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岗》钟卿也

53、港湾（17）

　　梅祀视线模糊，只在昏迷中看着一个人影不断变大，颜色也越来越深。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自己的名字，好想答应，可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额上全是汗水，碎发都被打湿。

　　一个细碎的吻落下，酥酥麻麻的，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姬山鹤扶着梅祀，那滩血太过醒目，他刻意避开，扬了层沙掩盖。

　　梅祀缓了一会儿，刚才太耗费精力，以至于没有选好地方就直接从唐雨信的识海里跳蹦出来。对他还是唐雨信，伤害都不小。

　　“你好狼狈。”姬山鹤拥紧梅祀低语道。二十多年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也是第一次体会人在眼前抓不到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没见过父母，在这方面没有太大的执念，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姬来春对他的宠溺。在物质方面，姬来春几乎把能给的都给了。

　　因此，失去的味道对于姬山鹤而言，和死亡无异。

　　梅祀听到熟悉的语气，笑了出来，“唐小姐实在是太过倔强，差一点，把我困里面了。我还是厉害，半仙呢，不是吗？”

　　他话速很慢，但没有停顿，语调甚至还带着调情的味道。

　　姬山鹤见梅祀恢复了，打横抱起梅祀，心里那份余悸还在。他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但他没看梅祀，刚毅的脸上尽是不屑。

　　“哎！你干——”
　　“半什么仙，你不是仙女哥哥吗？”
　　“……你放屁。”
　　“嗯，放屁，神仙不放屁。”
　　“你真是，粗鄙，懂吗，小王八蛋。”
　　“对，我粗鄙，我还没文化，你相公就这样，怎么，想休了我吗？”

　　梅祀这会儿彻底不说话了，一个词“相公”让他直接皱成“川”字，浑身都在抗拒，甚至身体都拧巴了下。

　　“动什么，我告诉你。”姬山鹤极力找着话题，他知道梅祀或许很累，可他就是想听到梅祀的声音，“你不是嘲笑这里秃吗？看，那边，看见了吧？”

　　梅祀还真看到了，以他的目力想看清叶子上的纹路也不难。那抹翠绿实在明显，他当年因为过岗失败而错失得到虚无地的机会，只是听说，虚无地里的植被不同于现实世界，现在一看，简直就是胡扯。

　　这棵树，勉强称之为树的苗儿，除了长得位置让寻常人看不到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奇特的地方。

　　他不能信，那可是他从打心眼里崇拜的长辈。

　　梅祀那劲头上来，就不管自己在哪儿，一手按住姬山鹤的肩头，硬是往前凑了凑，果然，真的就是平平无奇……

　　唯一值得的发现，就是苗儿树挺多的，除了小还很茂密，像一排排韭菜。

　　姬山鹤颠了一下，“怎么，我瞧着你是不服气是吗？还是仙女哥哥觉得我不配？”

　　“我有病？我为什么不服气？你多厉害呢，你配，配之无愧。”梅祀回神，这才发现，寻不寻常也没什么要计较的。他坚信，那位长辈比自己师父靠谱，总不会骗他，只好陈述着事实，“我觉得，你这虚无地是赝品。你知道虚无地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不一样的。你晚了这么多年不说，长出来还是此番样貌，大概率，你这，应该是出了问题。”

　　赝品只是一个不合适的说法，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是凑合用着。

　　姬山鹤头顶许是飞过一群乌鸦，这说他服气，讲给鬼听，鬼都不得信，但是这话就堂堂正正从那张薄唇里说出来了。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用自己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刮擦着梅祀腰间少的可怜的肉，他知道梅祀的敏感处。他说不过梅祀，但是搞搞小动作是他的内行。

　　“别动，你爪子闲是吧。”梅祀彻底恢复力气，小脾气该有的现在都上来了。熟悉的人面前，他从来不会掩藏自己的小情绪。

　　姬山鹤哪会管，他们都是各凭本事让自己开心。

　　“唐小姐的岗算是过了？”姬山鹤已经看到远处的姬文菁，可他的手放在梅祀的腰间没有拿走。

　　浅显的肌肤之亲。

　　他倍受用，爱不释手。

　　前面的姬文菁有些兴奋，如果不是要扶着唐雨信，估计人可以蹦到三尺高。

　　梅祀自己用手抓住在腰间放肆的罪魁祸首，正色道：“她将自己封得太厉害，她想帮助更多的人，心有余力不足，这岗注定过不了。我只是让她暂时避开，也就是遗忘，能坚持多久不好说。你徒弟不知道能开心多久。”

　　就是这样，他也不敢保证。唐雨信的执念，实在是世间难见，但他尽力了。

　　“辛苦。”姬山鹤敛着眉眼说。

　　两个字包含了很多，肉麻的话反而在这个时候没了，嘴也不灵光。他们真的好像，爱屋及乌的情感愈演愈烈。

　　梅祀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跟姬文菁说，让唐雨信回老家吧，那里有她的牵挂。而且，她不适合这里，至少，现在是这样。”

　　“姬文菁并不一定劝得住。”姬山鹤遗憾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好，真正的强者，不会因为一点劝慰而动摇自己的信念。他们走上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这些人，撞到南墙都不会回头。”

　　你和我都是这种人，可以输，但是绝不认输。万劫不复也要做到最后的尝试。

　　现在想来，梅祀能在过岗中活下来，其中的转折让他难以想象。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一个半仙，怎么会过不了自己的岗。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过岗即是一种严苛的考验，并不是拼了命的刁难。

　　不然就本末倒置了。

　　“那就你去，你们没有关系。”梅祀轻飘飘道。显然，他极力想让唐雨信回到老家，现在的社会不比以往的朝堂安全几分。

　　人言可畏，他没有预知的能力，可也能看出来，唐雨信的命魂已经在深渊门口了。

　　姬山鹤语塞，这个理由还真是找的准啊。

　　他欲再推脱，却又闭上嘴，良久，“我尽力。”

　　梅祀许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又解释道：“她老家有个老人，年纪很大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唐小姐是她唯一的指望。她们从小相依为命，不夸张说，天塌了，只要人在，她们就不会放弃。如今，两人距离太远，连话都说不上，支撑的力量都使不上。”

　　姬山鹤还真怕了，没想到梅祀一下说这么多，更低估了梅祀对姬文菁的上心程度。原以为梅祀是为正道的执着，他想到源头，竟是自己。

　　他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忧的却是梅祀。

　　梅祀没听到回答，就用脚腾空蹬了蹬，“聋啦。”

　　“照办照办，尽全力。”姬山鹤立马回道：“我才多大，就聋了？我是命运多舛，不是耳背眼花，分神了，没有不听。”

　　梅祀这才作罢，一股傲娇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师父，你们回来啦！梅，梅先生，没事吧？”姬文菁还没看过男人抱男人，现在更何况还是姬山鹤抱着梅祀，那肯定是梅祀受得伤不轻。

　　一个半仙伤成这样，即使不是她弄得，也算是她造成的，心里不内疚是假的。就连唐雨信也关切地看向这边，她是当事人，但有点懵。

　　梅祀想说没事，但是没事干嘛被抱着？想了想，他就闭嘴了。

　　好在有人帮忙回答。

　　“没受伤，有些体力不支。”姬山鹤腰杆笔直，只一眼，他就觉得不对劲，“文菁，唐小姐怎么样？”

　　“没——”

　　“你们认识我啊？”唐雨信自己用手撑起身体，但是有些脱力，还是姬文菁托了把手，“谢谢，你们两个，有点熟悉，是不是电视上的某个明星啊？文菁，我们这是在哪个景点。刚刚你那么兴奋，吓得我都没敢问。”

　　唐雨信心下在问，这是什么情况的同时，又求救似的看向姬山鹤和梅祀，她的心理做好了各种准备，唯独没想到唐雨信会失忆。

　　她师父和梅先生都好解释，可是景点就不好说了，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切换场景的特技，她可是一窍不通。而且，他们等会儿还要回到医院，这一连串的事儿放在一起还真不是简简单单能解释清楚的。

　　总不能说是撒哈拉或是戈壁滩一小时游吧……

　　整什么玄幻情节呢？

　　“你在做梦，等会儿就该醒了。”姬山鹤面无表情，想了想又说：“你高烧不退，一切都是幻觉。”

　　姬文菁：“……”
　　梅祀：“……”

　　知情人表示没有耳朵听，唬人也得有个事实依据吧？哪个傻子会信这种毫无掩饰的大白话？

　　唐雨信看着梅祀的装扮，又看了眼周围的情景，最后视线转回姬文菁，“噢，那我继续睡会儿，怪不得感觉很虚。”

　　唐雨信说完还真一下昏睡过去，足以见得，刚才却是算得上一番苦战。

　　梅祀和姬文菁：“……”

　　怎么说呢，世界上不缺聪明人，好像更不缺傻子。

　　姬山鹤的表情仿佛是在说，老子早就料到了，不过那是梅祀和姬文菁的揣测。

　　姬山鹤像是察觉到梅祀眼神的一丝不善，故意颠了一下，然后道：“后面你照顾她吧，我们不方便出面了。潭园市，我们再留几天，有什么需要就跟我打电话。我们就住附近。你回潭园的事，我暂时不会跟你爸妈说。”

　　“咳咳。”梅祀故意咳了两声，眼睛却没看姬山鹤。

　　姬山鹤领会，又补充道：“想让她好，就尽全力劝她回老家，不行，就把她绑回去。不然，还是凶多吉少。”

　　梅祀：“……”还真是一个甩锅外加传话小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