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死》海光影

9、苏忆回

　　月光默默洒下银辉，白络微告别了悠，一个人走在石子小径，灰暗的影子在她的脚边静静地拉长缩短。银链静静地在她手心里默默地耀着光华，没有了方才的华丽，却更有种静谧，洗尽铅华的美。
　　独特的银辉勾起了她的怀念。
　　她－－或者说苏忆回－－看到的最后一眼天空。
　　也是那么深邃而澄澈，给了她最后最美的回忆。
　　都说人死前会想起从前的事，可她没有，她庆幸她没有，是那片天空给了她心灵的宁静。
　　还是说，她本来就没死，所以不会回忆过去？
　　苏忆回死前，这片天空在她记忆里化为了永恒。
　　白络微新生，这片天空随着她新生，在回忆里不死。
　　白络微看着掌中的链子，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天空是不是也泛着银光？
　　她摸了摸链上的纹路，漾开浅浅的笑意。
　　以后，你就叫不死吧……天空…不死。
　　当白络微还是苏忆回的最后一天，她和她父亲－－苏建华彻底闹翻了。
　　苏忆回一直觉得自己二十年的人生像一场戏，上演着一幕幕恶俗的八点档、肥皂剧。
　　苏建华和她母亲是一见钟情＋豪门联姻，苏摩集团因此坐稳了亚洲第一的宝座。
　　而她苏忆回，按她母亲的说法，是爱的结晶。
　　结晶就结晶吧，八年来她深信不疑。
　　直到八年后某一天，她父亲带回来两个女人。或者说，是两只雌性生物。
　　那两只年纪一大一小。大的比她母亲小，小的比她苏忆回大。
　　这意味着什么？
　　当时她不知道，后来她明白了－－
　　这如果不是苏建华在她母亲生下她之前就在外面搞外遇，就是他苏建华太爱那个女人，宁愿捡人家破鞋穿！
　　事情的事实是，两者皆有。
　　“姐姐你好，我叫裴美芸，这是我和建华的女儿，苏洒洒。”
　　苏忆回不知道为什么，八岁的她将当时的一幕幕场景记得很清楚，连对话、人的表情都一清二楚。以致于她每每一想起当初，就泛起一股作呕的冲动，可同时还有一股温馨。
　　那时她的母亲，那个柔弱得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子，会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女儿。
　　她记得，母亲当时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仍旧是那样温柔的笑着，仿佛那女的只是母亲多年未见的老友。
　　母亲笑着点头，让它们从她们面前走过。
　　裴美芸笑得愉快，她则受了气氛的蛊惑，想去跟那位姐姐打招呼。
　　爸爸说的，这位是她的姐姐，以后要和他们一块儿生活。
　　她拉住了苏洒洒的裙角。
　　因为她觉得这位姐姐的裙子好漂亮哦！
　　粉色的膨膨裙，裙子上绽开了一簇簇华美的同色系蕾丝结成的花，将皮肤白嫩的苏洒洒衬得犹如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感觉到她拉她，苏洒洒才回过头来，似乎这会儿才看见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苏洒洒微微抬起了下巴，扫了苏忆回一眼。
　　苏忆回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觉得对着这位娃娃一样的小姐姐，有些不太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时母亲走过来，拉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后。然后母亲轻声说道：“小忆回怕生，裴小姐还是先带着你女儿上楼吧。”
　　她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看到裴美芸脸色一下子变了。
　　然后苏建华飞快跑过来，很生气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后来她知道，父亲从不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他对她和母亲从来没有表情……
　　如果像他面对他贵宾时那样的表情不算的话……
　　哈哈…她该感到荣幸么？啧啧～她们至少还算得上是贵宾呀！
　　贵宾？呵，他苏建华是真的把她们当贵宾那样供着的呀……
　　当年苏建华借着她母亲娘家的力量，拓宽了国际市场，真要算起来，她们可算是苏摩的大股东之一呢。
　　白络微冷冷地笑了笑。那些人的面孔跃到脑海里，让她觉得有点反胃。
　　她按了按太阳穴，冷漠沉到眼底。再睁开眼时，她仿佛在那边路的尽头看到了母亲，穿着那日单薄的毛衣，快步跑过来挡在她身前。
　　八岁的苏忆回太矮了，所以她看不见母亲的表情，只能看到父亲在看清母亲的表情后，盛怒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她听到母亲对父亲说：“我们谈一下吧。”然后不待父亲回答，母亲蹲下身子，柔声说：“忆回，妈妈有话和你爸爸谈，你先去找余伯玩，好吗？”
　　“好。”
　　她记得，她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余伯原是母亲娘家的管家，看着母亲长大。
　　她记得，当她告诉余伯客厅里发生的事后，余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么早么？苏建华，你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余伯的话，当时的她不懂，等她明白，已是物是人非。
　　余伯还说：“忆回啊，以后离那两个人远一点，知道吗？”
　　当时的她，不晓得余伯为什么这样说，待到她明白那一天，她已是遍体鳞伤，偌大的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
　　八岁的苏忆回，在听完余伯的话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不知道和父亲谈了些什么，苏忆回只记得她当时和余伯坐在客厅阶前的百合花边，微风送来母亲的味道，然后她看到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有着压抑的愤怒。
　　父亲后面两三步路的距离处，跟着她柔弱的母亲。
　　母亲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如每日晨里母亲端着早餐站在阶前对她微笑。
　　温暖的阳光，温柔的女子，脚边摇曳的百合。
　　仿佛幻觉般美好。
　　哪怕只是这样想起，她都觉得要幸福地哭了。
　　她甚至以为，她的生活就会一直这样恬静下去。
　　哪怕出现了那两个女人。
　　可是……
　　妈……
　　为什么……
　　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幸福快乐温馨安宁……都是幻觉。
　　要用这样的方式教我独自学着长大。
　　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太美的东西，因为太虚假。
　　那一天，你倒在血泊里。
　　那一天，我发誓要变强。
　　可我还没来得及……还没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想要变强，首先不就是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么？
　　就算吵起来又怎样？
　　就算苏建华，你一个巴掌，打散了我的生命又怎样？
　　20年前你给的，我还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跑到路中央让人撞呢？
　　父亲啊父亲……
　　你还记得今天的日子么？
　　是我母亲的祭日呵。
　　你还记得么？
　　多少年前的这一天，
　　你在神父前执起她的手，诉说着地久天长，许诺着生死不离，贫富不弃。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她的母亲哟，原是一朵菟丝花，寄生在你身上的菟丝花……你怎能，怎能在任她历尽风雨后，在虹下残忍地将她丢弃？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虚假……
　　幸福，始终是遥远的，抽象的，幻觉的东西。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在流浪……
　　日复一日的等待，
　　不曾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