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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人不比枝头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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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南华山自是一派好景色。澄澈的穹顶如同一汪碧水,几朵散淡的云点缀在其中,偶尔飞过一行北归的候鸟,给静谧的画卷增添几分生趣。
田秀蹲坐在小院的门口,撑着下巴望向天空,百无聊赖的数着飞鸟的数目。鸟儿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在田秀的眼眸中划过,田秀笑了笑,摇了摇头。
和庄梁成亲已经三年了,每天过的都是这样无聊的生活。庄梁是远近闻名的修道之人,遵循着清修的道路,崇尚天性和自然。自打成婚以来,他和田秀就没说过几句话。每天也大概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会出来找田秀要饭吃。田秀觉得自己不是来当妻子,而是来当老妈子的。
想到这里,田秀慌忙站起。庄先生已经一上午没有出过修行的房间了,怕是会口渴,得给他送杯茶去。
田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厨房,拿起早就泡好茶的壶倒了杯茶,兑了点热水,放进托盘里,端着托盘走向庄梁的房间。
“先生?”田秀轻轻敲了敲房间的门,试探的问道。
屋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先生?我进来了?”田秀等了等,依旧没有人回应,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烟雾缭绕,似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气,从地上源源不断地涌来。庄梁趴在蒲团上,似乎和这烟雾融为了一体。
但是田秀觉得他这姿势有点像只乌龟。田秀没忍住,嘴角略微翘了翘,忽然愣住了。她有多久没笑过了?
庄梁感受到了田秀的注视,直起身来,恶狠狠地说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我想着先生可能会口渴,给先生送杯茶……“田秀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有些许慌乱。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来打扰我清修。“
庄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调整了语气,没有起伏的语调中透露出一股威严。
“是……是……“田秀行了个礼,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地上,转身走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她皱了皱鼻子,嘀咕着:“那么凶……唉……”
她叹了口气,将双手交叠在一起,在胸前伸了伸,随后走出门,继续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看向门口的风景。
“一、二、三……”又是一群归鸟飞过,田秀带着点羡慕地望向它们。突然,前面的树上掉下来什么东西,田秀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站起身。
是个鸟巢。估计是春日里新长成的枝桠承受不出巢的重量,被折断,才致倾巢而下。好在巢里并没有鸟蛋,田秀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自嘲地笑了起来。
何必呢?在这里怜悯一只鸟,又有谁来怜悯她呢?
成婚三年了,每一天过的像行尸走肉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看天看地,看花看鸟,到点做饭,定时洗衣,和庄梁的交流屈指可数,也无多少情分可言,却又被所谓的夫妻关系困宥在这一亩三分地中,无法逃离。这鸟儿好歹有自己选择筑巢的权力,更有翱翔天际的能力,又哪里需要她来怜悯呢。
思及此,田秀鼻子忍不住酸了一下。罢了,罢了,既然已经如此,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日头渐渐偏了,田秀看了看天,该是去洗衣的时辰了。
田秀回到屋内抱起衣服,看到属于庄梁的脏衣篮时顿了几秒,才摇着头把篮子拿起来。
河边春光正好,百花盛放,田秀却无心欣赏这春天的景色,她得赶紧把衣服洗完好赶回去做饭。
只是……这花开得实在是太好了,尤其是那支桃花,逶迤如云霞,密密匝匝的香味似乎顺着皮肤缠绕进来,把人的灵魂都要牵引出去。
好想……好想……似乎有一种隐秘的情感在田秀心里涌动着,她只是呆呆地注视着那颗桃花树,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知道,有什么她一直没有拥有的东西,被渴望着。
“田姐!田姐!”
一阵喧闹的叫嚷声把田秀拉回现实。
“田姐!你怎么又在发呆啊!”
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跑了过来,憨厚的脸颊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田秀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是荷姑啊,有什么事吗?”
“田姐田姐,你陪我去百花大会上玩呗!”
荷姑抱住田秀的胳膊,撒娇似的叫嚷着。
百花大会?隐隐约约的向往在田秀的眸中燃起,百花会是南华县春天特有的盛会,每年一小会,三年一大会。今年正是三年之期,来自各地的人都会到南华山脚下赏花尝宴,拜会花神。年轻人还会去花神庙里求花签,来保佑自己找个好姻缘。
田秀尴尬的笑了笑:“我都成婚了,还去逛那劳什子做什么,那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场合。”
“哪有!田姐!你不就比我大了两三岁!再说了田姐,你那么好看,就应该去百花宴上多逛逛,让那些乡巴佬见识见识什么叫花仙!”
田秀抬手打了荷姑一下,嗔怪道:“胡说什么呢!我一个妇人,怎么能去抛头露面呢!”
为什么不能呢?话一出口,田秀自己先愣了愣。为什么妇人就不能抛头露面?
“我不管!田姐!你一定得陪我去!好好打扮打扮,我明天来找你!”荷姑生怕田秀反悔似的,撂下一句话就飞快的跑了。
“哎——”田秀还想说什么,但是荷姑娇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小路尽头。田秀摇了摇头,这小姑娘,总是咋咋呼呼的,什么时候才能安下性子来呀。
不过……百花会?田秀今年一十九岁,去过百花大会的次数屈指可数。三年前大会的时候正是她待嫁之时,自然不必抛头露面。再往前推三年,她正在孝期的最后一年……这算来算去,怕是只有在六七岁时,父亲曾带着她去百花大会上吃百花宴。桃花酥、杏花糕、梨花酪、柳叶包、杜鹃饼……田秀已经回忆不起那份佳肴的美味,记忆里只残存着些许童年的欢娱。
去百花会应该怎么打扮呢?田秀看着面前的桃花,仿佛受到什么蛊惑,伸手在枝头上轻轻掐下一朵开的正盛的桃花,插在鬓边,而后低头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人面桃花相映红,田秀长得很美,是那种文静秀气,温柔如水的美,柳眉杏眼,朱唇不点而红,是南华县出了名的美人,又因为母亲是方圆百里交口称赞的贞洁烈妇,沾了母亲的光,田秀素来有贤名,不然这半仙之体的庄梁也不会来提亲。
此刻在鬓边缀上一朵桃花,衬得她面色红润,欲语还休,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又多了一份娇艳之美。
田秀盯着水里的自己,用指尖触碰水面,涟漪散开,水中的人影支离破碎。
“田氏?田氏!”庄梁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田秀慌忙回过头,正看见庄梁慢悠悠地从山野中走来。别的不说,庄梁身量较高,面容清俊,着一袭白袍,手握一把拂尘,自花草深处而来,颇有些仙风道骨之姿。
“先生有什么事吗?”田秀低下头,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看看天色,是该烹调的时候了。”庄梁神色淡淡,语气却很柔和。
“是,先生。”田秀收拾着衣服,准备起身。
庄梁挥了挥手,准备先行一步离开。
田秀无意中瞥到平静下来的水面,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桃花,迟疑了一下,还是叫出了声。
“先生……等一下……”
“有何事?”庄梁转过身看向田秀。
田秀指了指发间的桃花,露出一个笑容:“先生,好看吗?”
“什么?”庄梁皱了皱眉。
田秀点了点桃花。
庄梁恍然大悟,接着面色不虞地摇了摇头:“田氏啊田氏,我该说你什么好啊!”
田秀放下手,愣愣地看着庄梁。
“我说了多少次了,万物生长皆顺应其自然本性,各有各的道,这桃花开得正好,正是在修道,你这般将其从枝头上掠夺而下,难道不是毁了它的修行?剥夺了它天性?”
田秀在衣袍之中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田氏,你身为我,庄梁之妻,怎么连这种错误都能犯?”
田秀依旧沉默不语。
“拿来。”
庄梁伸出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田秀。
田秀豁然抬头,眸中充满惊愕与不情愿:“先生……”
“我说拿来!”庄梁加重了语气。
“先生,这花既然已经摘下来了,那它也回不去了,不如就让我拿着吧。”田秀几乎带上了一点央求。
“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庄梁的语气冷得几乎要凝结成霜。
此刻天已经微微地沉了下来,田秀看着庄梁的脸,他清俊的脸如同刀削斧凿的大理石般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田秀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从鬓边把桃花拿了下来,递到庄梁手里。
庄梁把桃花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一翻,掐了个法决,伸手一送,那朵桃花飞回到枝头上,依旧是那副盛放的姿态。
田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记得抓紧回来做饭。”庄梁扔下这句话,随后心情愉悦地往回走,只留下田秀一人仍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株艳美至极的桃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