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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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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内
交完班的我紧赶慢赶的赶到了学校,这是一所典型的西方校园,古典的建筑,清脆的钟声,大片的青翠草地以及可以令人心情愉悦的,树林中传来的小提琴乐曲。我今天约好了教授解决一个学术上的问题,而按照东方人的习俗,提前到场总是格外的显得主人对于约会的重视,即使我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将近三年。三年不长也不短,但繁忙的学业与兼职填满了我的生活,足够我模糊记忆中自己父母的样子,只能靠着临走前与父母拍摄的一张黑白的照片来一遍又一遍的抒发自己的思念。
我赶到教学楼下时,楼上悬挂着的石英钟正正的指向了下午三点的位置。与教授约好的时间是三点三十分,所以我现在还有富余的时间去复习我想问的问题。希尔教授是这个学校乃至翻译学界都是颇有名望的大人物,所以他的拜访者总是络绎不绝,数次慷慨的指教,大概是出于这位大教授对于那个岌岌可危的东方国度的一些恻隐之心。
我很珍惜每一次请教的机会,故我在楼下找了一处长椅坐下预备复习一时再上去。
长椅的拐角处是一处休闲之处,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旁围满了中国学生,也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争论得面红耳赤,我虽然专心看书,却还是仍旧能听到“新政府”“袁世凯”“救国”这样的字眼。
我干脆放下书,认真的听他们争论。
“同学们!大厦将倾,倭寇趁机,逼我夏宇!我们留学学子,既留异乡,为的不就是为国找到出路吗?可现在……袁世凯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无异于将国家送与列强之口啊!我们应该怎么办啊!”
“回国!回国!”
“行啦!你们别在这异国丢人现眼了!如果不是那群愚蠢的共和党非要搞什么美利坚的共和制度,我们国家早就是君主立宪的国家了!如今这般不伦不类的局面,全怪那帮人!如果袁世凯称帝,才是顺应了历史潮流,才是回归了正途!康有为先生说,革命非一国之善事,不顾国情一昧的实行民主共和,只能是浮尸漂栌,伤亡惨重!”
叫嚷着回国的学生们安静了下来,偶有几个同学大声反驳着这荒谬的言论,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驳一驳。
“民国共和会流血,君主立宪难道就不会流血了吗?”我朝那位支持袁世凯的学生问到。
大家纷纷转过来寻找发声处。
我坚定的走进人群中去。
“康有为先生的观点早就被否认过,章太炎先生说:革命之念起而剿兵救民赈饥济困之事兴,岂李自成生而有是志哉?再者放观英奥德意,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变革,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换的社会的真正的进步的?”
那青年恼怒的看着我,“中国民众民智未开!如此情况下推行民主共和制度,只能同池上浮萍一般无处生根!”
我也生气的辩驳道:“辛亥之后,国民的思想早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海外倒袁便可见一斑!越是在生死存亡之际,越是要发声!发不敢发的声!发不能发的声!有一份光便发一份黄,有一份热便发一份热!”
“没错!若想要将民主共和的思想彻底的灌输给群众,则必须要彻底的推翻落后的封建思想。”一位男同学沉声附和道,“郑尧群,逆历史潮流者必将被历史的洪流倾覆,为了救国救民,我们都必须要倒袁!”
同学们齐呼“救国!倒袁!”
“好一个有一份热便发一份热,有一份光便发一分光。”希尔教授一边鼓掌一边走近我。
“希尔教授!”
我也微微向老师欠身致敬。希尔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露出了赞扬的笑容。并转身向身后的人说道:“徐生,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是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
我这才注意到希尔教授身后这个身材高挑,气宇轩昂的东方男人。
“的确是巾帼”他温和的赞叹道。
“徐生?莫非您就是《青年谈》的主编徐宗越先生?”男同学猜测的询问着这个高挑的男人。
“虚名尔尔,不足挂齿。”
“您可是大学家!”
“是啊!”“是啊!”
“原来是徐先生,家父郑峨嘉一直想同你合作。”原先与我横眉的男同学郑尧群向男人伸出了手。
“郑公子,久仰。”男人虚握了握郑尧群的手。
得到回应的郑尧群像是有底气了似的向周围的学生喊到:“你我说共和还是立宪,有甚么分量?如今徐先生在,倒不如让徐先生说个好歹来!”
徐宗越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郑尧群这番自作主张的讲话微微的皱了皱眉。
“是啊!先生,您是大学者,您来说一说吧”
“先生说一说吧!”
“先生……”“说一说……”
“我认为这样的国,不如不救。”他轻飘飘的扔下了一个炸弹,炸的这帮爱国青年们体无完肤。
“什么…!”“卖国贼…!”“不配当中国人!…”爱国青年们愤怒的质问他。
我急忙想要安抚这帮愤怒的青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小根本没有办法同这一群人的辱骂声抗衡。“大家听我说!先生……”余下的声音便被他们的愤怒吞了进去,一点回声也没有。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个别激进的同学甚至用厚厚的书本砸向了徐宗越。
我忙用手去挡,却被那些同学当做了敌人,狠狠地用书的脊砸了几下。
我急火攻心,拦不住他们,秉承着“惹不起,躲得起”的道理,只好抛下了礼数,在人群中准确的抓住了徐宗越的衣领,将他从里面扯出来跑掉。
他接受到我的目光,配合的从人群里挣扎了出来,跟着我一齐跑掉。
我们一直跑一直跑,生怕那群愤青又抓住了我们。
一直跑到离教学楼很远的小湖边才堪堪停下。
我和他都累极了,都倚靠在梧桐树下喘气。
周围都静极了,我们的喘气声显得格外的突兀,一旁登对的英吉利情侣奇怪的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悄悄地耳语一番,彼此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和他见此也对视着笑了起来。我笑着笑着没了气力,顺势坐到了草地上,歪着头看着他被我扯乱的衣领。他看我如此,好像不忍心我一个人坐而自己又不坐一样,也坐了下来。
男人向我歪过头,说道”我叫徐宗越。”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长相一样温润,谦谦有礼,仿佛远山间淙淙的山泉水浇灌出的罕世美玉。
我也歪头看向他。
“我叫傅曼君。您的《燃烧》我曾有幸拜读过。”
我暗自打量着他,英气的眉,深邃的眼睛在眼皮上压下深深的一道褶皱,高高的鼻梁,还有一张总是含着笑意的口。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侧总是会露出又浅又小的酒窝,衬得他更加的容易亲近。
听到我说曾拜读过他的作品时,他竟然有一些羞愧的抚了抚眉尾。回到:“拙作难登大雅,倒是傅小姐,年纪轻轻便在异国学府颇有名气了,今日于渺渺处发声,令我受教匪浅。”
“我不过是尽了读书人应尽的本分,怎么能配得上先生这样的称赞呢?”
他叹道:“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倘若每个读书人都晓得自己的本分,中国何愁不能自救?”
“这与先生先前说“不如不救”有什么联系吗?”
听到我的询问,他低下了他的头,用手稳稳的捉起了一只蚂蚁,那蚂蚁在他的手心里跑来跑去,他用大拇指拨了拨手中的蚂蚁,然后轻柔的将那只蚂蚁又送回了身旁草坪的一片翠绿的叶片之上。
徐宗越凝视着那片绿叶,蚂蚁在被他放生的那一刻便慌慌张张的逃窜掉了。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国暮矣,便是无药可救……”
我急忙的打断道“束手无策与袖手旁观是不一样的!先生!我们不能因为救不了就不救了!”
他被我打断了讲话也不恼,反而劝我道:“不是束手旁观,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消灭旧中华的办法,好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华。”
“如今国内醒悟的只是少数的知识分子,救国不能只靠这几个人,更多的民众在水深火热之中,温饱尚且自顾不暇,怎么好去思什么救国呢?况且还有旧派…”
徐宗越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下去,“旧派的势力仍然是根深蒂固的,新派本来就是新势力,受旧派打压是无可厚非的,连国民政府也来迫害一番,不瞒你说,我与志同道合的好友本是在筹备《青年日谈》的……现在却是避祸的避祸,逃命的逃命了……”
我被他的话感染的也有些沉重,“我想过这一路会不那么顺利,却从未想到你们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竟已至出国避祸的程度了…”
新派的艰难处境让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谈暂停了一下。
我想起来徐宗越说新派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便委婉地自荐道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就是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出一份力呢?”
听到我的自荐,徐宗越忙说:“自是来者不拒的!更何况是傅小姐这样的翘楚。不过……”他难得的吞吐了起来。
我猜测是他认为,目前新派的艰难处境,连他们一帮大男人也难以忍受而四处奔波,我一介女流,恐怕会受诸多苦难与非议。
想到这里,我既以他为绅士,也认为他有些故步自封。
“国难面前,还分甚么男女吗?”
他愧疚的称是,连忙抱拳告罪。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是要回到中国去的,现在留在英国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就同你说的一样,有一份热便发一份热,就算只能叫醒一个人,也是巨大的成功。”
“回去了做甚么呢?还要继续办《青年日谈》吗?”
点了点头,“国之重事,青年先行。《青年日谈》受众面虽然只是些学生青年,但青年才是共和未来的新鲜血液。我打算去北大,一边教书一边办杂志,这样也好求得其庇护,我成了北大的教书先生,国民政府总不好太嚣张的。”
“这样看来倒是有可行之处的。不过北大是旧社会留下来的学堂,会任用新派的人吗?”
“这你只管放心,我此次赴英之前,北大新任的校长朴奉霖先生已经来找过我,他请我去北大教书,势要将这北大办成新式学堂的。如此说来,像傅小姐这样留学英国的人才,想必朴奉霖校长也是十分欢迎的。”
“我才疏学浅,恐怕误人子弟。”
“傅小姐过谦了,希尔教授上次赴华时,曾在北大的教堂里面做过演讲,就提到过你,他说你敏而好学,才华横溢,还将你的作品交给学生教授之间相互传阅,传阅者们无不惊叹其中的犀利文笔与讽刺艺术的。这次我赴英,也是朴奉霖先生出的主意,他还教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没有料到事情原委是如此这般,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徐宗越见我犹豫不决,亦不好相逼迫,叹了口气朝我说,“我三天后就要回去,你好好想一想,我等你回复。”说罢便起身,向我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干净,但是骨节分明,显得很有力量。单看他的手很难让人联想到他那如玉般的气质。
我搭上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我独身赴英求学,本就是为了能出一份微薄之力,如何敢拒绝,只是我怕我未必能胜任的话……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竟不知道傅小姐是这样不自信,那这样好了,我与朴奉霖校长书信一封,傅小姐先试教三个月,若不行,我们再论?”
我思索一下,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便欣然答应“如此的话,我便试一试,也做一回女先生。”
徐宗越像完成了大任务一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这就回去写信,早定下一分我便多安心一分,你这留学的先生如今在国内可是香饽饽,倘若被别人抢了去,我可不知道上哪里去告状。”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哪有这么夸张?”
他愉快的又肯定了他先前的香饽饽论,然后与我一同慢慢的走了起来。
“徐生!曼!”希尔教授在身后远远的唤。
我与徐宗越将那样一个烂摊子扔给了希尔教授,不免都有些愧疚心虚。
“你们两个让我好找!”希尔教授一边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一边调笑。
“希尔教授。”
“你都讲了吗?”希尔教授看向徐宗越。
“讲了。”徐宗越笑着点了点头。
“曼,虽然说学无止境,但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东西教给你了,很多东西也是教不出来的。”希尔教授说教道。
“我明白的,希尔教授,我也已决定了要回去。”我颔首答到。
希尔教授听到我的回答,宽慰的叹了口气。又促狭的说“要是你真的回去了,我也正好松一口气!”
“放心吧,我也会在遥远的中国给您写信,向您请教的。”
听到我的话希尔教授哈哈大笑起来。
彼时的我们年轻,热血,有朝气,就像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也打不倒一样的无畏。
知道我们三天后就要回国的希尔教授,提议他做东道主,请我和徐宗越一起去学校外的顿森酒店吃饭。我们欣然接受。
席间谈笑风生,很是惬意。
吃完饭,我们告别了希尔教授。徐宗越知道了我勤工俭学的事情,坚持送我到我打工的酒馆。
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在跟酒馆老板表示我要辞职回国后,老板很遗憾的表示他要失去一个美丽又勤劳的员工,并多付了我一个月的薪水。于是我让徐宗越先行离开,并打算在余下的两天里,除了上课外,我都会在这个小酒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