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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于阗王妃(2) 大军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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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压境,号角声连绵不绝,响彻天际。高大的夯土城墙上,于阗国的士兵列阵而立。城墙中央,是一袭宫装的于阗王妃。
她的身侧站着老态龙钟的国王。
大梁这边,致师¹摊开檄文,冲着城墙上高喊——
“盖闻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神器无二,疆场不分。于阗王妃,丑行秽迹,暴于外蕃。昔委身匈奴,屡事胡虏,淫行彰闻,廉耻丧尽!”
城楼下的士兵哄笑起来,于阗王妃脸色紧绷,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国王侧目看她,似有话要说,可他太老了,声音梗在喉中,咿咿呀呀说不明白。
王妃倾身握住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扯出笑容安抚他,“陛下,妾身知道。”
国王混浊的双眼似有不舍,怜爱地看着她。
“入侍于阗,包藏祸心,残害王裔,诛戮宗枝,独揽权柄,离间骨肉,祸乱宫闱!”
“竟敢抗拒王师,割据西陲,上逆天命一统,下绝边民归心。罪不容诛,神人共愤!今奉天命,吊民伐罪,诛妖妃,复疆宇!”
话音刚落,大梁军队爆发出海啸般的咆哮:“诛妖妃,复疆宇!诛妖妃,复疆宇!”
于阗王妃往前踏了一步,站在了城墙边,不疾不徐地辩解:“我于阗世守西陲,自安疆土,未尝轻犯中原寸土!大梁无故兴兵,号为一统,实乃贪我山河之利,垂涎我城邦之富!名为王师,实为虎狼!”
“我于阗君臣百姓,宁战至死!”
周遭士兵提起长枪,“宁战至死——”
闻皎盯着城楼上那抹金红色的身影,执旗之手顿了顿,最终挥下令旗。
喊杀声顿时响彻天际,攻城并不算顺利,气势虽足,却没人真的登上城墙。而另一边,于阗城的西门悄然打开,裴照在三王子的配合下长驱直入,迅速占据了城西,率众往正门方向赶来。
烽烟自西边升起,闻皎站在大军中央,再度挥出一道令旗。
“杀——”
冲锋的人似乎动了真格,有一大汉灵巧地躲开巨石,手脚并用地爬上城楼,一把夺过守城人的长枪。
背后冷光袭来,大汉回身格挡不及,被刀洞穿了腹部。
正要倒下之际,身后同袍及时接住了他。
“别死,想想十两黄金!”
于阗王妃蹙眉收回目光,自那黑色的烽烟升起,她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叫所有人停手。”
于阗王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凸起,张嘴想说什么。
王妃轻叹了口气,“陛下,三郎投敌,我们败了。”
手腕一松,于阗王的手垂了下去,凹陷的眼眶里盛着泪意。
“陛下不必忧心,妾身已做好准备。”
最后深深看了眼于阗王的模样,王妃高声道:“所有人住手!开城门,迎使者入内——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于阗城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瓮城中缓缓走出金红色的人影。王妃走在国王身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阵前。
闻皎这才看清人的模样。
这位于阗王妃已不再年轻,可依旧美的叫人挪不开眼,当年必是倾国倾城。
美人如斯,叫两边的士兵都敛了呼吸。
王妃双手交叠,隔着数丈与国王一同跪下,“于阗有罪,罪在妾身。妾身万死不能辞咎,万望天使恕黎民愚昧,息千钧之怒。此为降书,请天使笑纳。”
老于阗王嘶哑地道:“于阗有罪,罪在朕躬,万望天使,咳咳,饶恕城中百姓。”
张虎恐有诈,忙出声阻止,“大人,还是我去——”
“不必。”
闻皎自高台而下,于阗王妃抬眸看她的一瞬,眼神微滞,似是在错愕什么。
她双手接过降书,“只要王上处死妖妃,我大梁既往不咎。”
于阗王怔怔地看着她,,满目痛惜,“天使……”
后至的三太子早按捺不住,伏身请愿:“请父王处死妖妃!”
有一人当先请命,其余王子和大臣纷纷请愿:
“请父王处死妖妃!”
“请王上处死妖妃!”
“好,好——”于阗王在宫人搀扶下堪堪稳住身形,整个人却似被抽走了脊梁般塌下来,“传本王旨意……赐王妃,鸩酒。”
“且慢,此女恶行罪不容诛,需择吉日行刑,昭告百姓。”
于阗王苦涩地笑了笑,“将王妃收押,三日后于王宫角楼赐鸩酒,布告城民。”
吩咐完,他询问似的看向她,“天使还有什么吩咐?”
“王上年迈,一时为妖妃所惑,亦是难免,三太子天资聪颖,可为少壮之主。”
于阗王混浊的双眼定定的看了会儿三太子,在闻皎话音三旬之后终是开口道:“本王今日,便将王位传于三太子。”
“儿臣谢父皇!”
“闻皎代我大梁天子恭贺三太子登基之喜。”
“多谢天使!天使远道而来,想必早已疲累,还请移步至驿馆歇息,待小王安排妥当,必请天使观礼!”
“有劳三太子。”
“请——”三太子大笑着迎她入城,又去迎接裴照,“裴将军,请——”
“卑职有一点不明,想请教大人。”
张虎这些日子跟在闻皎身边,对她的恭敬与日俱增。她先以郡国并行之策分化西域诸国势力,叫他们再不能一条心。又假借佛教传说,宣扬陛下乃转轮圣王转世,收服民心。兵不血刃,便将西域之事处理的七七八八。
“大人执意杀死妖妃,是为杀鸡儆猴,可这三太子,性情乖张,只怕降而复叛。”
“于阗毕竟只是一座城池,降而复叛也掀不起风浪。可于阗王妃不同,她声望太高,若不死,改日大军离开,于阗依旧在她的控制之下。”
一个有民心的城主才是大梁不想要的。
“等三太子彻底失去民心,再派人将于阗改国为郡便是。”
眸光瞥过张虎,他忙抱拳道:“大人英明!”
闻皎只觉得疲惫,她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你退下吧,我休息会儿。”
“是!大人安心休息,卑职就守在门外。”
——三日后——
王上要处死王妃的消息在于阗城传开了,这一日,百姓纷纷跑到城楼边送别王妃。
当王妃车架经过的时候,百姓哭着拜别她。
“去去去——”
士兵赶走堵在路上的老头儿,长枪横在王妃的车架前。“都滚远点!”
声气虽大,长枪却只使了个巧劲,将围上来的人弹开。
王妃依旧金红色宫装,鬓发齐整,神色泰然,好似所赴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会。
她缓缓走上王宫的角楼。
闻皎已站在那里了。
于阗王妃清冷艳绝的面容之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大人是来看我行刑的吗?”
闻皎挪开眼。
不待她招手,已有宫人捧上鸩酒,倒满金杯奉至于阗王妃面前。
扶着楼阁的石栏,于阗王妃眺望远方,繁华的于阗城内,屋舍鳞次栉比,这是她一手缔造出来的。她将这座城池从西域人人可欺的小城,变成如今昆仑以北的第一大城。
“我阿父是镇守西域的将领,中原大乱,突厥来犯,他孤立无援,以身殉国。而我被突厥人掳去……五年,叫我再生不出孩子。”
“否则,也不会留着三太子这个祸患。”
三太子出言道:“天使不必与她多说。按住她!灌下此酒便是。”
闻皎抬手制止:“让她说完。”
“我逃出了突厥,几经辗转,入于阗王宫为侍。”
“后来王上将我扶上王妃的位置。他知晓我的遭遇,怜惜我,信任我,我也尽心照顾他,照顾这座城,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
“于阗久不闻中原之音,何须大梁庇佑?而需中原庇佑之时,圣主贤君又在哪里?”王妃质问似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缓收回凌厉的神色。
“今日我身死 ,不过成王败寇。”
“我,无罪——”
她双手撑着栏杆向上跃起,不待周边人反应,足尖点在木栏上,远远的从石楼一跃而下。
“王妃——”
“拉住她——”
一切都为之晚已,她扑向石栏,只听得一声巨响,于阗王妃的金红色宫服落在石楼之下,她双臂张开,仰面看着她。
鲜血从红色的裙摆下流出。
人脸猛的在眼前扭曲,放大成一片血色。
闻皎扶着栏杆,只觉得天旋地转,远处的群山和沙漠颠倒,化为圆弧直冲她压来。
排山倒海的恶心袭来,她抓着喉咙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下一刻,温热的东西从喉间涌出。
“大人——”
“天使——”
失去意识之际,她仿佛听到于阗王妃的呢喃:“同为女子,何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