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风月之琳琅永定(原名：如果没有遇见你）》风幻颜

86、风疾雨骤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萧府的，明明回来还和萧老夫人打了声招呼，又逗了两个孩子片刻，我却一点也记不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柳儿和阿碧两个丫头一脸焦急地跟了上来，明明看到她们的嘴巴在动，耳中却只听得到麻木的嗡嗡声——
　　倒在炕上我不得不再次回想起四年前的一幕幕：
　　宋雍熙三年辽统和四年，宋帝亲率大军北伐，杨家父子自代州北上——
　　我与白露等人由代州西进，再由金沙滩南撤——
　　不多时，捷报变险情——
　　辽兵突然而至——
　　寰州城外刘家庄，自己终于落入辽人手中——
　　……
　　不堪回首的那段黑暗岁月里，无路可逃时，却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为了腹中的孩子和小二的平安，用身子作了交易的筹码，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陈家谷之战，极有可能被全歼的杨家父子全部走脱，我们也是想好了说辞。
　　调查了一个多月，萧太后亦接受了我以星月卫逼迫萧凛挞放人的理由，最终以星月卫的解散和血书换来这四年的平安。
　　一个月后，萧凛挞亦由北院王府平调至上京，即由地方调到了中央，实际上是受到朝廷直接监视。
　　时隔三年多，辽帝竟又提出这桩旧事，是阴谋？亦或只是无意间心血来潮？
　　是皇帝个人意思亦或太后默许？要知虽说这两年耶律隆绪已开始亲政，但承天太后也并未完全放弃大权，朝廷内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帝后在一些政令的推行实施上已有不少分岐，即便我这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妇人亦有所耳闻。
　　一夜无眠，直到次日早上我才小睡了片刻，醒来我便又把自己关在房间。
　　假设太后和皇帝都想重新彻查此事，又不太可能只是为了将我们治罪论处——这样对朝廷没任何好处，况且以耶律隆绪今天提到萧凛挞的语气来看，肯定还是想好好用他的，而对朝廷毫无用处的我——如果我的死便能真正结束这一切，那就来吧，我会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一命换一命，只要小二活着就好！
　　如果这一次只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不知道我们再请萧太后出面能不能平息？耶律隆绪的旧事重提肯定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是受什么利益驱使，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肯定不会做的，那他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或者也可以假设帝后已经开始争权，而我们只是其中的炮灰——这怕会是最坏的结果，一个不慎，小则我这个敌国亲属身首异处，重则整个萧府阖府覆亡！
　　心里一个寒颤，半晌我才重新恢复了些许力气。我知道自己的底限是什么，先不说萧府其他人都是无辜的，就是我的若若现在也姓萧啊，我怎么能让她也身处险境？这一次必须彻底做个了断！
　　做了许多种猜测，却始终只能是猜测，圣意难测——
　　四天后，又是上次的芳撷殿，又是只有我与少年皇帝两个，不同的是就在这皇宫的另一处殿阁内，若若琦琦也在
　　“听闻萧夫人这两天身子有些不适，今儿就不必多礼了，坐吧！”
　　“礼不可废，不过还是谢过皇上！”叩首一拜，我这才在旁边坐下。连我身子不适都知道，幸好前几天自己沉住了气！
　　“当年的战况——卷宗朕已经看过了，”耶律隆绪静静望着我再次开口：“不过朕还是想听萧夫人再说一遍！”
　　“民妇遵命！”目光从耶律隆绪沉静的脸上滑过，怔了片刻我的思绪也开始飘远：“皇上知道民妇是商贾出身，以前经常走南闯北，辛苦自是辛苦，不过银子也真赚了不少，有所劳便有所获嘛。只是树大招风，再加上路上时有山贼盗匪出没，李家便又组建了自己的镖队，而且我又亲自跟人学了些火器的制造方法。对了，这个镖队后来我们取名‘星月卫’！”
　　“皇上，你爱过一个人吗？很爱很爱，为他悲，为他喜，看到他便如看到天堂，离开他——便会思念如狂，哪怕只是回忆也会觉幸福和满足——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小二的脸无清晰浮现在我脑海，初见时的戒备气恼，情定时的羞涩满足，大婚时的幸福甜蜜，还有被我捉弄时的无奈认命，分别时的不舍愧疚……“皇上，我真的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可是他的家庭出身和身上的责任决定了我们不可能永远只拥有幸福，从嫁与他的那天，我心里便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惧，皇上，您知道它是什么吗？”不愿与这位敌国皇帝分享更多我与小二的故事，带点不舍与酸涩我慢慢收回对往事的回忆。
　　耶律隆绪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似乎也不准备回答我的话。当然，我也没指望他会有答案。
　　“怕什么来什么，杨家又在大战前不小心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权倾朝野又心胸狭窄的当朝太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潘太师要对付杨家以报杀子之仇，我们都知道以他在朝廷的实力并非不可能！”
　　“极为煎熬难挨的半年多过去了，宋帝的北伐大计拉开帷幕，我也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努力，不是为了杀敌立功或除去背后隐藏的危机，只是为了在最后一刻能够留住亲人的生命！”
　　“皇上，你之前总是说萧将军如何将敌人杀得丢盔弃甲一溃千里——”目光锁住前面的耶律隆绪，我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那皇上又知不知道四年前北院王府大军西进追击赵宋西路军的详细战况？当时辽宋岐沟关大战刚歇，宋室东路中路大军全部溃败，北院大王又挥师西进，却在飞狐等地相继遇到小股宋兵的阻击——只一把火，却烧了一片大辽勇士营帐，只一支小队的宋兵，却阻了六万大辽铁骑一天的行程——皇上，那些宋军所用火药正是民妇的星月卫提供的，目的只为了阻止辽军西进。那种火药应州至寰州代州一带星月卫早就准备了一百车，而飞狐的两次阻击仅用了不足百石！”
　　眼前年轻的皇帝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淡定，脸上的平静也开始崩溃，一双鹰目中闪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和兴奋——
　　“皇上，当年如果没有遇到萧将军，那场战争也许会有另一种结局，胜负虽然还是难以预测，但是大辽的士兵却必然要经历一场旷古绝今的炼狱洗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萧将军不愿意看到的，我也不想沾上太多的杀戮，我的目的只是救人，所以我们便暗中做了一笔交易，星月卫退出战场，萧将军最后给杨家一条活路。”
　　“包括你嫁给他？据朕所知是萧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甘心为一个女人妥协，甚至置朝廷于不顾！”
　　“皇上，那本就是我异想天开的提议，只是你现在这么说，那就未免太不了解自己的臣子了，你以为仅靠一句空泛的承诺，萧将军便会答应放过大辽的劲敌？冒着前途尽毁甚至死亡的危险？”
　　“可是朕却听说，萧将军是因为想要讨好夫人才放过杨家，而夫人——亦是为了保住萧府才上交了血书和星月卫的佩玉！”除了淡淡的不以为然，耶律隆绪的语气有着好整以暇的轻松。
　　“皇上，是非曲直，民妇相信皇上自有圣断。”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传言，我的眸子也燃起两簇火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不想看到太多的血腥，我根本就不会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背叛自己的国家民族，以及所爱——皇上，我早就生不如死——您觉得当时我还会顾及整个萧府？”
　　“听夫人之意竟似还恨着萧将军？”
　　“恨了他大半年，为他迫我夫妻生离，可是作为一个爱护士卒的将军，我尊敬他，而后他遵守承诺敢作敢为，我佩服，三年相处，如今他是民妇的家人！”望着面有好奇的皇帝，我却是再平静不过，这样的答案在我心里已徘徊许久。
　　“夫人怎么不直接说是丈夫？”剑眉一挑，耶律隆绪又状似随意道：“星月卫可真的解散了？”
　　“皇上，当今世上再无星月卫！”
　　“若是朕让夫人再建一个呢？”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皇上，已经死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复活的！”
　　“若是朕坚持要呢？”耶律隆绪说得云淡风清，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这里面没有“若是”，我从他眼中看到更多的则是“坚持”，是帝王的雄心壮志和宏图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