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神所注视的星期天》沉釜

206、Chapter IX 轮回（46） 薇薇安

　　光源，不知道是日光还是月光，强烈地吸引着他们。
　　带着脱离封闭地穴的迫切愿望，薇薇安他们从一个树洞跑了出来。

　　然而外面庞大的景色和信息一起袭来时，他们都免不了有那么几秒的失神，再定睛一看：
　　外面是春气蓬勃的森林，茂密而深厚的绿草地，恣意生长的树木，草叶之间装点着一点白色或紫色的小花，皎洁的月光又为它们撒下光辉。
　　而那些和他们说话的人，就藏在那些大树之间，

　　——穿着树皮做的衣服，没有梳理的头发就像缠绕的藤蔓，他们脸上也有说不清是用什么草木汁液涂上的花纹，看上去有些可怖。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从圣地出来！”手拿青脉叶的花地玛人质问道，他们每个人的嘴唇都在蠕动，根本看不清是谁在说话，充满了严肃和诡异的气息。

　　加百列一看着他们，想起那些被他们断送了的的性命和亡灵：“赶紧停止你们那邪恶仪式，把羽和苏他们全部放出来！”
　　花地玛人听到“羽”和“苏”两个名字时有所动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族里两个孩子的，板着脸喊道：
　　“你们这些异乡人竟然没被地龙吃掉，捡回了一条命，还不知道珍惜，又跑到这里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道格拉斯仗着薇薇安站在前面，拿出放反派的气势大喊道，“什么地龙，那几只裹满泥巴的大虫，早就被我捏爆了！”
　　他的豪言壮语理所应当得到了薇薇安的一个白眼，以及花地玛人的仇视，“怎么可能！说什么大话，等下把你的嘴缝上！”

　　花地玛人挥舞着自制的藤条，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幽香，幸好薇薇安等人听了羽的话，事先在嘴巴里含上泥土，并没有头脑发昏，四肢无力的症状，便直接和他们交手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花地玛人的身手，出奇的僵硬，就算是道格拉斯这样的伤患，加百列这样的柔弱女子，他们也难以拿下。

　　更不用提艾略特这样走位灵活，有些拳脚的人了。薇薇安连光剑也没有祭出，直接以一敌十，给人一种在欺负老弱病残的感觉。
　　“停手！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想伤害你们，只希望你们能停下这一切，和我们好好的谈一谈！”薇薇安近了那个留在原地发号施令的花地玛人身边，扣住他的脖子，要挟其他的人。

　　没想到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居心，那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你的阴谋诡计也不会得逞的。”
　　薇薇安道：“我们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想劝你们不要再做这一些引起纷争，自相残杀的事情来。”

　　“呵……说的好听，其实你不过也是为了草木之心来的吧。”
　　薇薇安也没有否认：“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奔着草木之心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交出草木之心，利希特人就不会攻击你们，也不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花地玛人听了她的话，只是不屑，“我们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他，拿不到就要抢，这就算是正义了吗？就因为他们强，他们就有理？”
　　加百列上前一步，“可是草木之心可以救一个孩子的命，为什么你们不愿意？”

　　“在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死去的孩子还少吗，几时又得到过这样的怜悯，上天就一定要成他的愿，不见得吧！不过就是一个强取豪夺的借口，他们早想灭掉我们花地玛人了！”
　　艾略特不免皱着眉，忍不住为纳贝里士领主说话：“只要你交出草木之心……”

　　却被打断，“你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利希特人已经攻了上来！”
　　果然，薇薇安跃到大树上，看来花地玛山下已经是火光满天，原来他们在地洞里已经度过了两天的时光，外面的时机易变，巴拉松小姐病重，纳贝里士终于决定带着人出击花地玛人的圣山。
　　并未遇到传说中的神迹，因而一路推平前进。

　　现在身处绝境的，变成了花地玛人。
　　不想死的道格拉斯，着急着向他们讨要：“草木之心呢！”

　　“那是我们花地玛人的东西，宁死也不给外人！”
　　“你们都要被人围攻死了，还守着那个什么草木之心，疯了吧！”道格拉斯怒斥这些顽固不化的家伙。
　　“草木之神会保佑我们的，不然就算死，花地玛人也要死在这座山上。”

　　加百列：“直到如今，你还相信有什么草木之神？那现在你的神灵在哪里呢？”
　　花地玛人没有看她，只是跪在地上祈祷，像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花一样，面对烈火的焚烧，呼啸的山峰，安然处之，即使会身形俱灭。

　　薇薇安也知道和这些人讲不通道理了，便拔出光剑震慑：“羽被你们关到哪里去了，快把他们都放出来！他们不应该成为你们谎言的容具！”
　　花地玛人用一种轻蔑的眼神回击着她的恐吓，“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关着羽，她是下一任草木之神的继承者，而且是最强大的树神。”

　　加百列他们已经分不清花地玛人的胡言乱语和自圆其说了，“是你把他们所有人都关了起来，要他们自相残杀，去制造什么所谓的神灵，她根本不愿意伤害别人，我们要救她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妄想，但羽已经完成了仪式。不信的话，你们去那个树洞一探究竟便知。”

　　众人听到“完成仪式”四个字时皆是一惊，根据壁画上的内容，他们很容易就猜到，一个人要完成仪式，要么就是被杀死，要么就是杀死所有人。
　　前一秒还在跟他们说话的，瑟瑟发抖的羽，期待着逃出生天，拥抱着美好生活的羽，怎么会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斩断了别人，也是自己所有的退路。

　　“不可能！”加百列说。
　　她率先跑到了被花地玛人团团围住的树洞，也是这座山里最高的那棵树的树下。
　　朦胧的月光似乎照不到这里，可这个已经枯萎的树的内部，散发着自己的光，像是萤火虫的巢穴。

　　薇薇安他们走了进去，里面躺着许多已经死去的花地玛人，他们都非常年轻，有男有女，穿着也和外面的人相似，是用树皮或者草叶做成的衣衫，灰白的脸上涂有各异的绿色花纹。
　　而之所以知道他们死去，除去他们已经一动不动之外，是薇薇安看到他们的心脏已经被挖了出来，就裸露在满是鲜血的胸膛上，连接着一根像是血管一样的藤蔓。
　　慢慢的心不再跳了，也失去了它原有的颜色，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

　　这就是草木之心。

　　加百列无不痛惜地，看着被十几个藤蔓连接的，已经陷入树里的女孩，很难想象她就是隔着墙壁，跟他们诉苦，释放善意的羽。
　　她就这么杀死了所有的同伴，吸收了他们身体里的精气。
　　瞧，她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躯干和树融为一体，双脚变成了根，扎在地里，不能移动一步，双手变成了树干，像是被钉在架子上面，她的头发成为了牵连着叶子的藤蔓，全身都是植物的脉络外显，包括脸上也全是密集的花纹，青色的唇，青色的眼珠。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也不具备人类的感情和记忆。
　　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加百列他们。

　　那一天晚上，薇薇安他们失去了一个朋友。
　　花地玛人得到了他们精心制作的神灵。
　　利希特人则看见了神迹。

　　原本已经被他们侵占的领土，原本已经被焚烧殆尽的树木和野草，在一瞬间复生，整一座山都在发光。
　　乱飞的萤火虫就像是天上的神灵，或者降落在地上的星星。围绕着一棵高大的树，不断生长的树，直指苍天的树。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条藤蔓就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吸走了所有的养分，让他们的心脏瞬间石化。

　　那一天晚上，有数百将士的心脏变成了石头，剩下的一部分死于践踏，或者慌忙之中投入火海被焚烧。仅有少数的几个人，连爬带滚回到了利希特城，拿着自己兄弟的心脏，也就是草木之心，献给纳贝里士领主。
　　本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能够借此谋一个大好前程。
　　但得到的只是副官的一挥手，“巴拉松小姐昨夜已经去了，不需要什么草木之心了。”

　　一切都没有价值。
　　所有正当的理由，所有死亡的人民，都毫无价值。

　　黎明时分。
　　薇薇安，加百列，道格拉斯，艾略特，站在山上看着太阳升起来，慈悲的关怀，笼罩大地，不带有任何偏见。
　　山林里的鸟兽虫鱼，依然活跃。
　　看不出有任何昨夜遭逢劫难的后遗症。

　　花地玛人没有来得及为那些死去的同胞哀悼，就开始重整旗鼓，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维持着他们不变的领土和信仰。
　　并庆祝神灵的附身。

　　羽就站在那里，以一棵树的姿势。
　　大屠杀过后，她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个真正的神灵一样，接受着众人的参拜。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下山吧。”
　　薇薇安说。
　　不只是她，其他三个人也有同样强烈的置身事外的感受。
　　他们无法阻止这一场战争，也解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
　　不被人一时的同情，或者善良左右。

　　花地玛人因他们自称认识羽，没有追究他们杀死地蜥蜴和弄塌洞穴的责任。
　　但还是告诉他们，“羽早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仪式。你们说是她在洞穴里跟你们说话，告诉你们免疫青脉叶的方法，这是不可能的。况且两个山洞相距很远，是反方向延伸的，根本就不可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她把她的善良和人性留在了那个山洞里，你们所听到的声音也不过是一个亡灵，一个意识。”
　　“苏，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后一个杀死的人，倒在她的脚边，离她也最近。”

　　花地玛人说这些话是展现出一种平和沉静，他们自始至终相信他们的信仰。

　　真正受到冲击的是薇薇安一行人，加百列丢失了坚定信仰，艾略特丢失了他最心爱的里拉琴，道格拉斯丢失了他成为英雄的美梦。
　　“……我们下山的时候，不会又掉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洞里吧？”道格拉斯觉得自己再也受不起第二次伤了。

　　拥有羽这座强大无比的新神，花地玛人很大方地告诉他们，“那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用来吓唬外界的人，不要轻易进入花地玛人的领域内，曾经一届的草木之神，能够操控魔鬼大草原上所有的野草，在悄无声息之间将人牵绊绞杀，但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也只有我们用些小把戏，制造一些陷阱罢了。”

　　薇薇安他们放下了心，也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山下走去，他们要离开花地玛山，离开魔鬼大草原，离开利希特城了。
　　而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花地玛人，将会一年又一年地陈旧下去，封闭下去。
　　直到他们这个种族彻底灭绝为止。

　　在听说羽和苏之间的故事后，薇薇安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能够简单用伤心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
　　这样的悲剧，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一定不止发生了一次。
　　于她身上也曾经重演过吗？那些失落的记忆……

　　溪水边，薇薇安看着自己两个手掌上，已经隐约消失的痕迹，发呆。
　　这是她进入和西尔莎·罗南游戏的门票。
　　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喝水的道格拉斯忽然大喊大叫：“我想起来了那石板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石板？”
　　“就是我们在洞穴里看到的壁画啊，我说当时怎么看怎么奇怪呢，原来是倒着写的，我刚刚看到水才想起来。”

　　那块名为“真实”的石板上写着三条戒律：
　　第一，神创造了人的形象。
　　第二，神给予了人的力量。
　　第三。神链接着人的思想。

　　听了这个解释，不仅是薇薇安，连加百列都不再说话。
　　要是先前，她们可以轻易地说，这是古老的花地玛所说的梦话。

　　但如今她们亲眼见到了一个神灵的诞生，就算不是神灵，又该怎么称呼他们呢？
　　神到底是什么？人和神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在花地玛山发生的一切，正在改变着她们的认知，为她们的眼前和心上，蒙上一层缠绕不散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