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又何妨？》佘萘夙胤

1、壹 虚灵界

　　虚灵界。

　　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夜的寂静，深林间似有人在飞奔，傍着月色依稀可见，那是个5，6岁的孩子。她跑得十分仓促，双手胡乱拨开荆棘，即使被刮得伤痕累累，脚步也未曾有停歇。

　　“我要活下去，去看那片光明。”她的面容脏乱不堪，不顾一切地跑着，惨白的脸上隐隐有泪痕，刺痛感忽然传遍全身，困意随即袭来，她紧咬着双唇，使自己保持清醒。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可以听见零碎的谈话声，

　　“洛，快追上去，别让那魔鬼跑进了虚灵界！”说话的是羽翼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可就是因为他的身份，他厌恶翼女，从不将翼女当成人看待，只认为翼女不过是个工具。

　　“长老她……她落入虚灵界了！大概是掉下去的，虚灵界方圆几十里都见不着人，她肯定会死在里面的。”被唤为洛的少年略有些高兴地说。

　　翼女失踪，本该如同灾难一般，但是……被少年说出来，却带着几分欣喜，长老阴翳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他就掩饰住了这份窃喜，故作悲伤地在翼女失踪的地方瞧了瞧，方言道：

　　“既然翼女失踪，那也只能如实上报了。太阳快出来了，我们回去吧。”他淡淡瞟了一眼远处山间的那抹红色，领着洛回到了羽翼族。

　　玄冥667年，翼女失踪。

　　一脚从迷崖踩空的她一直滑落到虚灵界的边境，方才停止，遍地的杂草荆棘刮伤了她姣好的脸，太阳已缓缓从东方的山间升起，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她颇有些迷恋地望着，伸开双臂，似在拥抱这一刹的温暖，脸上的恐惧也化为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自己终于逃出来了，这里可真是美好呢！”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蓦地一阵刺痛从手臂袭来，她双手紧握成拳，贝齿死死咬住红唇，才让自己没有因为疼痛而晕厥，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她纯白的袖口，似盛开的一朵朵深红蔷薇。她眯着双眸，倚着一个十字架，一点点滑下，直至她坐到了地上。闭上劳累的双眸，她喘着粗气，不一会就倦睡过去。

　　森林中，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清晨的大雾缥缈弥漫，似轻纱般略过森林，若有若无的散着。

　　凉风拂过森林，吹起她利落的短发，她的脸上挂着泪，身体不住地颤抖着。那夜，他梦到很多事情，梦见了过去的世界，梦见了这个十字架，与人类不存在前的世界……

　　被睡梦惊醒的她，轻抚着身后的十字架，这个从未见过的十字架，总能给她家的感觉。“是错觉吧……毕竟自己早以没有了家。”她自言自语道，她不喜欢所谓的那个“家”，也不喜欢自己背上的双翼与额前的印记，这一切无不表明着她的与众不同。当别的孩子可以肆意的玩耍的时候，她只能学习格斗，与其他族的继承人生活在一起，虽然有时很快乐，但终归很不自由。

　　这个世界很残酷，适者生存，每个族的继承人虽然从小生活在一起，但长大后要为了自己的族系刀剑相向。

　　“不知……他如何了……”她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雪白色的头发，墨色的眸瞳，脸上总带着孤傲的表情，表面上对自己不屑一顾，可总是站出来保护自己的那个少年。她颇有些孤独的躺在林间，虽然不是夏季，但太阳依旧炽热。她举起手遮住那个亮点，迷茫地摆动着手，有点……想他了呢。

　　要说自己逃出来最后悔的是什么，大概是，没有和他告别吧……思及此，她的眸子黯淡了几分，手上的刀伤的，早已不流血了，她试图支撑自己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林中闪出一个身影，他凝视着地上倒下的少女，双眉紧皱在一起，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她都是这般狼狈？他淡淡叹了口气，束起黑色的长发，默默走到她身边，抱起她朝着家的方向走回去。

　　待她醒来时，天色已暗，唯有悬挂着的半轮明月散着清冷的月光，她迷糊的睁开眼，身上盖着的衣服随着她的起身而滑下，她俯身捡起那件墨色羽织。羽织鲜有花纹，只在袖口有用白丝绣成的“觞”字，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并且被绷带包扎好了。

　　她笑笑，一是因为开心，但笑里更多包含的是凄惨，泪噙在眸中却未落下，自她出生起，只有那个人对她好过，别人对她的好，净是些虚伪的讨好。他们只渴望她可以继承统管全族大业，却忽略了，她和他们一样，也都是人而非神，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物。

　　“你醒了？”木门应声而开，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男生倚着门，温柔地说，他的头发略有些长，用红色的发绳随意扎起来，白皙的脸被黑发遮了半张，那双蓝眸却分外干净。

　　“唔。”她应了一声，表面上看似漠然，实际上却愈发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啊，这里有家的感觉，这里带着浓郁的烟火气。她赤色的翦眸中蕴含着几分孤寂与满腔的悲凉。

　　“你的眸子好好看啊。”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眼前人的脸白了几分，又变红了几许。

　　“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念欤说，然后接着说，“你这伤不像是自然受伤的，更像是人为的，记得不要沾水，少用这只手拿东西，这几天你……欸！你要干什么！”他的脸上有焦急的神情，几步冲上来抓住她撕开绷带的手，“你疯了吗？！伤口很深的！再撕开流血你就会贫血的！”

　　“与你，无关啊……这么关心我做什么。”她咬着嘴唇忍着痛言道，尽管面色苍白，鲜血直流，她也未停下动的手。她怕，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怕自己陷入了以后无法挣脱，又不得不直面那血淋淋的事实，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双眉紧皱着，面对她沉思了片刻，伸手抽掉了她手中血迹斑斑的绷带，拉着她的手，重新上药，缠绷带，做完之后，不轻不重地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说：

　　“下不为例。”

　　她捂着他弹过的地方，愣了几分，顿时红了眼眶，她在他离开的背影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脸上的冷漠支零破碎，她再也掩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滑落她的脸庞，染湿了她的衣袖，她将双手环住两膝，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墙角，用张开的羽翼遮住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她宛如受伤的幼兽，黑色的短发垂在耳边，若隐若现可以看见她脸上挂着的泪痕。

　　透过半透明的纱窗，他矗立在那里良久，凝望着她，喃喃道，“她到底隐藏了多少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是那个少年和他的父母——两位十分温和的成人，她缓缓抬起头，眸瞳因哭泣而有些红肿。

　　“好些了吗？”少年的声音很轻，兴许是怕吓到她，“我叫冷殇，这是我的父母，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们家吧。”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带着几分胆怯，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睑，轻言道：

　　“我叫念欤……请多指教。”

　　“念欤啊……很好听的名字呢！”冷殇笑了笑，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念欤颇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泪忽然涌上眼眶，顺着她白皙的脸滑落，这种家的温暖她已好久未感受到了，有时她挺羡慕那些父母离异的孩子的，至少，人家曾拥有过，而自己从未得到。

　　就此，念欤在冷殇家住了下来。森林的阴暗处正有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放心地勾起了笑容。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每天总是充实而安逸的。念欤逐渐习惯了在虚灵界的生活，这里的事物对她来说总是神秘且充满好奇的，她总喜欢在日落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林子里，望着阴暗的通往上古神界的方向迷茫失神，而她的身份，上古神界的记忆和他被她放在了那记忆的深处。

　　她渐渐有点不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的出生本是为了统率全族，如今她逃出来了，她摆脱了束缚，她是自由的，可，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像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吗？……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