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雁》》尔霜

2、贰

　　公元360年夏，秦昭帝登基，颁布诏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

　　苻昭坐在殿堂之上，看着底下的朝臣争得面红耳赤，吵成一片，只怕马上就要动手打起来了，不由得抬手狠狠掐了掐眉心。

　　不就是提了下改革新政的事么？聒噪死了。

　　“陛下！臣等觉得不妥！这新政一经推出，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陛下，臣觉得，旧策积弊，沉疴痼疾留存已久，不如趁这次彻底将其铲除，以示陛下因明果断！”
　　“陛下！……”

　　苻昭有一种想要逃脱出去透口气的感觉。

　　“陛下，依臣之见，新政推行还是缓一缓为好，特别是大兴土木修造瞭望台一事，虽是对军备大有好处，但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如今国库之中无法一下子拨出这么大一笔钱财来……”

　　一个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忽然缓缓出列，说道。众人皆噤声。

　　苻昭抬头一看，当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个可以堵住这些人嘴的人了：“王将军所言在理。具体事宜，交与丞相府和相国府共议，整理出合适的提案再交与朕看。”

　　不等那些个文武百官再发出声音，他马上不容置疑道：“今日到此，退朝！”说罢绕过了龙椅，匆匆离开。

　　官员们带着各异的神色三三两两地纷纷走出朝堂，王猛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苻昭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的叹道：“还是少年心性……”

　　***

　　苻昭提着衣摆，左穿右转，飞也似地绕到一座华美阔气的庭院前。

　　他抬手挥去行礼欲前去禀告的侍卫，抬腿悄然迈入园中。

　　院内种满了竹子，炎炎夏日里看上去颇为清新淡雅，苻昭浮躁焦虑的情绪平息下去不少。他顺着幽静的小路走去，在绕过一大丛竹子之后，看到了梧桐树下、竹椅中躺着的慕容任。

　　连呼吸都敛了几分，他缓缓靠近树下安然入睡的少年。

　　慕容任朦朦胧胧感觉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他皱起眉头嘟囔一句：“什么时辰了？”

　　无人回答，却听到有人轻笑。

　　“皇——”“嘘，睡你的。”苻昭边走边说道，进了内殿，将婢女们都挥走，把慕容任轻轻放在竹席上，然后踢掉鞋子，也跟着躺上去，伸手环住慕容任。

　　“……”慕容任本来还昏昏欲睡，被这么一折腾，倒也清醒过来。“……热。”他皱了皱眉头，抬手去推苻昭。

　　“你好好躺一会儿就不热了。”苻昭仍不撒手。

　　“……”慕容任转过脸来，看见苻昭面露疲态，紧闭双眼。

　　他静静地盯着苻昭看了一会儿，悄悄探头，在苻昭额前落下极轻的一吻。

　　身上环着的手骤然收紧。

　　“你再这样，撩起火来可要负责任的。”懒散而意味不明的声音传来，慕容任低头，对上苻昭一双狼一样雪亮的眼睛。

　　“……”想了想，白日宣淫这等事的确是苻昭做得出来的，慕容任埋头往苻昭怀里一钻，再不动弹分毫。苻昭失笑，抚了抚怀中人乌黑的发丝，满足地眯起眼睛。

　　***

　　慕容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苻昭已经起身在一旁批阅奏折了。

　　揉了揉眼睛，他小心地起身，提起茶壶倒一杯水喝。

　　倒水放杯弄出些微声响，苻昭抬起头看着他笑：“醒了么？我们冲儿可真能睡。”

　　“……”慕容任白了苻昭一眼，重新倒了一杯水，赤着脚走过去，隔着桌子把水递给苻昭：“还是陛下您最为辛苦。”慕容任对着苻昭假惺惺道。

　　“过来坐。”苻昭失笑，接过杯子道。
　　“不。”慕容任抬头点了点苻昭手中的奏折。
　　“无妨。过来挨着朕。”

　　“……”慕容任走过去，苻昭便把他捞到自己腿上。两人于是一同看起奏折来。

　　“降税少征，有偿征用……利民惠民，好事情……不过……你要沿着边境修造瞭望台？”慕容任有些诧异地看了苻昭一眼：“一共六十一座，人力与国库撑得住么？”

　　“的确是个大问题。”苻昭听慕容任提起，先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有些头疼地说：“若要将修养民生的法子一同推行下去，就不成了。”

　　“……”慕容任皱皱眉头，也陷入了沉思。

　　“罢了，现在先不想这些。交与丞相府那些个拿俸禄的官吏抓耳挠腮去吧。”苻昭道，将满桌的笔墨纸砚推开，然后把慕容任放在桌子上，与他对视一眼，发现慕容任还沉思在方才的事里，不由郁闷。

　　——早知道就不告诉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苻昭暗自想道，一边扣住慕容任的手，将头埋在他怀中，闷声道：“朕为了这糟心事儿些午膳都未怎么好生用，急急忙忙到你这里来，还得不到半句问候……”

　　慕容任见不得他这幅委屈模样，心软的不行，连忙隔着门扇叫外面的人传晚膳，双手抬起怀中毛乎乎的脑袋，无奈道：“你这样哪里有国君的模样？”他叹一口气道：“便留下来用了晚膳再走吧，我看着你好好吃些东西。”

　　“好。”苻昭笑嘻嘻地一口应下来。

　　……结果晚膳传上来，又是苻昭每每趁慕容任一不注意，就往他碗里夹菜。

　　“……”慕容任盯着碗里小山般的一堆菜肴，无语凝噎。

　　用完了膳，苻昭牵了慕容任的手，往院子里走去，美名其曰饭后消食。

　　慕容任本来不愿意出门去的，却敌不过苻昭连哄带骗，说是要去借国师的占星台来看星星。

　　他自小虽然并不受老燕王的待见——当年秦军攻进樽阳时，燕王甚至都未曾想起他这个儿子——但是，自幼随母亲习文字，读诗书，腹中学识没有八斗也有五车，见苻昭这幅模样，头脑间忽然就冒出来纣王与妲己、幽王与褒姒的故事。

　　——“祸国妖妃”，慕容任被心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想到自己这样，身为质子，托身异国他乡，孑然一人，只有苻昭相伴，竟真有几分这样的意味，忽然就感到烦躁。但他抬眼望了望身前牵着自己走的苻昭，不由得嘴角上扬，少年心性又使他有些倨傲。

　　“怎么了？苻昭感觉到慕容任忽然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没什么。”慕容任望着眼前身披晚霞，踏暮前行的苻昭，菀然一笑。

　　“……又在那燕国质子那里？怎么又是他？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形影不离的，恐怕是有什么猫腻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慕容任无意听到，脸色却不好起来。他本想装作没听见，苻昭却跟着停下了脚步。

　　“是，是啊……哎，娘娘您别生气，咱们先去陛下内殿外面走走，兴许一会儿就碰上了……”

　　“本宫怎么不气？入宫以来就没见到过陛下几面！小小一个质子，陛下还没玩儿够么？不行，我要去告诉——”

　　“——你要去告诉谁？”苻昭忽然冷冷道，他回头看了慕容任一眼，示意他留在原地等候。

　　“陛下！”“陛…陛下！”刚转过花丛的两个女人皆吓了一大跳，那穿着贵气，华带飞髾的女人面色一白，跟随着的婢女更是吓得直接匍伏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说啊，沈贵妃这是要向谁，告朕的状啊？”苻昭一脸阴霾，眼神冷下来。他把“朕”字咬的极重，不过用不着他故意，沈玉已经肉眼可见的淌下冷汗来了。

　　“……沈尚书么？”苻昭冷冷盯着沈玉，语气里有种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他刚想再出言放些狠话，衣袖忽然被拉扯了一下，回头，看见慕容任走上前来，向他轻轻摆首。

　　压下心中窜起的无端怒火，苻昭冷哼一声，一把重新牵起慕容任的手，快步从沈玉身侧离开。

　　***

　　“……”两人无言地快走了许久，一直到占星台。见苻昭还没有说话的意思，慕容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必为此动怒的，只要装作若无其事没听——”

　　“若无其事？！”苻昭回过头来打断他，满眼愠怒：“你对别人到真是好脾气，这般侮辱你却也忍的了？”

　　“不是……”慕容任皱紧眉头想要否认。他看了看远处蓝紫交融的天际里仅存的一抹霞光，里面渐渐闪出一缀缀晚星，于是努力用轻快一些的语气说道：“陛下，晚霞可惜，再不看可要天黑了。”

　　“……嗯。”苻昭从鼻腔哼出一声沉沉的答应。

　　“……”慕容任侧过身去看苻昭，见对方依旧是满脸霜寒，犹豫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苻昭乌黑的鬓发，轻声道：“别生气了。闲言碎语，并无妨碍。”

　　苻昭执过他的手，放在手里揉搓，也转过身，将脸埋在慕容任颈窝处：“我只是见不得你受委屈……”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双目放光：“冲儿，不如你就借那清河公主之名，嫁与我吧？”

　　他满眼得色，像是想出了什么天大的好主意，可是没想到，慕容任却忽然冷了脸，他推开苻昭，冷声道：“我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朕要娶你，谁敢——”

　　“我是男子！”慕容任打断苻昭的话，语气里透露着恼怒：“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我慕容任虽然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好歹还读过半点诗书，六艺皆通，伴随陛下是出于情谊，也是知道陛下赏识我，希望腹中才学有处施展……委身于这后宫之中，整日里琢弄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如将我遣出宫去作一介布衣罢！”

　　他一连说了许多话，脸色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的不轻。

　　苻昭没想到慕容任反应会这么大，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半晌过后，他伸手紧紧抱住慕容任，在他耳畔边低声道歉：“对不起，冲儿，你别生气……我只是想你能安安心心地留下来。”

　　见苻昭道歉，慕容任气消了一大半，他自知苻昭是为他在出主意，于是在苻昭怀中闷闷道：“那，你以后绝不许再提。”

　　“……”苻昭的眼神飞快地变了变：“好。”

　　**

　　慕容任在苻昭怀抱里转了个身，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漫天的繁星，缀满了目之所及的夜空。皎白的月光在二人身后投下缠绵悱恻的影子。

　　“冲儿。”苻昭忽然唤道。

　　“嗯？”慕容任仰起头去看他，额前即刻被印上了一吻。苻昭把慕容任转过来，抵在栏杆上，随后搂过慕容任的腰，在他额上再次落下一吻。

　　然后是眉间。
　　眼角。
　　耳畔。
　　最后落于唇齿之间。
　　他这次吻的极其耐心和轻柔，像是想要安抚身下人不安分的心。

　　慕容任被他亲的神情有些涣散，下意识地环上苻昭的脖颈。“我是真的心悦于你。”他听见苻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声音里似乎藏着些许惆怅与感伤。

　　慕容任别过脸去，盯着地，半晌，忽然半抬脚尖，在苻昭唇畔上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印记。

　　苻昭紧紧盯着眼前少年人比繁星还要璀璨的双眸，眼神晦暗不明，紧接着翻涌着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