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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悯人(7) ...

  •   姬无涯后脊一凉,几乎没有过脑地问出来,“什么——啊?”

      “说你傻!”

      姬山鹤从门外大步进来,因为背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黑色的身影还拖带着另外一个人,直到完全置身于屋内,才叫人看清。

      殷无龄被姬山鹤架着身子,动弹不得。

      “师叔?您来了!”姬无涯像是看到了亲人,“你怎么才来啊!哎呀,师兄!你和师叔在一起的啊!”

      姬山鹤径直走向梅祀,面无表情地将殷无龄放在另外一个空着的太师椅上,然后冷眼扫过姬无涯,“别乱说话,都是哪里来的毛病?”

      姬无涯立马噤声,和刚才判若两人。

      殷无龄也只是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虚无地没荒吧。”梅祀还捏着顾城的手腕,眉目有了几分柔和,“好像麻烦快要露出水面了,那人有点故作神秘。”

      姬山鹤没应,欲将那只手腕夺过来,但是被梅祀躲掉了。

      “大局已定,不用折腾。”梅祀抬眸,正好与姬无涯对视。想来,他们有无数次对视,只有这次带了点情深意切的味道。

      姬山鹤没再坚持,而是问:“你师父呢?这档子事怎么就交到你手里了?”

      这话是在质问姬无涯。

      “啊,回师叔的话。”姬无涯脑门的汗都出来了,“本来是我和我师父一起来,但是不知道怎么着,半路上,高血压突然犯了,现在还没出院。我师娘也是前几天刚赶过去。顾宅这里,我师父估计我能处理,可是一来,越往后办越棘手。”

      姬无涯的师父叫姬来元,比姬来春还要大上十五岁,除了血压有点高,身体还算硬朗。姬来元自己有按时吃药,平常吃食也克制,而且在姬家园都有目共睹,是个挺自律的老头。

      这病犯得有蹊跷。

      背后之人恐怕是将顾宅的事只抛出了一个线头,杂乱无章的一面都巧妙地遮掩了。

      姬山鹤也不是无端会找替罪羊的人,听了缘由自然分得清是非。

      “这是顾城?”姬山鹤是在问殷无龄。

      殷无龄气虚似的点了点头。他是施了这样的大的阵法,因此亏空的厉害。伤害没有多少,但是他过了今天也要好好休息两天。

      姬家园里就算是姬来春出来助人过岗,完事之后那也是要休整一天。可是,偏偏有个意外,那就是姬山鹤。

      姬山鹤几日没好好休息,这几日明显感觉到不如以前“不像人样”。

      “还缺个契机。”梅祀突然断言道。

      其实,所谓的契机,他和姬山鹤都心知肚明,那就是他自己过岗的时机。

      自他下山后,他就没遇到一件安稳的事。以前人过岗,最多就是牵连几个人,此时,一个岗要想过得明白,都不简单。

      世道啊,说简单,就是为了活下去,可单单一个“活”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又不仅仅是温饱的问题。

      说到底,如果世道难了,终究是人心不易满足。

      就连他自己,这趟山下得,都快动摇成拨浪鼓了。

      人世间啊,不得不说,诱惑力太大了。人情味,他从小就喜欢,越是表现的冷漠,就越渴望。他从来都是这样,没变过。

      可姬山鹤,是个例外,所以说,人一旦处于天地间,所有的定数都有它自己的轨迹。谁也改不了,也没人可以改。

      姬山鹤如鲠在喉,什么都没来,又好像全堵在了面前。

      “殷无龄,你师父要哭了,你别忘了安慰他一下。”梅祀调动气氛的办法很简单,说出来更是板硬。

      “……”殷无龄刚收回好奇的眼神就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他要是有这胆子,姬家下一任的家主估计就是他了。

      他现在气血不佳,敢多说一个字,姬山鹤也会不顾情面给他一拳打出血润润色,至少他是这么假想的。

      其实,姬山鹤压根就没看殷无龄,而是在联系前因后果,设想出两全的办法。可是,敌人在暗,他就算想出十种办法也不一定也对症下药。

      “咳咳……”顾城勉强睁开双眼,一双瞳孔皆是黯淡无光,他想换个坐姿,但是连抬起手指的气力都没了。

      屋子里的人很多,他都没见过。

      眼底下的怯意太明显了,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环顾一圈,这一圈,他看到了一个熟人——顾正耀。

      “我爸爸怎么倒在地上,你们,你们都是谁?”

      顾城声音微弱,带着愤怒。这里是他家,这群人没经过允许就擅闯进来,就是强盗,没一个好人。

      梅祀早就收了手,反问:“我救你不是让你拿出这副语气,你父亲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我问你,那人长什么样子?”

      他明明可以更简单一点,但是还是选择让顾城醒过来自己说。

      该给的尊重,他都会给,哪怕只是一个孩子。

      “我凭什么告诉你,有本事你也把我弄死。”顾城常年不说话,一次性说这么多字便大喘起来,“反正我这样应该也是快死了!你们这群混蛋。”

      他的勇气是死亡给的。

      姬山鹤显然没了耐性,但是被梅祀拉住了手臂。

      “你如果不说,你父亲就真的没了。”梅祀没有危言耸听。对于顾正耀的反噬,他只是能猜出来一个大概,但是真正的过程还摸不清。

      有转机,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顾城觉得梅祀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迟疑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他这会儿稍微冷静下来才发现,梅祀的穿着和他们都不一样,像这种服装,他不是第一次见。由此,他的冲动又减少不少。

      情绪上的缓解,让他的咳嗽也得到了缓解。

      梅祀凤眸凝视着,笃定道:“他和我一样。”

      “你怎么知道?”顾城终究是个孩子,硬气不过片刻,“你们不一样,只是穿得差不多。他跟我说,仙人都是这么穿。你是仙人?”

      梅祀蹙眉思忖,印象里没听过谁说过类似的话,“我不是,这里没有仙人。你也看不到仙人,你被骗了。估计你父亲也是受害者。”

      顾城有点不相信,“我能醒过来,我会说话,都是因为那个人。只有仙人有这样的本事,你要敢于相信。”

      姬山鹤等不下去了,“相信个屁,你知道哪些纸人为什么会动吗?那是它们身上多了无家可归的孤魂。它们投不了胎,转不了世,现在只能灰飞烟灭。你懂吗?屁都不懂,妄下定论。你们就是恶人手上的软剑。”

      呵斥之声犹如洪钟。

      姬无涯就差躲柱子后面了,而殷无龄听得舒坦。

      愚昧不分年龄,分不清好坏,那就该挨骂。

      经这么一呵斥,顾城瑟缩回去,他本能的看向梅祀,现在才觉得,刚刚梅祀对他说话是有多么“温柔”。

      “姬无涯,你‘追溯’学了几成?”姬山鹤才不管顾城是哭是笑,他将梅祀拉到自己跟前,然后看着姬无涯,等着回答。

      姬家但凡出现一个有本事的人,那一定是在某方面学得非常精,就像姬来春擅长使卦。所以,“追溯”是姬无涯师父——姬来元一脉继承的一种追忆的法术。梅祀也会,只是不需要他们那么麻烦,更不会去给这种法术起一个如此文雅的名字。

      姬无涯话到嘴边又被盯了回去,片刻才说:“差不多了,但是顾正耀的我看不出来。我要是之前看出来,就不会丢那半个魂了。对了,师叔,我还是先生给救的。”

      就这样,还敢说差不多……

      梅祀心生感慨,姬家还真是一家人,能走到一起,都是靠叛逆二字。

      对此,姬山鹤的理解就和梅祀不同。他不会怀疑自己家的子弟能力不行,反而是,他们说什么,他就会信。

      “你现在再试一下。”姬山鹤语气沉稳,却用自己的手紧紧攥着梅祀不让人动。他不想让梅祀再出意外,这点事情,便先让姬无涯出手。

      如若不行,就他自己“胡来”。

      梅祀站在姬山鹤身后,他的前额碰着姬山鹤的衣服,但是没完全倚靠在姬山鹤身上。他知道姬山鹤在怕,那个情事之前骁勇的姿态全都没了。

      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他。就是这一瞬间,梅祀突然想跟这天地斗一斗。梦魇困他多年,几乎每日都会看到两个师兄和师父解救他的场景。

      他也害怕,不是怕自己死,而是不想看到那三人一番努力之后,得到的还是一具尸体。就算他活了又如何,他也是消耗了多少修为和功德换来的。

      就为了一个他。

      师兄看他的脸色,师父也看他的脸色,他大抵是这世间的幸运儿。来处不可寻,归处却就在眼前。

      如今,又多了一位为他担惊受怕的人。

      这个人与他最是亲密,相处时间却是最短。
      这个人有恃无恐,却因为他而害怕。

      他一直是幸运的,漫漫长路,遇到的人都是他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乙坤是在冬至捡回的他,他便在冬至生。本来命薄,尝尽天下凉寒,到头来,他历经万重春暖。

      融化的,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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