希特城下起了阵雨，看表演的人就更少了些，连平日愿意光顾此的孩子们，因为不是礼拜日，也到教堂去上学去了。
　　围在休身边的人，更显得稀落。
　　尽管他的手法灵活，木偶的表演也栩栩如生，但是他奇幻而阴郁的戏剧，实在难以引起其他人的兴趣，他们选择闲聊、喝酒、打打牌，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的戏剧。

　　也无怪乎，利希特城的居民对休的表演不太热心。一个人选择了表演这一个行当，总是要为了博取几份观众的喜欢。
　　但正如谢默所说：休太自我太固执了，他只愿意表演自己喜欢的戏剧，就算这样的结果是饿死，他也在所不惜。他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称职的表演者。

　　休又走了几个地方，在经过一个篱笆庭院的时候，屋里正对着外面的窗户忽然打开，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孩探出头来。
　　然后拿一块小石头砸在了休的肩膀上。
　　休顿住脚步。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了，本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恶作剧。但是循着动静望过去，那个小男孩立刻心虚地缩下头，再抬起，又带着雄赳赳的语气喊道：
　　“喂，那个谁你今天不演木偶戏了吗？”

　　“……没人看。”休说。
　　“谁说没人看的，我要看的。”
　　这一次，他丢出来的是一块铜币，像是奖赏，或者某种要求。

　　休在起初听到他的话，也有几分意外。他万万没想到是一个观众，而且是一个小孩子，对他木偶戏有几分兴趣的小孩子。
　　既然有人想看他也没理由不演，尽管是在这种环境下。

　　他就在这个名叫杰森的小男孩的家中庭院，演完了自己长演的那一出戏码。
　　那个扔铜币给他的小孩子，也就在窗台一直看着，一直趴着看戏，以一种挑剔不满，但又无所事事的态度，看了半个下午，等到修要走的时候，他才打着哈欠问明天你还来吗。
　　休点了点头。

　　第二天修再来，那个左脚绑着石膏的男孩，就在屋子外面大马路上等着他了。
　　原来，男孩不像别的小孩去上学，是因为他摔伤了脚在家养病。春日厌厌，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中，唯一的乐趣竟然是找一个木偶师说话。
　　见到休之后，他又给了一枚铜币，大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跟我来，这不是演戏的地方，我们去公园吧。”

　　他们在雕像下讨论。
　　其实是这个叫杰森的小孩，单方面地说话。
　　昨天观看完休的戏剧后，他写了很多针对戏剧的修改意见，比如结局太普通了，故事不够曲折，缺发传奇色彩，主角连一件像样的宝物都没有，怎么完成打倒最终反派的愿望呢。
　　说来说去，就是要改动休的木偶戏。

　　休的答案当然不行。
　　杰森发了脾气，又吵又闹，最后甚至搬出“我给了你两枚铜币”“我是你的出资人”这样强制性的理由。
　　但休拒绝被要挟，“我可以把铜币给回你。”
　　“我不要！”坏脾气的小孩杰森大叫道，像是某种惊恐的鸟类。

　　休冷漠地看着他。
　　归还铜币，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却听到杰森的抽泣的声音。
　　……他还是个孩子。
　　不懂得退让，不懂得忍耐，只知道嘶吼着宣泄自己的情感。

　　休想到自己离开家时，自己的弟弟哭着恳求他不要走。
　　他不应该跟任何一个人产生不必要的联系。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转过了身。
　　对杰森网开一面：
　　“我不能为你修改我自己的戏剧，但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创造一部全新的剧本。”

　　得偿所愿的杰森立刻不哭了。
　　眼睛像燃起希望的星星一样，湿漉漉但闪亮亮的。“真的吗？”

　　这一次，休拿走了那无人问津的两枚铜币。“这是你支付的费用。”
　　杰森一个劲地点头，可欢了。

　　然而，事情出乎他们两个人预料，从零创造一部全新的剧本，比修改一个起始的剧本还要难。
　　或者说，杰森就要改变的意志，但压根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严厉的休道：“你到底想要主角休经历怎么样一场冒险，得到什么宝藏？”“不能因为没有主意，就退回去想改我的故事。”
　　被看穿的杰森顿时有些心虚。
　　耸拉着脑袋许久，他忽然来了灵感，指着他们身边巨大的雕像：“像他们那样的冒险故事。”

　　休抬头，这尊名叫《新旅程，新开始》的雕像遮蔽了他大半个视野，里面的人物依次是道格拉斯、加百列、薇薇安、艾略特。
　　是传奇冒险故事《吟游诗人艾略特漫游记》里的人物，这一只冒险小队最初的成员。
　　一瞬间，他有一种坠入梦境的错觉。
　　但很快清醒过来。

　　“那是过去的，不是现在的。
　　那是他们的，不是你的。”
　　这些话，是休对杰森说的，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在相识的第三天和第四天，一大一小的两人依然在讨论剧本。
　　杰森结合现实，想要创造出一个英雄人物，能够解决哈布斯和约克持续百年的纷争，可在设定他是那个国家的人这一点犯了难。
　　“要不，他是父亲是哈布斯人，母亲是约克人，他同时具有两国血统怎么样？”
　　杰森兴奋地比划着，没意识到他流露的破绽。

　　“那两个国家都会追杀他吧。”休忍不住吐槽道。
　　他的话刚落下，神色紧张的杰森就拉着他躲到了转角后面。
　　原来这一天聊得太过兴起，连到了学生下课的时间也没有察觉。

　　“为什么躲着他们，你不想见到你的同学？”休问。
　　杰森脸色苍白，用一句见到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搪塞。
　　可他要走的时候，休又在后面问：
　　“可你总归要回到学校里去的吧，而且……你的脚伤早就好了，对不对？”

　　杰森忽然被激怒，暴跳如雷，好似受伤的小兽：“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这个傻瓜，蠢货！”
　　说完，他也顾不上装伤，腿脚灵便地跑了回家。

　　直到次日，才在废弃的瞭望塔找到休，一脸不情愿地和他道歉。
　　不是说对不起，而是递给他第三枚铜币。
　　脸上带着父母新打的伤。
　　休问：“你的脚伤也是你父母造成的吗？”

　　杰森把得来不易的铜币塞到休的手里，激动地大喊大叫：“当然不是，是，是我不小心摔的。”
　　“不小心？”
　　“……好吧，也不是不小心，我就是像尝试一下，人能不能像鸟一样飞起来，就从教堂二楼跳下去了，然后摔在了地上，弄伤了腿。”
　　休很敏感地问他：“你想自杀。”

　　好像被戳穿的杰森骂骂咧咧地回应：“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有那么傻的想法呢？”
　　“跳下楼难道不傻吗？”
　　杰森无言以对。

　　休把最后一枚铜币还给他，“朋友之间要道歉的话说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不用钱来收买。”
　　“我们是朋友？”杰森反问，看着两人相差过大的身高和体型。
　　“如果是真正的朋友的话，就是这样。”休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但杰森却把这个心口不一的答案，当做了肯定。
　　他叹了一口气，“我父母已经发现我装病的事实了，明天我就要回学校去了。”
　　“回学校不好吗？”
　　杰森再次叹气，“那不是适合我的地方。”

　　“那什么是什么适合你的地方。”
　　杰森兴高采烈地说：“和你在一起！”
　　就在休以为他会收到一次类似谢默的告白时，杰森继续说了下去。
　　“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从来没有人听我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在我们一起创造故事的时候，我就好像一只小鸟真的飞离了这个沉闷的世界，去到了那个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世界，会有惊险的冒险，神奇的力量，忠诚的同伴，主角就是我的化身，我想去就去哪，想做成什么事情，就做成什么事情。”

　　听着杰森慷慨激昂的演讲，休也觉得他是真正热爱他创造出来的世界，他也比自己更具有一个艺术家的气质。
　　但是，“幻想越美好，现实越捉襟见肘，不是吗？”或者说，正是因为现实越难以忍受，人们才会向往精彩的故事。

　　闻言，豪言壮志的杰森也瞬间干瘪下来，他沉默了一会才说：
　　“我知道的，主角是我的化身，但我不是主角的化身，我很清楚我不能像他一样一呼百应，呼朋唤友，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氏。”

　　接下来，他说起自己在学校的经历。
　　杰森的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通过学习出人头地，一飞登天。
　　但他却不是读书的那种料子，学无所成。
　　“你知道吗？我就是那种，努力学习了还成绩不好的那种人，与其那样去丢脸，还不如假装自己不喜欢学习，对学习无所谓，我只能这样了。”

　　“你没有朋友吗？”休问。
　　杰森只是自嘲地落寞一笑，“朋友，那是什么，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吗？”
　　他说：“成绩好的学生觉得我是笨蛋，中等成绩的学生也看不上我，说真的，我有什么值得别人愿意和我做朋友的点吗，我想不到，我和那些成绩差的学生厮混，大家都差不多，也挺快乐的，如果发现对方有缺点，转念一想，彼此彼此，就可以放松些扩大自己的不堪了，这样反而赢得满堂喝彩。”

　　联系他逃避同学的表现，“但你还是决定不和他们为伍。”
　　杰森耸耸肩道，“也不是，只是我不敢。期中考试的时候，他们去神父家偷了试卷，分给我看了，现在轮到我了，我不敢。”
　　休看着这个心里有许多情绪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你也不想对吗？所以你从楼上跳下来，弄伤了自己。”
　　“对啊，很可惜我不是无所不能的。”

　　杰森哭过闹过，到头来还是得接受自己的命运，去学校，和不喜欢他的的老师和同学待在一起，学习自己不懂也没有兴趣的东西。
　　他故作轻松离开原位置，玩弄起瞭望塔垂吊的绳子，就这么拽着绳子向前跑去，直至收到绳子的拉力，被束缚住，然后一瞬间腾空旋转的那一瞬间。
　　就好像他真的会飞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天好日子了！他对着紧跟身后的休大喊道。

　　休看着这个稚嫩孩子的脸庞，就像看到自己一样。
　　人不是成年之后，才开始跟世界对抗的。
　　一直都是。

　　“你还想继续写那个故事吗？”
　　面对这个问题，小杰森摇摇头，“我知道人还是得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来，过现实的生活，我想象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真的，它不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既然是这样，他就不能安慰我，只会让我更难过，所以暂时不写了吧，把它埋在我的心里，大家都看不到它的地方，就没有人能够摧毁它。”

　　作为成年人的休，成熟的，有经验的人休，应该安慰这样这个可怜的孩子。
　　但是他只是拍了杰森的肩膀，没有说更多的话。
　　每个人坚强起来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通过反抗改造世界，有些人通过接受融入世界，有些人通过隐藏规避世界。
　　只是选择而已，只是合适而已。

　　在利希特城逗留的最后一日，
　　休在街上表演木偶戏，
　　迎面走过来一群孩子们，他们要去教堂上课的，其中有男有女，有高个的有矮个的，有样子漂亮的有相貌一般的。
　　棕头发的男孩杰森就混杂在其中，作为一个回归人士，热络地和同学们聊着天。

　　休晃动着手指，操控着木偶跟他说再见。
　　但杰森并没有回过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休一眼。
　　那已经是过去了。
　　被他所舍弃下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