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宴之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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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正在对镜梳妆。
新式的水银镜把少女的容颜清晰印出，她手执一支用于绘妆的细杆毛笔，将瓷盒中的嫣红点至眼尾。
她身着桃花纹的振袖，淡粉色的衣袂渐变向上，少女的长发被认真的乍起，用小巧的珠花点缀。
“一定要去吗？”
帘帐之外，幼弟低声道：“能不能不去？”
少女轻轻的唔了一声，“不可以。”
她温柔的回应自己的弟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作为家中的女性，自然要为家族的未来着想，那怕是被当成工具使用，要求在晚宴之上寻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年轻俊秀缔结婚约，以谋求最大的利益。
啊……这就是世家的女儿。
没有权势，无法依靠，柔弱如浮萍。
事事都要听从家族的安排，没有真正的自由。
“为什么不离开呢？”幼子尚还天真，“姐姐，你会被父亲卖出去的。”
在家族得不到话语权，又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大概就是这个下场。
“我离开了，你怎么办啊？”她哀怜地搁下笔，轻轻提起振袖的衣摆，从跪坐着的软垫上起身。撩开垂坠的帘帐，幼子得以清晰的看清姐姐的容颜。
少女温柔的环住弟弟的身体，把头搁在他颈边。
“我因你而生。”她轻声道：“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依托。”
她摸着弟弟的脸，在那双鸢色的眼眸中看到了疑惑，少女的指尖涂了淡色的甲油，有一种桃花的香气。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躯壳……全部都是。”
门被拉开，少女的身体也被冷酷无情的女侍拉开，她们如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一般，为手下的提线人偶披上华贵的衣装，打扮得美丽动人。
“……修治，你要……离开啊……”
她的手努力的想要去够那个孩子，无力的在津岛修治面前晃了两下。
此时的津岛修治①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女侍近乎拖行一般把她拽走，他更不会意识道，这究竟代表什么。
更不会想到，未来某一天，它将再度上演，并成为他永远的遗恨。
…
三岛极其小心的把人接了出来。
车窗被贴了一层隔光的模，也遮挡了从外向内的视线，车门被从外拉开，一把绘了龙胆纹的白伞撑在头顶，三岛由纪夫轻轻地握住好友带着一点寒凉的手，把人置于阴影之下。
此地是三岛氏本宅。
传统的、古朴的、大家族式的宅邸。②
“晚宴更换地点了？”
女侍将新制的香奉上，从小洞中膝行出去。传统的茶室都拥有非跪行不能入的入口，据说是为了防止刺杀事件，避免携带长刀刺杀主人。
涩泽龙彦垂眸，浅饮友人沏好的茶。
但对怀刃没有什么大作用，至少药研还安安稳稳的在他怀中。
他们其实是从拉开的纸门处进来的，三岛烦透了长辈的束缚，更对这些病态的繁文缛节产生了厌恶，大概是物极必反，他根本不想回家。于是长达多年的冷战开始。
“改到了鹿鸣馆。③”
鹿鸣馆是三岛氏新置的别馆，处于郊区，离本宅并不远。对于将晚宴地点更改为鹿鸣馆，三岛没有丝毫动容。
长辈的确妥协了，并购置鹿鸣馆且以此作为晚宴地点来示好。
你不喜欢被束缚太深，不喜欢被传统压迫。好，我们购置了别馆，够可以了吧？
一些微妙的暗示和妥协，甚至更改了本宅的一些构造，比如给茶室开一扇正常出入的门。
但是女侍仍然从狭窄的入口进出，不需要来更换香料却来的那么“及时”，不过是暗中观察。
三岛冷着脸把香掐掉，重新盖上炉盖。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鹿鸣，燕群臣嘉宾也。”
“好名字。”
涩泽龙彦放下茶杯，“怎么，你不喜欢？”
三岛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上一间鹿鸣馆……算了。”
涩泽龙彦想到曾经叫这个名字的某间别馆，表情同样微妙了一下。
“他们（族人）的傲慢，从一个名字间，一览无余，也不怕成为下一间鹿鸣馆。”
“算啦。”涩泽安慰道：“一个名字而已，不会有人多想的。”
那可未必。
三岛暗想，这次晚宴可不仅仅邀请了世家，就连政府和新闻界都有宾客要来。虽说举办晚宴舞会，找个借口聚会在世家间是常态，但这次来宾的身份也过于鱼龙混杂了。
“川端呢？”涩泽从踏入三岛氏的宅子就没有见到川端康成，“他不在吗？”
“川端夫人带走了他。”三岛把玩着茶盏，“毕竟不能和三岛氏一起出席，他可是川端未来的家主。”
和他一起去像什么样子。尤其川端母亲从政，更是要避嫌。
“那我就可以啊？”涩泽龙彦支着下巴，指指点点，“有点双标哦。”
涩泽龙彦和川端康成不一样。
无论是家世还是个人情况。
好歹两家是世交，下一代的孩子关系还不错，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两家亲近。
“其实两家可以更亲近一点。”三岛低声道。
“怎么亲近。”涩泽随口道：“难不成要联姻？”
少年脸色一僵，随后略有些意外的看向友人，“……你喜欢葵姬？”
看不出来啊，他甚至觉得三岛和葵姬的关系有些僵硬，葵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三岛由纪夫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咳，我开玩笑的。”涩泽龙彦立刻找补，“葵姬大概也不想联姻，这太悲惨了，没有爱的结合只会带来痛苦。”
“无论是你家或者是其他家族，父母都不会同意的，涩泽家大概也没到卖女儿的地步。”
“一路劳顿，休息一会吧。”三岛岔开话题，伸手把人拉起来。涩泽龙彦的身体很脆弱，这是他和川端康成的共识，从小对方的身体就不好，久坐很容易晕眩。
三岛在本家有自己的一处空间，分割开死寂的氛围，令他得以喘息。涩泽龙彦并没有去客房休息，因为它离三岛的领地太远了些。少年扑到有人柔软的床榻上，指使着人把窗户关上。
“我总有些奇怪。”涩泽龙彦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脱下的外衣扔给了三岛，对方正在把它挂上衣架。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的存在于一处空间。”
在这样幽闭的环境中，近到能清晰的看见对方的一切。
三岛沉默着给他盖好薄被，哄人睡下。
秋日的下午有些阴冷，昏暗的室内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三岛深处的手指勾勒少年人的容貌，还未完全长开的容颜已经足以窥探到未来的美丽。三岛由纪夫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的他与涩泽龙彦之间微妙的联系，但他无法辨认。
或许是梦中，也或许是前世，他们大概相遇过。
他悄无声息的离去，院外女侍垂着头，安静的等待着少主出来，她和奉上香炉的女人一样，一张清秀的脸上有些刻板呆滞，令人有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三岛的祖母就等在广间之中。
他这位祖母出身并不寻常，曾寄养在亲王的宅院，出身宫家，似乎与皇室有着什么无法言说的关联。她自嫁入三岛家就一直为了这个家族尽心竭力，把一切做到了最好。
也把沉重的压迫带到了这个家。
她手中握着整个三岛氏的权柄，并以此为媒介控制这个家族。她的目的是使它再度复兴，重新夺回三岛氏的荣光。
凌厉到刻薄。
这是三岛对她的印象。
她身着最正式的留袖，五枚家徽置于名贵的衣料上，龙胆纹交相缠绕。明明年纪不再是年轻，却并未显出多少老态，只有发间夹杂的银丝提醒着她已步入日暮。
祖孙两人的关系相当僵硬。
“涩泽家是联姻的一个好对象。”她僵硬的发言，“涩泽葵并不像森家的女儿一般强硬，家世学历都是上乘，涩泽氏下一任家主又和你关系不错，我不反对你娶她。”
森氏的女儿名为喜美子，性格强势是出了名的，她并不是长女，却可以控制整个家族。这个家族出身鹿足郡一藩主侍医，现在这个时代早没了蕃主，森家也凭底蕴翻身，但到底根基浅薄。长子森鸥外虽然和和三岛由纪夫同是东大的学生，但彼此并无交集，两家的往来四舍五入等于没有。如果森鸥外不弃医从政出仕，只单纯作为一个医生，并不是什么值得拉拢的对象。由此，永井夏并不认为森喜美子能比得过涩泽葵。
三岛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种待价而沽的做法令他相当反感。
他拧起眉，试图反驳，“我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也并不喜欢涩泽葵。您能不能不要用我的婚事作为振兴家族的筹码？”
恶心的他想吐。
“怎么？”永井夏只听进他不喜欢，“难不成你想娶津岛家的女儿？津岛和子太过软弱，虽然好控制，但怎堪主母之位。”
怎么，他家难道有皇位要继承吗？这么挑三拣四。联姻！联姻！有完没完？！
三岛很想爆粗口。他强忍着怒气，原本平静的面容也稍显扭曲。被气到之后冷静了下来，又因为只是朋友一句私下的玩笑话被拿到台面上来而再度怒火上头。
涩泽家主把人送到他这儿来之后就放心的走了，和祖母没有任何交流，联姻的事不可能是对方提起的，三岛本人也对此深恶痛绝。
他开始怀疑祖母到底有没有监视他。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又来了。
三岛按了按眉心，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满。
“您是为了这个家族吧？”
阴阳怪气谁不会？三岛咬着牙，冷笑出声，“婚事就算了，这些世家的女儿也没有一个好摆布的，我劝您收了这心，还有四年就新世纪了，您能不能收一收您这些传统的思想？”
他们最终不欢而散。
三岛回到自己的房间，涩泽龙彦蜷缩成一团，埋在被子里。
他坐在床边，撩开对方脸上的发丝，隐约听见了一声梦呓。
“亲友……”
三岛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是梦见他了吗？
三岛完全把川端丢在了脑后。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使中间涩泽搬走了，他们之间的联络也没有中断过。比起川端，对涩泽而言他要更亲近一些。
还可以更亲近一点。三岛冷静的想，只要涩泽愿意。
他看着友人安静的睡颜，一直看到日暮西下，掐着时间把人叫醒，给他披上外衫，按到镜子前梳头发。
长长的白发如绸缎一般，皮肤也是苍白的，带着一点病态的脆弱感。
【18:30】
三岛由纪夫给人梳好了头发，牵起了那只白皙的手。
他们将出发前往鹿鸣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宴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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