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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喻朝愫起 ...

  •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到底该怎样长大。

      又或者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

      可以……永远做个小孩吗。

      初夏,六月中旬。

      天气还没有那么热,在南方,比夏季更早到来的是连绵的梅雨天。

      空气潮湿粘腻,昨天刚洗的头发已经软塌塌的贴着头皮,散发着头油和洗发水的混合味道,熟悉的作呕。

      张宓站在老楼的天台边,十八岁的年纪。所有人艳羡的年纪,却又是那么普通的年纪。

      父亲在学校成人礼上发了一条朋友圈。“不羡鸳鸯不羡仙,只羡你们正少年。”

      手机屏幕停留在那一页,去年冬天的她满脸笑容,满心欢喜觉得十八岁,意味着更大的天地,崭新的一切。

      但,就算许了无数个万事顺意的愿望,也并非能够如愿。最会开玩笑的,就是生活。

      荒诞毫无逻辑的现实和操蛋的,生活。

      这个小区,张宓呆了十八年,从出生到成人,从垂髫小儿到婷婷少女。

      他们说,人出生干干净净的来,走的时候清清白白的走。一切皆是因果轮回,那么,结束在这里会不会是最好的果。

      青春期的油脂分泌旺盛,中度近视的镜框一次次从不高的鼻梁上下滑,视线一会儿清明一会儿迷离。

      如同她此刻的大脑,混沌清明,交杂成一团理不清理还乱。

      “到底什么时候跳啊。”“不知道啊。”

      “怎么自杀的人都这样磨磨唧唧,妈的,能不能让我准时下班。”

      但这一切,张宓听不到。空气里,只有自己愈发浑厚的喘息声。

      “麻了,算了我……”

      张宓觉得身后一沉,就要向前的空白扑过去。大脑一瞬间空白,肾上腺素猛地刺激大脑神经,震的脑袋发昏

      却又在一瞬加,小腹觉着被人狠狠的托了一下,一下子摔回栏杆内,重重的落在地上,尾椎骨疼的发麻。

      “欸……”

      “?!!”

      “这个小姑娘阳寿未尽……”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清冽的嗓音悠长亘古,震的耳膜一阵鸣响。分明未见有来人,却莫须有的压迫感。

      张宓咧着嘴,从地上站起来。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都没有留下什么值得复盘的记忆。

      “小姑娘,三更半夜的,你别跟我说是来看月亮的。”
      ?!!
      张宓循着声音,那扇被自己反锁的铁门旁站了个清瘦的人影。夜色已经深了,她看不清脸却觉着声音很舒服,有着安抚情绪
      的作用。就好像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又或者说,什么都变得平静了,就连流浪猫叫春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
      “你……是……”
      人影渐渐走入月光,像渡了一层柔光。
      走的近了些,才看清了些。
      约莫是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乌发黑眸,脸颊带着幼态的稚嫩肤色粉白,眼睛很亮。
      绝对算不上大美人的长相却不由得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我?我是新来的租客,这天台我没来过就上来看看。”眉眼含笑。
      “可……”有谁会半夜到天台来看风景,这天台年久未维护过栏杆生锈的厉害,一推就倒。
      但被人撞上想要轻生,一切的疑问都又堵在了喉头。
      “姐……姐姐,我……我先走了。”埋着头,油腻的发丝擦过鼻尖垂下,藏着躲着就想要从这人身侧逃走。
      “你有空吗?小妹妹。”
      张宓脚步一顿,缓缓抬头。可不知为什么,明明离得那样的近,自己却看不清她的眼睛。
      “什么?”
      “陪我走走吧。”
      放做平常,自己怎样都不会跟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走的,但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好,还是空气黏腻的使人头脑发昏。
      竟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好。”

      看着少女逐渐隐入楼梯,嘴角的笑容淡去的似未曾存在过。
      侧目眼神冷冽却又淡然无物。看向那两抹半透明的黑白煞影,因为害怕而已垂头发抖了许久
      感到无声之后抬头对上半合着的眼,又是一个寒颤飞快低头。心想着这下算是完蛋了。
      自己几百年的道行抵不抵得上这位大人的一击,换的逃命的一时半刻。毕竟成鬼也就几百年,当上鬼差也就这近一百年的事儿。无常不是固定的,而是一个职位,这人间不知有多少像自己这样的勾魂鬼差游走在街巷之中。

      “大……大人。”
      “你们毕竟是阎罗小儿的人,这面子是要给的,我不会动你们”
      “但……擅自勾魂阳寿未尽之人,你们可知是什么罪。”语调未有丝毫的起伏波澜,但两只小鬼却觉着压得透不过气。觉得仅存的这一魂也要被生生碾碎。
      “我已通知了鬼执事,你们……好自为之。”
      而在落下最后的字音时,却早已不见踪迹。

      鬼龄小些的一下子卸下气,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大气不敢喘的师傅。
      “师傅,她走了。”
      ……
      “师傅,怎么了?刚刚……刚刚那位是谁啊,怎会有如此修为。”
      单凭气息就可以压制几百年的老鬼无法动弹,还直呼阎王的名讳可直接调命执事。
      这位自称是鬼界老油条的六百年老鬼颤颤巍巍的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吾命休矣啊……”揪着一缕青烟擦着不存在的冷汗。
      “师傅?”
      “你年纪尚小,不清楚。”

      “这世间分六界,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冥界”

      “人可潜心修炼成仙,或因修道不同而成妖,也可因怨念而成魔。”

      “普通人死后进入冥界,变成了鬼。而其他活物且如此。”

      “此五界之间皆可凭借各种机缘而进行转换。”

      “但唯有一界凌驾于其他五界之外,就算五界之中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入界半分”

      “这,便是神界”

      “无人可知诸神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只知晓,神生来便是神。”

      “自诞生之日起,便是天为父,地为母,苍生万物皆为其同胞血亲”

      “神自其诞生之时,便拥有无法匹敌的力量与智慧。”

      “这么厉害?但我怎么没怎么听说过啊。”

      “那已经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几乎大家都快忘了。”

      “那次的神界混战,几乎陨落全部的神。”

      “没有人知道那次大战的原因,诸神又为何倾数陨落。”

      “但却在大战之后的那一日,神界诞生了一位新的神。”

      “最后的一位,神明。”

      “而刚刚那位,虽未曾见过神明真容,但……”

      “应该就是了。”

      南城是一座古城。老城区处在城市的中心,文化遗址与巷道乌瓦相隔,往外扩去就是近几年兴建的CBD,电商科技与娱乐产业在那一片以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带动着这一座古城的再次兴起。
      因此,就算是半夜两点,依旧是车水马龙,灯火阑珊。
      张宓双手绞成一团,垂着头。中山中路这一条街,她熟悉每一块砖,也认识每一片瓦而对于身边这一位相识不到一小时的姐姐,她一无所知。但她也似乎真的像个游客,又或者真的只是在路过。
      “小孩儿,你几岁了。”这位陌生人半哑着嗓子。一路过来,红红蓝蓝的氮气灯闪的视觉有些疲惫。半眯着眼,却没有看自己身边这个胆小沉默的女孩。
      “我……刚刚高考完。”蚊子一样的出声。
      “十八岁啊……”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淡淡的轻笑出了声。“真可惜啊。”
      连呼吸都一滞,瞳孔缩放。“什……么。”
      “走出了学生时代,那便真正意味着进入成人了。与法律意义上无关的,真正进入了人成人世界。”
      张宓一点点抬起眼睑,满眼的复杂。

      “那些理所应当,理直气壮逃避的日子,结束了。”

      一直埋着头的姑娘心中像是被什么猛烈的击打了,呼吸也带着钝意。

      他们说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十八岁,好像真的是个分水岭。
      那些以前自己所忽视的,或者说仗着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借口不去承担的,都一点点不容许自己拒绝的,出现了。
      眼眶干涩的发酸,这些天里,自己已经哭了太多太多次。可还是想哭。

      “姐姐,我想和你说说话。”抬眼,努力的对上身边的那一双看不清的眼睛。
      “可以吗?”
      “…好。”

      湖边的长椅空无一人,运气不错,今天没有流浪汉。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他们,找到了家。

      已经洗松散了的短袖长到膝盖,但这肿着眼睛的少女却很平静。平静地望着一样平静的湖面。

      “我,是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的,我向来知道。他们说人一生最伟大的成就就是承认自己的平凡。”
      “可我想,我应该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爸爸妈妈上班,我只有晚上才见得到他们。”
      “爷爷奶奶,是那个时候我的全世界。尽管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特别的小孩,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我绝对不比任何人差那是爱,给予我的力量。”
      “要上小学的时候,我爷爷走了,肝癌。”
      “那一年,我六岁。大人都说我那个时候太小,对于死亡没有概念,所以那个时候我不哭。”
      “可是不是这样的”
      红着眼摇了摇头,十二年前的自己步履蹒跚的,学会了第一次长大。
      “我小时候很喜欢哭,干什么都要哭。爷爷还没陷入昏迷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
      “他说,‘小宓,以后少哭一点’”
      “然后,我再也没怎么哭过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奶奶也走了,胰腺癌。”
      “我想,我们家是不是和癌症犯冲,怎么都是得了这种病。”苦笑。
      “我小时候成绩不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我也想要别人喜欢,我也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我就天天调皮,天天被叫家长,直到后面我都要忘了到底是我真的开心,还是假装开心。”
      “小学的男生嘛,幼稚又不知道事情的底线,喜欢找优越感。老师不喜欢,成绩不好又看上去不会生气的我,自然成为他们玩闹的对象。”
      “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他们欺负了我整整两年。他们说,我很丑,说我要是去整容,整容医院直接发大财。”
      “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那些欺负我的男生有的家里有钱,有的成绩好讨老师喜欢,没有人会帮我的。”
      “我还是每天笑嘻嘻,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校园暴力,我只以为,他们就是再跟我玩,虽然不大友好。”
      “我明白,我的家庭很普通,就算告诉父母,也没有办法。”

      孩子的世界简单,但也复杂。你说他天真无邪,但他虽说不明白,但也都懂。

      “我哭过,我哭了一个中午,可是班主任也只是问了一句,张宓为什么哭了,可是没有人回答。”

      “可明明上一次,校长的女儿被一个男生吼了一句哭了,她却花了一个下午来教育男生。”

      十二岁,在阶级背景上她又长大了一次。

      “毕业之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轻轻笑了一声。
      “可不是这样的,就像种下一颗种子,日积月累,长成苍天大树遮住了我一半的阳光。”
      “我发现我再也不自信了,我没有勇气去尝试,去拥抱,去喜欢,去热爱。”
      “我自诩不是一个缺爱的人,可是我曾经拥有过百分之两百的爱,而现在百分之一百的爱虽然很好,但也感觉不够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六年,我本以为高考后我的一切即将焕然一新,但……”垂下头。
      “我那个不靠谱的父亲,生意失败,背着我的母亲暗箱操作借贷了一百万抵押房产。”
      “他昨天才跟我母亲说的,我的一切……都没了。”
      “这一套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了。”
      “他凭什么!”冲着平静的湖面,骤然提高了音量。
      “直到现在,他还在想着不让我的外公外婆知道。说他要面子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这样的人……又为什么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力,既然是如此糟糕的人生,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力。”

      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垂着头,不住的大喘气。

      无尽的沉默,车鸣与夜色覆盖成一片。

      身旁只有少女不住的沉重呼吸。

      半晌,少女回过神才想着似乎把陌生人当作了情感宣泄的垃圾桶,觉得抱歉。
      “姐……”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吧。”似乎有点突兀。
      “什么……?”疑惑的眨巴眼。
      “走吧。”

      这一条小道,张宓是很熟悉的,但她从未见过在这里会有一处地下通道。

      似乎也不是新建的,一直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少女狐疑,但又莫名其妙的信赖。张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行人,却也觉得毫无异常。
      “怎么了?”

      一直走在前面的人忽然侧目。
      “没……没什么……”语毕又抓紧跟上。
      身前的人停下,才缓缓抬头。
      “如梦”,入梦。

      “进来吧。”

      是一件很有韵味的小店。也是张宓没有见过的小店。像咖啡店,又像……杂货铺。跳蛙,玻璃弹珠,糖果也有吧台。沉重的木门开启,带着风铃一阵轻曳,随着木门合上
      张宓觉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宁静,就像一门之外的世界被彻底的隔离在外,而这一方天地,宁静而又悠长。随意摆弄着物件,余光撇着这个陌生女人的动作。她似乎轻车熟路,粉白的指尖轻点吧台,看不清情绪的眼睛里深不见底。

      帘子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酒红色的甲片衬着来人的指尖愈发白皙,一头打着波浪的卷儿垂在胸前,又是一身红裙红唇,唇边一颗小痣。
      三分媚骨七分艳色。

      张宓从未见过这样的美貌的女性,属于女性的魅力在她身上如花一般绽放。

      来人眼波流转,一双上挑的凤眼先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了许久张宓,细眉上挑,才侃侃回头对上那位等了许久的客人。
      “稀客啊~”

      陌生女人淡淡的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美目。
      “您可别跟我说,来我这小店只是为了讨口茶水……”
      嘴角扬起梨涡,带着无辜的清纯。在这一张明艳的脸上,竟也无半点突兀之意。
      “有什么事吗?”
      回头瞥了一眼女孩,垂下眼又抬眼。“给我一杯入梦。”

      ……?

      这没个正形的才渐渐收起笑容,才挺起腰,正眼看向那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是好的少女。
      “她……?”双手叉腰。“你要知道,我这儿的东西可不是随便拿的。”

      抬眸。“是吗?”

      ……………………

      环抱的手臂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知道了。”
      活动了一下手腕,挑着下巴对着少女。“甜度有要求吗?少冰可以吗?”
      张宓缓过神“啊?哦哦哦可以的。”

      “给,端平喝。”
      看着手里这一辈叫“入梦”的珍珠奶茶。
      ……………………
      看了一眼白衣服的陌生女人。本想着自己是不是疯了,万一被人拐卖了怎么办……但却忽然一定,觉着。自己应该按照她们说的去做。

      扑哧!吸管扎入。一样的口感,没觉着有些不一样。
      刚想要说什么,视野却忽然昏暗了下去。
      她听见耳边说。

      好好做一场梦吧,孩子。

      看见了熟悉的画面。

      儿时的自己。

      小小的自己,看上去小学三四年级哭红了眼,对面是恨铁不成钢母亲。
      “你说说你!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别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八九岁的孩子不是很明白母亲的愤怒,但很会共情。隐约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些什么惹得母亲不开心。但也只是哭,一直哭,被母亲打着屁股,一晃一晃的。
      看到门外,奶奶应该是看了许久。叹了口气,老人的背已经挺不起来了,而这一刻却更加沉重。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教育孩子的事情,我不应该管的。”

      已经有多久了呢,没有梦见过奶奶了。以至于刚刚的声音,她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谁。她皱着眉头,又在看。

      她看见奶奶犹豫了很久,对着气的脸色涨红的母亲说。
      “我知道你们教育孩子,不应该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想说,我的孙女,她不需要做到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感觉忽然被什么击中了,心里陷进去一块。鼻子有些酸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里是哭不出来的,但在那一刻。她的眼眶酸的厉害。

      她看见父亲倚靠在走廊边,脚边的烟头一地。烟味一定很大,怎么又在公共场所吸烟。
      而下一刻手边的手机响起。“对对对是我,是我王总……”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合同……”“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父亲是高度近视,她几乎没有怎么认真的看过他的眼睛。但这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高度近视的眼睛有些被风吹得发红。
      父亲一米八的个子,在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父母老了,这让她感到有些难过。

      下一刻,她又看到十八岁的自己。
      身边围着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本小红本。
      她记起来了,这一天,是高中毕业的日子。
      “张宓,今天你爷爷奶奶回来吗?”
      怎么会……她想,朋友们都知道自己的爷爷奶奶已经……

      “会啊!”

      她听见自己大声又骄傲的说。“会啊!”
      然后冲着自己身后喊着。“爷爷!奶奶!”
      倒吸一口气,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不敢回头。

      “张宓啊。”
      ?!!
      浑身僵硬,梦里没有痛觉,但她的指甲却依旧扎破了掌心。
      回头,看到了比自己记忆里已经差点模糊的两人。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比自己记忆里老了些,却健康很多。

      她看见他们穿过自己看不见的身体,走向他们的心肝孙女。

      “宓宓啊,毕业快落。”吴侬软语的塑料普通话一样的熟悉,她却要落下泪来。
      她看着老人与少女合影,爷爷理理领口,奶奶顺了顺头发。一切都自然的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你看过吗?当自己的梦想,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时候。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释怀还是愈发的执念。张宓只觉得,真好。

      在平行世界也好,在梦里也好。他们,好好的。

      我好想你们啊

      真的,可是,我又是那样的感谢你们。

      对不起,还有。

      谢谢。

      明艳的女人叼着棒棒糖,看着少女消失的地方。挑了挑眉。
      身边的女人早已不见了原来的模样。
      神没有性别也没有样貌,神可按照自己的意愿变换,也可根据自己身边的人心底最信赖的潜意识变换。
      现在靠在吧台边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面庞清冷疏离,嫡仙一般的人儿。
      “喂,我刚刚看过了,这女孩儿命数平凡,上辈子也并非什么能人与你有过交集,你又管什么闲事。”
      “没什么,路过,看她差点被鬼差收了命去。”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嘴,也没觉着自己在鬼差手上抢人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儿。
      “我看你是真的闲的,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找个正事儿。”卷发红唇的女人把玩着吧台上的晶莹器皿,不知是什么材质,闪着流光。
      ……
      “比如……找个工作?谈了恋爱?”话语一一落,又觉得自己说了废话。神是无情的,也无欲的。

      神为天下苍生而生,心为大爱,因而没有小爱。或者说,是这个世上,最为无情无义之人。

      冷美人瞥了一眼“孟婆,你最近话很多?”
      “阿西!都说了别叫我孟婆,多难听啊。”气的把糖果一摔,狠狠瞪了一眼少女。
      “我走了。”无视,淡淡瞥了一眼。
      “唉。”顿了一会儿,看似无意的提了一句。
      “你可后悔过?”

      许久,孟婆也觉得自己是脑子坏了问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这种问题。
      “算了,问了也是……”
      “有吧。”
      ?!!
      一双美目瞪得老大,几千年来也没有这样的心惊过。“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是后悔,但无力的时候,是有的。”
      “嗯?”撑着头,饶有兴味。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那时候,是我第一次以参与者的身份入世。”
      “那个王朝,好像是叫……喻朝吧。”
      “这个中原古国已经有过八位皇帝,紫薇中宫已经渐渐偏离已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
      “似乎每一代的王朝都是这样,明知道朝代更替乃是历史注定却依旧苟延残喘的想要续命。”
      “喻朝就是这样的。”
      “我是在倒数第二位皇帝在位时,到的那个国家。”
      “初入人世,虽知晓人心人性,但却也想着需要入乡随俗,从六道轮回那里寻了个读书人的命格,投了胎。”

      “那个时候,我是男儿身。”

      “姓楚,名瑜,字子怀。”

      喻朝,定康五年,魏妃诞下一子。为圣上继承大统以来第六位皇子,赐名,王懿。
      魏妃为镇北侯府独女,魏家手握兵权,为先前圣上夺位时主要推手与朝堂支持者。
      因而魏妃虽为圣上登基后入宫,但其盛宠无限,入宫第二年便封为贵妃,为四妃之首。
      在后宫之中地位与皇后不相上下。

      定康五年,镇北侯魏良勾结地方藩镇意图谋反,被圣上发觉。镇北侯与同伙一干十余人判腰斩,与秋分时行刑。
      圣上念在往日情谊,镇北侯府上下贬为庶民,家产上缴国库上下百余口西北苦寒之地,子孙五代不得返京,科举为官。魏妃贬为昭仪,打入冷宫。
      魏妃忽闻父兄噩耗,一时间急火攻心,郁结无解。定康十一年的腊月,在冷宫郁郁而终。

      而六皇子王懿一时间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愿意抚养。而圣上虽留下魏氏百余口性命,但内心已对魏氏一族的血脉厌恶不已,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也无半点父子情份。在深宫中随便指了一间孤苑就让年仅六岁的六皇子与魏妃的几个侍奉搬了进去。
      没了母亲的孩子,在后宫是很难活下来的。毕竟在宫里,有很多孩子都是长不大的。
      但王懿在冷宫中呆了一年,也不知镇北侯府的那位千金在这一年里,与他谈了些什么。
      王懿在后宫的日子,过的非但不小心谨慎,反而调皮捣蛋真就没教养的像没娘养的野孩子。
      竟也安然无恙的,长到了十岁。

      定康十五年,扬州楚氏子殿试夺得榜首。为开国以来,状元及第最年少者。
      未及冠之年,年仅二八。
      “宣——扬州楚子怀觐见——”
      迎着春光,一身红装的少年入殿。
      这殿内文武百官,皆对这位少年英才心生好奇。本身也自诩为国家栋梁,也算是年少出名回首定睛去看

      也不由觉得,苍天不公。

      少年骨相清冷,高鼻明眸,一双瑞风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无意之中与其他人对视之间,又带着艳色。
      这是一个长相很矛盾的少年,却无疑是一个漂亮的少年。可以称之为美人的少年。

      “臣,楚子怀,参见圣上。”
      “爱卿平身。”
      皇帝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却看着殿下这年轻漂亮的生命,不由心生一丝艳羡。
      “爱卿少年及第,乃是我朝荣幸。”
      “是陛下治国有方,国泰民安,臣才得以参读圣贤之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龙颜大悦。“哈哈哈!不愧是少年英才。不知爱卿可想谋个什么差事?”
      楚子怀行礼后,低头思索半晌。“回陛下。”
      “臣不想在六部谋事。”

      ?!!

      ………………

      一时间朝堂哗然。
      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孩子公然拒绝圣差,这不是生生打了皇上的脸。但这位口不择言的状元郎却丝毫没有悔过之意,甚至气定神闲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崩裂。
      皇帝笑容多了层意味,眸色深了点。“哦……?”

      有等着看笑话,也有着心想着这位状元郎别再口不择言的说一些过分的要求。

      处于殿堂之上,目光灼灼于一身的状元郎却却有半点异样。“臣对于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一生所爱也无非笔墨纸砚,念书写诗。”
      “毕生所愿也无非是回乡清闲,做一个教书先生也好。”
      “倘若真要臣当差,那么……”
      “臣愿意愿意做个少傅”

      ?!!

      有一阵的哗然。
      少傅。
      才二八年华就想要干一些老人家才干的差事,这少年到底所为何意。
      少傅,为皇子公主的老师,是除了皇帝母妃之外,对皇亲影响最大的人,要是有心的话……

      呵。

      大殿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
      皇帝拍手笑道。“倒是个奇人。”
      “既然爱卿志向在此,那么……”
      “任楚子怀为大学士,入翰林院。”

      但因楚子怀虽少年英才,但资历尚浅,进了翰林院两年有余但依旧没有什么正经差事。
      当初才绝京都的楚郎君竟在翰林院中生生是修了两年的古籍。
      没有人会永远的记住某人,更何况,你只是昙花一现。

      定康十七年。
      朝堂之上
      “楚爱卿。”
      楚子怀吃了两年多的白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戳了一下自己。

      “臣在。”

      两年过后,少年生的愈发出尘。身量修长,清俊的像一株翠竹。
      “这两年来,一直没给爱卿寻一个正经差事,爱卿可怪朕?”
      “怎会,承蒙陛下厚爱,臣在翰林院这两年,衣食无忧差事也是自己喜欢的。”
      “可朕记得,你毕生所愿的是教书育人。”
      一身靛色官服的少年作揖“是。”

      近些年来南方水患不断,才区区两年光景,不到不惑之年的皇帝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灰白。帝王之气渐见颓气。
      扶额的叹气道。“唉,虽朕有爱才之心,但这朕的皇儿们皆有了启蒙先生……”

      “皇上。”
      皇帝垂眼,见着左侧首出列的白鬓黄发。挑眉。“李相国。”
      李汗青是当朝丞相,两代老臣,算得上是高寿已过古稀之年,却日日矜矜业业上朝参奏。
      喻朝有着这样一句话,“李相高将,山河无恙。”
      这李相,说的就是这李汉青。
      “臣惶恐,斗胆一言。这……并非所有的皇子都已有先生。”
      “霄寒殿中的那位还未开蒙。”

      ?!!

      “那位?”“罪臣之后……”
      “这……”

      “王懿?”皇帝眉头压下,眸色深沉了下去。
      老人本就佝偻的身躯似乎是迫于威压更沉了些。“是,六殿下今年也已十二岁,却到现在都未曾念书。”
      “这虽……虽为代罪之身,但……终归是皇子,不识字的话…也有失国体。”

      皇帝眯着眸子,而殿下的一众皆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楚爱卿,你怎么看。”
      “臣……”
      下一刻,广袖扬起,激起尘土衬着少年干净。目光清明。
      “自是乐意的。”
      看不出情绪的眼色变了又变。“好。”

      “传朕旨意,任楚大学士为六皇子少傅,即日上任。”
      “臣,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霄寒宫在深宫的内里,是一处四季阴潮的宫邸。虽不叫冷宫,却与冷宫无般一二。
      这里的宫人少的可怜,三三两两,堪堪五人。院子常年无人搭理,杂草横生,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也无暇清扫。
      一个没了母妃的皇子,一个父亲不待见的儿子。哪里顾得上这些,活到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王懿。

      一把纸扇别在腰侧,四月的冷雨淅淅沥沥,还有些寒人。水墨的纸伞下一张不似凡人的面庞蒙了层愁云。
      一个废皇子,十二岁了。早已定了性,这教书还成,这育人嘛……
      再说了,我这趟入世也并非是为了教书。
      楚子怀头疼的抄起扇骨敲敲额头。

      “先生?”

      婉香是先魏妃的陪嫁丫鬟,自魏妃仙去后边成了这小皇子的半个娘,算是这六皇子身边知根知底的人了。婉香入宫那年是豆蔻年华,魏府的陪嫁丫头是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算得上是半个千金小姐。可自魏妃走后,这娇娇嫩嫩的半大丫头,硬是撑起了一个孤寡孩子的半边天,分明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却看着已有三十有余。
      年轻的少傅轻笑“无事。”
      “嗯,先生小心些,霄寒宫里的地不平,当心摔。”
      “好。”

      刚念着这摔跤的事情,就听着不远处一声闷响。
      婉香脸色一白,就朝着前跑去。“殿下!”
      殿下?挑眉。

      随后便见着趴在地上的一团。
      青色的衣衫有些不合身,露出一节青白的脚脖子。发冠也只是用布带草草绑起,瘦弱的有些过了。
      看着身量,谁也不会信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最多十岁。这位正统的喻朝六皇子。

      看着自家小主子手上的擦伤,扭伤的青紫脚踝。婉香混着雨水就落下泪来。特意换上的压箱底的粉缎衣裳沾了泥点子,狼狈的要命。
      “殿下啊……我们殿下……
      “我们殿下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呜呜呜呜……娘娘啊,您在天上看到了吗?殿下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啊……“
      “我跟他们说了多少遍,这地要修,这地要补,就是不来!就是欺负我们殿下没了娘,怎么这么苦啊……”
      “冬天不给金丝炭就算了,连被褥的棉花也要被那些贱婢给抽一半棉花去换钱……“
      “每月的例钱也要剥走大半成……”
      “我们殿下……”

      脑仁儿疼。
      惨,楚子怀只觉得惨。
      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这金枝玉叶的皇子,在这深宫里却活得不如宫外的寻常人家孩子。
      叹了口气。“让我看看他吧。”

      王懿已经发了两天高烧了,没人愿意搭理他们霄寒殿的人。所以,到现在他只喝了点米汤,也没人来给他看病。
      这天中午,他实在是难受。撑着一口气,竟从床上爬起来,扶着门框出了寝殿的门。
      “婉香姐姐……婉香姐姐……”他的嗓子疼的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然后他记得自己好像绊倒了,就是那一块从来没人来修过的地。
      “好疼啊……”他说,可是没人听到。
      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他逐渐听不见声音了,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来,当初母妃走之前也就是在胡言乱语。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忽然有点害怕。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求求你了……救救我。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你发发慈悲,救救我。

      神啊……救救我。

      ……

      “怎么这么烫。”

      谁啊。

      他感觉自己好累,但眼前又一白。意识逐渐回到自己的身体。

      谁啊。

      是谁啊。

      雨好像停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贴上了一块冰玉。好舒服。

      然后落入了一个陌生但却安心的地方。

      到底是谁。他很好奇,所以他也发问了。努力睁开眼。

      “你是谁……”

      “臣姓楚,名瑜,字子怀。”

      “从今往后,臣便是殿下的先生了。”

      “六殿下。”

      “殿下您安心睡吧,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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