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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九重烟火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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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转眼之间隆冬已至,山城处处银装素裹,长乐乡内更是每家每户都挂起了大红灯笼,年味渐浓,潮生药铺里也不例外……
狗儿难得端正坐着,摇着尾巴打量眼前的人,方亿安一身素净长衣,外覆墨色披风,颜若白玉,狗儿正觉赏心悦目,就听那人侧过头来问道:“你看着我做甚?”
“你不是看不见吗?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狗儿十分吃惊,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准,难不成因为他是神仙的缘故?
方亿安语调上扬,说不出的轻快悦耳,“感觉到的。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你真实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不是神仙吗?我还没见过神仙呢,神仙都长什么模样?也跟你一样好看吗?可是你每一世都长的不一样。”小黑狗一连串的问题冒了出来,由此可见确实十分好奇。
方亿安沉思片刻道:“不急,你很快就知道了,等你修成我带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转而问道:“小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狗儿欢快得摇了摇尾巴,“你去哪我就去哪!去哪都行!”
方亿安笑了笑,点头说了声,“好。”
到了夜里,方亿安久久未能入睡……如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劫将至,他又留了半副真身在阴曹地府,那地方深重的怨气多少对他的修为还是有些影响的。
更糟糕的是,金乌烧化了狗儿的肉身和魂魄,如今这小黑狗完全依附于他的法力而生,他必须尽快重新助狗儿修出新的灵体,不然天劫一到,他尚且自顾不暇,还极有可能连累到小黑,不知到时候还能不能护住这狗儿。
可怀里的小黑狗睡得呼噜呼噜,全然不知道他为了这些事操碎了心。
方亿安低低叹了口气,又慢慢为狗儿输送灵力,正这时忽听得有人唤他。
“温玄。”
来的正是金乌星君。
方亿安一怔,只轻声说了句:“别吵醒他,换个地方说话。”
随意披上衣服出了门,金乌知道他看不见,要来扶他,方亿安却早就预料到一般,微微推开了他的手,道:“没事,这房子我走习惯了。”
金乌星君呼吸似是一滞,随后自嘲似的摇头道:“你我如今已经疏远到这种地步了?”
“你多心了,”方亿安拢了拢衣服,接着道,“星君深夜前来找我何事?”嘴上说的是多心,可唤的却是“星君”。
金乌星君不知将他带到了哪里,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竟连一丝风雪都没有,或许设了结界,这诡异的安静,反倒叫人难受。
“我知道你怨我上次伤了他,所以我是来亡羊补牢的,”金乌语气有些局促不安,“这是还灵结魂丹,是我从太上老君那讨来的,你喂给他吃下,他就能修出肉身来。”
方亿安不知现在对面的人是何表情,但他了解金乌,他素来心高气傲,自己为了小黑狗和他翻脸已然是叫他伤心又失望,可他今日竟然还会来雪中送炭。
金乌星君见他久久不语,语气又变得不悦起来,“温玄?你不信我?”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方亿安接过那宝丹,他自然知道这还灵结魂丹的妙处,现在这东西他求之不得。
他只是没想到上次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后,金乌竟然还会来找他。
金乌星君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这回没想害他!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帮他的,这件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上回想置他于死地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怨我、气我!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温玄,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如今在这人间逗留得太久了,百世轮回不过眨眼间的事,你因为那只狗蹉跎了一大半的时间,难道你真想死在天劫之下吗?”
方亿安低声道:“我知道,多谢你。”
“我看你根本没有听进去我的话,罢了罢了,我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了,你!”金乌星君似乎如哽在喉,有口难言,“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做这种事,他知道吗?还是说他也蒙在鼓里?我想你一定不会告诉他的,如果他知道他这样做会害死你,我不信他还能留在你身边!”
方亿安脸色微变,道:“金乌,谁都有天劫,天劫一到,谁不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可也并不是必死无疑,我不告诉他,是因为我有信心,并非我有意瞒他,他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无论多危险的情况,我也不愿意赶他走。”
金乌星君闻言震愣片刻后,又是自嘲一笑,“呵,你们认识才多久?竟然连说话都这么有默契……”
那天在忘川边上,那小黑狗也是这般义正言辞的吼道,只要温玄不赶他走,他就要留在温玄身边。真种默契真叫人可恨!叫人力不从心!
方亿安还来不及说什么,忽然发觉那人已经走了,而一眨眼间自己又已经回到了睡得正香的狗儿旁边。
他轻轻抚了抚小黑狗的肚子,道:“你倒是没心没肺。”说罢,取出手中的还灵结魂丹给狗儿推了进去……
迷迷糊糊之间,方亿安也搂着狗儿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忽然听得一声惨叫,“啊——!”
这一声叫的震耳欲聋,好似地动山摇一般!
方亿安惊醒,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开口却猛地有个人扑进了他怀里,那人死死扒在他身上,还欢欣雀跃的喊道:“温玄!!!我修成人形啦!!!我终于修成人形啦!!你快看啊!”
方亿安一惊,伸手从上到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果然是个人!
光滑细腻的触感,那一头长发垂直腰际,只是有些乱糟糟的,怀中的人手脚并用死死抱着他,这种状态十分陌生,是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紧密相拥的感觉,方亿安觉得有些不自在……
直到他慢慢回过味来,又摸了摸,同时察觉到另一个人身体的热度传来,方亿安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推开了他。
“温玄,你干啥?”他的语气很委屈,还有些懵懂无知,“耶,你怎么啦?脸怎么红啦?发烧啦?”
说着,那陌生又温润的手掌贴上了方亿安的额头,方亿安顿时如遭雷击,僵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小黑,你先……你先找身衣服穿上。”
那人仍然沉浸在喜悦中,立马点头道,“好耶!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些衣服丑死了,搞得我束手束脚的,出去别的狗都笑话我!”
方亿安脑子一片混乱,他差点忘了,只人才是要穿衣服,小黑才修成人形,身上哪里会有的衣服?
而他也是因为夜间就寝的原因,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仅仅隔着一层布料,有些感觉反而愈加明显。
方亿安终于想象出来……所以刚刚在他怀里的扑腾的,分明就是一个光不溜秋还一点不知道害臊的小混蛋。
“这衣服怎么穿啊?”那让人难堪的罪魁祸首还在那抱怨。
方亿安头一回庆幸自己这一世是个瞎子……他深吸两口气,镇定道:“你过来,我帮你穿。”
狗儿老老实实过来了,方亿安勉强稳定心神,摸了过去,大概分辨出这时他应该是个少年郎的模样,脸上带着笑,估计是还不太适应如何做人,仍旧姿势怪异的蹲在榻上。
“伸手。”
“哦,温玄,你的衣服大了些,我的手伸不出来。”
“抬脚。”
“裤子是不是还少穿了一件?怎么你有我没有?”
方亿安顿觉头疼,“闭嘴,回头给你重新做两身。”
折腾了好半天,终于给他穿好了,方亿安有些不放心,又抬手摸了摸,果然衣服大了许多,他又有些可惜自己现在是个瞎子了,不知这人修成人身是什么模样?
就是因为看不到,才能引出无限遐想……
方亿安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有什么好想的呢?还不都是人模人样?一个嘴巴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能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变的是,这狗儿仍旧嘴碎,“欸!温玄,你今天脸怎么老是红彤彤的?”说话间,他又忘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一条小黑狗了,可仍然改不掉老习惯,又扑了上来,用脑袋蹭了蹭方亿安的脖颈处,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方亿安又遭雷击,他立马推开那人,喝道:“你、你……你以后不许这样!!!”
狗儿全当听不见,锲而不舍又扑腾进方亿安怀里,也不管那人浑身僵硬,脸色涨红,笑嘻嘻道:“做人真好!我听说年前长乐乡有庙会,咱们去逛庙会去吧!”
“你先松手!”
“不行!你先答应我!你答应我,我就松手!”
“小黑!”
“不许这样叫我!你赶紧给我改个名字!如今我已经修成人形了,不能叫小黑了!给我取个好听点的!”
“好好好!你赶紧起开,我说了,别舔我了!你个……”
……
自此后,潮生药铺多了一个眉目俊俏的小伙计,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却十分老成熟练,只是名字有些不好听,多半穷苦人家的孩子,听说叫什么“狗儿”。
山城有座老君庙,每月逢九便会举行一场庙会,届时男女老少皆会盛装打扮,拎着花灯彩灯游走街头。
这日十九,狗儿缠着方亿安耍了半天无赖才让他答应自己去逛庙会。
到了月挂中天时分,狗儿便火急火燎的拉着方亿安出了门。果然街上已是热闹非凡,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驱散了不少隆冬寒意,方亿安知道狗儿是个人来疯,人越多他闹得越欢,出门前特地把他叫到跟前,取出一物,道:“你把这个带上。”
狗儿眸子亮晶晶的,赶紧接过:“哎呀,今日怎么想起送我礼物来了?”
话还没说完,打开一看,竟是一串小巧别致的玉铃铛,通透翠绿,稍微一碰就清脆作响。
狗儿看着这“礼物”脸色一垮,活像是只受欺负的狗崽子似的,“温玄,你送我这个做什么?这分明是给猫啊狗啊戴的嘛!”
方亿安听他语气颇觉好笑:“才做了几天人?就嫌弃这嫌弃那了?我应该给你戴个链子才好,写着‘此乃恶犬,请勿靠近’。”
狗儿不服气,低低“嘁”了一声。
方亿安道:“你知道的,这铃铛你一动它就响。一会出去若是这铃铛一路上都响个不停... ...”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会儿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乱跑,你放心吧!”说罢,狗儿就像怕方亿安不相信似的麻利地就戴上了,还得意地晃了晃,果真一晃便是一阵清脆的响声。
出了元亨坊,街巷两头挂满了各色花灯,远远望去恍若银河,孩童穿着红衣你追我赶地跑过,落了一串嬉笑声;摇着纸扇的书生们也成群结伴的坐在路边的酒馆赋诗吟曲,商贩高声叫卖着,不远处还有人表演变戏法,火球吞吞吐吐,引得一阵叫好声,方亿安看不见,全靠狗儿在一边绘声绘色的描述,也颇有趣味。
面对如此热闹的场景,狗儿倒是真像出门前保证的那样老老实实,只是笑嘻嘻地拉着方亿安到处瞎逛。
这种时候路边有很多小贩,卖豆腐脑的、卖臊子面的,还有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和飘香的酒铺勾得狗儿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还有那卖胭脂水粉的,捏人偶看相的... ...
狗儿感叹:“做人真好呀!有吃有喝有玩!不用四条腿都用来走路!”
逛了没一会儿,狗儿就已经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三根大肉串吃得不亦乐乎。还塞了许多小玩意儿到方亿安手里,自己只管吃,全然不理会方亿安两手满满当当,给他拎着猜灯谜赢来的大红螃蟹灯笼,以及那套圈圈得来的花木偶人和拨浪鼓。
若论套圈圈,狗儿可是一把好手,那小贩准备的东西几乎让狗儿一次套了个精光,小贩瞧他这架势,直冒冷汗,却只敢在一旁颤颤巍巍的祈求这尊大佛赶紧走。
最后等狗儿套得没意思时,东西也差不多没了,小贩哭丧着脸,狗儿瘪瘪嘴叹口气说:“没劲儿”拍了拍屁股就拉着方亿安走了。
方亿安叹了口气,走前又给小贩丢了一锭银子过去,伴着那小贩千恩万谢的声儿二人在人海之中没了踪影……
狗儿是看到什么都要去试试的,听人说老君庙后面有块数人高的大石头,形似灵猴,还刻有“敲石兆福”四字,狗儿说什么都要去摸一摸那大石头。
方亿安无法只得由得他去,自己站在一旁等他。这人群摩肩擦踵,只听得见嬉闹的声音中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方亿安慢慢随着铃铛声走去,果然狗儿那厮正抱着那块大石头敲得起劲儿,似是要将它敲碎了才好,回头就瞧见方亿安来了。
狗儿急了,忙埋怨道:“温玄,这人太多了,怎么不在原地等我?万一摔了怎么办?你再等等,我刚刚跟这猴哥儿说好了,要他保佑我们... ...”说到一半,他又闭了嘴。
“保佑我们什么?”方亿安问。
“没什么没什么,你莫问了!这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再往前走便是“醉仙楼”,狗儿想自己虽是了一路吃了什么羊肉串儿油饼子,方亿安却因不喜油腥不曾动口,于是便进了这醉仙楼想填填他的五脏庙。
其实还有个缘故,那便是狗儿发现,只要方亿安走到哪,这街上的女子的眼睛便好似长在哪一般,一路走来不知多少面若桃花的姑娘羞羞的朝方亿安暗送秋波,稍大胆些的还会丢来香草花娟之类的东西,可惜没一个近得了方亿安的身,基本都被狗儿恶狠狠地拍了回去。
而后更碰上个颇有风情的女子,佯装绊倒要往方亿安身上摔,可惜被狗儿虚扶一把稳稳地拦住了,狗儿阴阴笑道:“姐姐可要看路,磕掉牙可就不好了”,女子见扶她的不是那俊美公子,不由得冲狗儿白眼一翻抚了抚发髻再冲方亿安抛个媚眼扭着腰细步款款的走了... ...
狗儿愤愤不平,心想,这位爷有眼疾,啥也看不见!你就是把眼睛眨抽筋了,他也瞧不着!
进了醉仙楼,方亿安的喜好狗儿是知道的,他爱吃甜食,要说狗儿是怎么知道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某次发现了方亿安每回吃甜果子那莹白的耳廓便会微微一动,亦或许是吃甜食时的方亿安要比平时要好说话些,总之狗儿就是知道,并自诩为天底下最了解方亿安的人。
“二位客官楼上请,坐楼下大厅难免嘈杂,楼上既安静有又能看到街上的表演!”店小二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座,“不知道二位想吃点什么?”
方亿安熟练地掏出钱袋子给狗儿,说:“你来点吧。”
狗儿心想,啧啧啧,,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哪像前几世饿得喝清汤……
“行,那就元宝糕、赤豆元宵、马蹄酥、红糖豆沙饼还有千福糖卷各给我来一份。”
这边小二嘴里嘟嘟囔囔的记着狗儿点的,又听他说:“哦!对了,你们这可有如意奶桃糕?”
这是方亿安最喜欢的一道果子,外形是朵朵粉嫩桃花,小巧玲珑,入口轻柔香甜,回味还有淡淡的奶香。
“哟,客官见谅,这如意奶桃糕小店是没有的。”店小二满脸赔笑。
狗儿摆摆手,“那算了,再来碗云吞面吧。”
“是是是,客官可要来壶酒?小店的‘醉仙酿’可是味道一绝啊!”说起自家的好酒,店小二的语气里可是满满的得意。
狗儿刚想点头,结果一瞥,果然瞧见灯火闪烁下,方亿安那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紧紧抿着的薄唇,得,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不同意的意思。
狗儿咽了咽口水,忍痛道:“不、不用了,酒有什么好喝的。赶紧去吧,上菜麻利些!”
小二瞧了瞧两人,心想还是头一回见两个大男人来鱼肉硬菜不点,连壶酒都不要的,却点了一桌子甜果子的。
不一会就把点的东西就上齐了。
方亿安知道这都是点给他吃的,只说:“我没那么挑剔,下回随意找些吃的便可。”
“哎呀,反正这些都是花的你的钱,外头那些吃的肯定不合你胃口的”,狗儿想了想又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不知为何烛火摇曳下,他却突然有点感伤,因为这辈子平静无波的日子过得再久,却仍旧改变不了此生不得善终的结果,狗儿半晌说不出话,只呆呆的望着方亿安,狗儿心想:死亡并不可怕,如果注定你生生世世都没有好结果,那么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果……
等到楼下传来鼎沸的锣鼓声狗儿方才惊醒。
原来楼下正走过舞狮队,后边还跟着踩高跷的艺人,长长的一条队伍吹拉弹唱,音乐百戏,花鼓杂耍,好不热闹。
那走在最前的大头胖娃娃穿得喜气洋洋的,手里的大花扇子前前后后一摇一摆,脸色笑眯眯的叫人心生欢喜,远处更有打铁花的,一下一下,在半空炸开的火星子灿烂炫目,真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狗儿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后又瞧着方亿安,十分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温玄,下辈子咱们也开个铺子吧,我当伙计,你做掌柜,别的不卖,就卖烤地瓜,如何?”
方亿安听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愣了,可听狗儿竟十分认真的语气,似是真心实意这么想一样,便也笑了笑说:“好,只是不知道下辈子我又是什么模样,万一又是个瘸子呢?”
狗儿笑得眼睛弯弯,“哈哈,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已经修成人形,我来帮你就好啦!我可以背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任何想去的地方,他在心中反复揣摩这几个字,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最终,方亿安也笑道:“好,那说好了,下辈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