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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等待 ...

  •   1989年晚春,阳光四溢,漫入大街小巷。身处异乡的游人好似能从千万里远方漂泊而来的风里,嗅着些家的气味。

      而这温暖的阳光在南方的寿命并不长。怕是人刚触摸到时,便偷偷从指缝之中悄然逝去。随之袭来的闷热天气才让人感觉到“这才是南方嘛。”毕竟南方自古以来所独有的春,并不是那般温存的。

      少年抱着块滑板,在石板路上走着。他低着头。和所有正处于他这个年龄的人一样,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可能是周末的缘故,享受着平日里得不到的悠闲,反而又为了过于无所事事而迷茫。“都忙了一周了,是时候放松一下吧”之类的想法会在鼓起斗志的一刹那忽的膨胀得老大。所以家里摆放的一摞试卷依旧岿然不动。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幢木屋前,蹲在木门边。漫无目的的船只终是会有到达海岸的那天。

      张宇出生在南方一座名叫蒲宁的小镇里。镇子很小,只有五十几口人。老人孩子却是尤其多。父辈的人大多去城里打工。许是因为城里经济压力大,于是留下孩子给老人照看。老人在镇里生活了一辈子,全镇的人熟悉得像个大家庭一般。

      蒲宁镇其实很美,依着一方望不着边际的海,每天都是波光粼粼的银片在深蓝或是浅蓝的幕布上或左或右的飞舞。

      张宇从小和喻老爷子家的小子喻予言玩的热络。原因或许是两家的老爷子喝了几十年的酒。酒是蒲宁镇各家各户都会酿的米酒,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威力堪比核弹的高度数武器。因此镇上的人基本都练就了一番千杯不倒的好本事。八岁小孩灌下整一大碗米酒,脸被熏得通红。有条不紊的收拾桌上的碗筷,单手拿上好几个,跑去厨房也不会打碎。

      ......
      “鱼仔!蹲我家门口干嘛呢?”张宇循着声望去,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闯进视网膜。

      “噗嗤!”张宇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喻予言,你这又成了个卤蛋啦?”

      喻予言伸手摸摸自己在光下额外亮堂的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卤蛋哪有我这样白嫩!”

      “玩滑板去吗?”

      “走啊,”张宇拍了下喻予言的头,“哥带你玩。”

      “占谁便宜呢!还有,别拍我头,这是我的底线!”喻予言撇撇嘴,“我去拿滑板。”

      篮球场上。

      已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板。

      “唷,葚子也在哪。”喻予言低头朝张宇说道。

      “言哥宇哥!”女孩喊。她的雀斑随意地散在两颊,很是可爱。

      女孩踩着滑板,“刷拉”一声滑到他们面前,“宇哥,你和言哥要不要滑阶梯?我喊荷叶她们让让就行。”

      “不用啦葚子,你自个玩去吧,不用管我俩。”喻予言笑道,露出两颗稍稍向外翻的虎牙。张宇不禁想,人这样黑,牙倒是白,跟开心果的果壳似的。

      “那行。”桐葚滑开。

      张宇踏上滑板。都多久没滑了,强风吹拂在身侧,贪婪地感受飞翔。

      不久,夕阳落到远山。

      篮球场被白色栅栏圈住。不能说它是完全意义上的白栅栏,因为一大半白漆早已脱落,露出木头的浅棕色。滑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咯出一道道白痕,格格不入却又使得场子里留有几分生机。每有目光触及,总能勾引起几分逝去的回忆,穿透记忆的深海,成为无数亮片的其中之一。这栅栏或许是圈住了蒲宁镇一代一代的青春呢?

      “裕安哥……”张宇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随即便抿紧嘴唇。脚下不自觉地滑的更快。灿烂过头的夕阳打在少年的侧脸,影子掉在地上。碎发被染的橙红,镶上一层夏的假面。场上的白痕被这光照的热烈,它们不再苍白,而是焕发出了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某种不知名小花就在这热烈的氛围里绽出绚丽的花瓣。

      不远处的女孩也在偷偷张望着什么。篮球场上的人各自心怀鬼胎。

      渐渐地,夕阳潜入地平线。海岸上的热烈逐渐被收回,重新埋进海里,等待明天的光将它再次唤醒。场上没有灯,孩子们意犹未尽却也只好各自回家,不时在路上滑两脚,活像个瘾犯了的烟鬼。这些孩子免不了被母亲数落一番——作业不做偷玩滑板。张宇亦能想到,孩子们顶嘴的话里定会有一句,“安哥哥以前照样玩滑板,他现在不也去念大学了么?”母亲们找不到话儿来应答,便只好揪下儿子的耳朵借此维护母亲的威严。

      “言哥,宇哥,待会来我家吃饭啊。爹去城里买了螃蟹,可好吃了。记得喊上阿爷阿婆。村里要祭祀了,父亲想着喊上大家一起出出主意。”桐葚从喻予言身边滑过,驻足在栅栏边上,冲他们摆手,作短暂的告别。她跨过栅栏跑回家。被风撩起的马尾,悄悄拨动了哪个孩子的心弦。

      白色栅栏上爬满的青藤和那刚怒放过的花,它们的生命好像此刻戛然而止,黯淡无光。分明只是几十分钟前,景象却是大相径庭。

      张宇拍拍喻予言的肩,“我先回去了。”

      “你不去葚子家?”喻予言问道。
      “不去了。累得很。你代我向桐奶奶问个好吧。”

      ......

      天如浓墨。

      全镇的人似乎都去了桐家。

      张宇翻上屋顶。靠在屋檐上可以看见一大半的蒲宁镇。夜晚晴朗时兴许能寻着远处几分海的痕迹。

      夜包裹了整个蒲宁镇。桐家木屋前的两个红灯笼今晚点了起来,在静谧点中烧出一片热闹。孩子们楼上楼下地嬉闹,揣着满满一兜的糖,带着沉甸甸的幸福跑。男人们借着饭桌高谈阔论着自己对时事和祭祀的见解,虽然是以“祭祀”为由开展的聚餐,不过时事却占据绝大部分;女人们站在门口聊些柴米油盐各家各户的小道消息;老人们从家里搬几把小马凳,追忆起往昔。

      张宇闭上眼睛。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的衣服不久也不再粘着后背。

      他无比渴望夏天。不仅是喜欢黄白条纹的汗衫,喜欢奶奶做的绿豆汤,在海里游泳的快感,喜欢那个夏天才会来到蒲宁镇的桐裕安。或许也谈不上喜欢,但是和他在一起很舒服,想要他在自己身边。算是什么呢。

      桐裕安是桐家长子,比张宇大三岁。自从张宇记事以来,清晨到傍晚,整个蒲宁镇都充斥着他的身影。九年义务制教育,一直是裕安哥带没有自行车的自己上学。到校门口时永远会递给他一袋牛奶。正好是37的温度。

      “小学生长身体,多喝牛奶。”小学时雷打不动的“每日奶”。
      到了初中,不过换了个说辞,继续塞给他。冬天风大,自行车刮起的风更是冷的刺人。桐裕安怕小孩冻着,想要他戴帽子。小孩死活不戴。原因是痒,戴着不舒服。桐裕安没办法。难道还能逼迫不成?于是只能直着身子,替后座的小孩挡着些。小孩看着他长满冻疮的耳朵也心疼,又绝对不想戴帽子,只能伸长手捂紧大人的耳朵。即便这样,每个冬季大人的耳朵上依旧会长冻疮。紫红色,发肿,时有流脓。

      初高中离得近。门口拐弯五十米就是。高中放的晚,等得久了,张宇和保安大爷逐渐熟稔了起来。据卖菜王姨说,那时候的张宇活像个戴红领巾,在校门口等妈妈接的小学生。那时也矮,初二了还是155,够不着桐裕安的肩膀。也不知道后来怎么长起来的。

      再后来,桐裕安考上了重庆大学,从小镇出去了。考的是医科专业,学业繁忙得很。桐母老是抱怨儿子没空回家看父母。就算放假回来,一个半人高的箱子,也是装满了专业书。大一大二的寒假没敢回来,假日太少。只有暑假一定会回来几天。这几天就算是桐家的除夕了。

      张宇一直没拿学习太当回事,九年义务制教育在他这算是失败的。二元二次方程在中考时仍像新知识。若说“唧唧复唧唧”,他一定给你接上一句“晚上抓鸡吃”。好像是桐裕安去读大学之后,他终于能接上“木兰当户织”。有时走着走着飙出几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见云”蒲宁镇的人们或许猜着几分由头。先进一点的,说是拿桐裕安当做偶像,宇娃也想走出这小海镇,找自己的梦去。

      张宇看着桐家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忽的仰头,不知冲着何处笑道:“夏天快到了呢。”

      你也快来了吧。

      “我愿追随你的足迹,即便不能同你并肩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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