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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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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的岗,比常人来得更无定数。一旦命轨偏差,岗可差百年。
他卜算过梅祀这一岗,本就凶多吉少,如再徒惹事端,不说万劫不复,仙缘之路就此断送都是轻的。
“快把帽子还我!”
慌乱之中,雪童伸手去夺,谁料梅祀不仅从太师椅上取回,还双手乖乖归还。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雪童疑惑间将帽子穿戴好,额间没有一滴汗水。
“我要去趟西北,雪童。”梅祀郑重道:“此物是我的执念,不取回来,实在难以心安。之所以没说是什么,因为它比你活得还老。”
雪童:“……”晚了……不是!活得老就了不起?
话至于此,雪童明白,再劝也无意义,帽檐下,只能无声地唏嘘一口气。
两人的言行,姬山鹤收在心里。他见晨阳已现,瞥眼看了一下殷无龄的状态无碍,作揖道:“雪先生,您若是担心,可让梅先生与我一同前往。正好我也要去趟西北,不说是否顺道,因您二位没有身份证明,出行也是需要姬家子弟的陪同。”
雪童默而不语,有姬山鹤的陪同,确实比他们二人出行要保险得多。况且,他离开不咸山已经很不方便,再去更远的地方,自己交代在半路也有可能。
梅祀见雪童脸色改善,宽慰道:“我不会动这人间的气运,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转脸又向姬山鹤看去,“我自己尚可,不需要陪同。”
他又没傻,好不容易挣脱一个老头儿,怎么可能再让一个小孩儿黏住?
“不行,让这小子陪着你。”雪童抚着长须,唾沫星子急得都炸出来,“你不认识路,如今世道已变,你还有什么能耐?”
梅祀:“……”
自家人的短处毫无征兆地暴露出去,简直不会做人。
对了,这老头儿不是人。
梅祀想说他还有松霜,可是话到嘴边也就释然,就当吃了哑巴亏,雪童的话不无道理,世道二字点醒了他。
还以为是千年前他呼风唤雨的日子吗?不是了,他现在能拿出来与人交谈的也不过是一个心性,可是严格来说,他的心修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不敢保证。
他甩袖而过,闪过一丝落寞。
雪童欲言又止,看到姬山鹤伫立在旁,“去就去吧,姬先生,望您照顾好我家先生,你们启程吧。”
梅祀认定的事,又有谁能左右呢?
* * *
姬山鹤从自己车库挑出鲜少出门的大G,梅祀已经习惯坐在副驾。
一路上,车里的纯音乐不断,一首接着一首,不带重复的。
到了第二十五首的时候,坐在副驾的梅祀忍不住了。
“能不能关了?”
姬山鹤一脸无害,问:“你们的境界不是要静心吗?纯音乐有利于驱赶纷杂的心思。这是我们该做的。”
“静心,靠得是心,不是曲子。”梅祀无情讽刺道:“你的心过于纷杂,大悲咒都不够你听的。”
“大悲咒不是超生度化?嗯。”姬山鹤手边按着喇叭,眼神隐晦,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语调轻浮,“姬来春,就是事事顺应你的老头儿,他说,我命不过二十五,可我才二十二,您要不给我卜一卦?”
二十二,确实有点年轻,按这样算,眼前的年轻人还有三年可活。
从这张嘴里说出来,仿佛还有三百年。
梅祀手掌托腮,漫不经心道:“不会。”
一时间,姬山鹤的兴趣来了,一个半仙级人物,这都不会,还会什么?
“姬来春一个老头儿都会,你怎么可能不会?”他问完,才发现好像暴露了什么,错愕也不过是半秒钟。
有生之年,他也能当一次猪队友,还真是,不容易。
梅祀在车窗看着一辆辆快速划过的轿车,货车,明明看了这么多辆,还是那么的陌生。
良久,他才回:“别这么提防人,我要是计较,你们当场就没命了。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没教即不学,不是所有人都能继承衣钵的,我不是我师父的得意门生,呵,算是最头疼的吧!应该跟你差不离。”
人世间的温暖也不过是千年前的那番热闹,如今,他孤身一人,连这艳阳高照的温度都觉察不出一二。
姬山鹤的双手不禁握紧方向盘,他开始猜想梅祀的生存境遇和家庭条件。
“你在家排老四?”
冷不丁一个问题,让梅祀一头雾水。
姬山鹤解释道:“不是四吗?不是家里排行第四?”
梅祀垂眸笑了两声,很爽朗,让姬山鹤不禁失了神。
“可以这么说,也没错。”梅祀说完,咽喉泛酸的感觉袭来,又道:“你不要再问问题了,我休息会儿。”
话虽如此,可是,他睡不着。
双耳的听力更加清晰,纯音乐还在外放,是流水的声音,而且盖住了这方圆几里的噪声。他突然觉得,好像真有一点静心的感觉。
姬山鹤还是第一次被嫌啰嗦,不由得看着梅祀的睡颜,喉结一动。他随即目视前方,想到了昨夜临走前和老爷子最后不着调的谈话。
姬来春神秘地问:“臭小子,你小时候说你不娶老婆,只陪我的话还算不?”
他说:“你不是不让我陪吗?”
姬来春不死心,又问:“老了嘛,还是需要人陪的,那时候我不是还年轻哎!”
他凝视着姬来春,狐疑地提了一句:“你不是有孙子?再不济我把殷无龄那小子送给你?”
姬来春不再挣扎,摆摆手表示不需要。
直到他踏出门槛,被月色笼罩时,姬来春透出一丝疲劳,打着感情牌,说:“山鹤,我还是希望你能多陪陪我,我没有多少岁月了。”
那时他背脊一震,脚下一顿,只沉声道:“您早点休息,我会常回来。”
姬山鹤的指尖拂过自己有层次的前额碎发,想得有点多。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感受着窗外的热风。
在他印象里,姬来春从不倚老卖老,这次恐怕不是戏言。
小时候,姬来春说,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他体会不深,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只有他不想要。
只这一刻的细想,才发现,他也是这世间俗人一个。
那他会不会有岗,死之前能不能遇到?在哪儿呢?会什么时候到?有关磨难还是生死?
他估计大概率是生死,可是姬来春又说,二十五岁的早夭并不是他的岗。
姬山鹤没有说,他也不会卜卦,姬来春和梅祀的师父一样,都没有教。姬来春给的理由是,他不合适。
不知道开了多长时间,天已经暗下来,车子已经下了高速。
周边的高楼大厦越来越稀疏,直到看不见了,车子也没有停。
梅祀晕车的症状没有减轻,但也没有继续加重,估计是周边的万家灯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醒了?饿不饿?”姬山鹤从手边拿了一颗奶糖递给梅祀,“将究下吧,这里偏远,补下能量。”
梅祀瞄了一眼,没见过,回绝道:“不饿。”
姬山鹤抿着唇笑了,末了,才说:“我在开车,不方便拆,要不劳烦梅先生拆一个给我?把那一层包装纸拆掉就行。”
就在梅祀犹豫的时候,他硬塞到他怀中才作罢。
梅祀看着手心的奶糖——大白兔,觉得这男人心里莫不是住了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吃这样名字的东西。
他缓缓拨开,就听旁边又冒出一个声音,“要不你喂我?我腾不出手。”
梅祀看他确实在打弯,双手都不闲,但这不代表他就会听从姬山鹤的指挥,哪怕是询问也不可以。
他默不作声地将奶糖塞到自己嘴里,一股奶香充斥在口腔里,甜味也慢慢散开来。
原来是糖。
梅祀的凤眼不禁眯起来,胃里也不甚难受,由此,心情也愉悦起来。
姬山鹤没挖苦,余光像一个偷盗者,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连欢喜都是隐匿起来的。这种挑逗,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会上瘾。
“嘟嘟嘟……”
一个电话惊扰了车里暂时看似融洽的气氛。
姬山鹤点了接听,而且是外扩。
“师父,你们找到了吗?”殷无龄询问道。
姬山鹤对待不速之客,自然不会有好语气,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大徒弟,“你现在有了新的师父,就想骑在我头上?”
“……”殷无龄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师父,你们相处地不融洽啊?”
姬山鹤:“……”
是融洽被你一下嘟没了。
殷无龄见师父不说话,以为是实锤了,便赶紧找话题,说:“姬文菁那丫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没看到你人,以为你走丢了。她背着她爸妈跑出去,不敢直接问你,就让我就来问问。”
姬山鹤立马蹙眉,厉声道:“她也是真有能耐,你让她怎么来就怎么回去!我要是看到她,肯定打断她的腿,她爸妈来了都没用。我要是这次看到她人,你也给我等着。”
殷无龄顿时慌了,“我马上去转告,师父,注意安全!”
梅祀还是第一次看姬山鹤动气,但也不过是淡淡地瞅了一眼,然后,又瞅了一眼。
车里的气压顿时低沉,梅祀反倒是越发自在。
他看着前方,百无聊赖,带着挑衅,道:“前面还有五公里就到了,你方向把握的还挺准确。”
就这一句话,姬山鹤破防了,一个半仙如此幼稚。
“哈哈哈”直接笑出来,突然的跟闪电一样。
梅祀觉得这个人怕不是气疯了。
“您,您是把,我当,当马夫了?”姬山鹤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是戳中了笑穴,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完。
不是疯了,是傻了。
梅祀觉得如果不回一句,跟见死不救没什么区别,不能做出有伤功德的事。
于是,他指了指上方,说:“是车夫。”
这三个字跟葵花点穴手一样,姬山鹤瘪着嘴,算是认命。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了眼导航,“五公里——,梅先生,我们是要去同一个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