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初泽》舒北墨

1、第 1 章

　　米泽第一次见到薛寒，是在五岁的一个周末，和妈妈去外婆家。当然，第一次见面不怎么愉快。

　　推开门，他愣住了，两个年纪稍大，但并不认识的孩子在满屋追逐跑，两位陌生的大人和舅舅舅妈围在桌前一边打牌一边嗑着瓜子谈笑风生。米泽往后退了退，从妈妈身后露出小眼睛怯怯地观察。

　　妈妈拉着他进屋，热情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给米泽介绍，客人是外婆同乡好友邹奶奶的儿子儿媳和孙辈。
　　“这是米泽？来过来阿姨看看，长的真好看。”开口的是打扮非常时髦的阿姨。
　　旁边薛叔叔也开口了，“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吧，你们岁数差不多。”
　　妈妈揽着他肩膀，让他叫叔叔阿姨。寒暄后米泽偷偷的看那两个小朋友，他们只是往这边看看，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游戏，让人有种跟他们说句话就会打扰他们的错觉。

　　外婆家在城市南郊，其实米泽和妈妈也住附近。这儿有一个很大的研究所，米泽的大多数亲戚都在这里工作。老一辈的人呢，则是当年响应国家号召，千里迢迢地过来支持城市建设。米泽已故的外公是技术工，当时刚刚结婚，外婆也跟着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远走他乡的路，在这里扎根，贡献了青春，也贡献了子孙。而邹奶奶就是当年和外婆一个村子的，一起随家属过来，后来辗转到了市区。因为离得不算近，经年累月，身体又没那么好了，在还没有电话的岁月里，便由儿女代劳走动走动。

　　舅舅照例用胡子扎了扎米泽，给他抓了几颗糖。他靠在舅舅身上看桌上的牌，似乎是想加入他们。这时薛叔叔开口了：“小寒，叫上弟弟你们一起出去玩吧。”
　　米泽不愿意出去，他更喜欢牌类棋类游戏，他很聪明，规则经常一学就会，运用的也很好。但是目前这个情况，大人们更像是想要摆脱他聊天。

　　这时薛寒跑过来，只招呼了一声“喂，走吧。”他的姐姐袁靑早就头也没回的跑出去了。米泽有些犹豫，他们并没有幼儿园玩的好的小朋友那么热情，而且他也有点怕生，他走向妈妈，拉着妈妈的衣角，像是在恳求。

　　“去吧，”妈妈也把他往外推了。幼年父母离婚，造成了米泽有些敏感胆怯的性格，妈妈为此也比较愁，经常会自责，总觉得是自己离婚造成的。妈妈的愿望可能跟大多数家长不一样，尽管现在的米泽非常让她省心，她还是希望自己儿子能像普通小男孩一样活泼好动。人嘛，总是会更在意自己缺失的东西，可世上哪来那么多十全十美呢？

　　最后米泽还是拗不过这些大人，不情愿地出门了。临走前舅舅叫住他，给他拿着表姐叶思琦以前的玩具车和卡通面具，这是给他增加信心，不是幼儿园里有玩具的小朋友都会比较受欢迎么，舅舅拍拍米泽的头，说：“拿着一起玩，这次的哥哥姐姐只大你一两岁，以后你们会经常见面的。”米泽的表姐大他三岁，是舅舅家孩子，今天正好学校里有活动没在，不然米泽会自在很多。

　　在他往外走时听见薛叔叔在说：“哎呀别担心，你看现在的孩子，在家里乖，玩起来就淘的没边了。到时吃饭都叫不回来。”大人们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外面孩子的嬉闹声打断。

　　袁靑和薛寒还是很玩得开的，很快就和邻居小孩打成一片。米泽出去时，他们正在一片沙地里堆城堡。米泽呼了一口气，又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咦，这个松鼠面具不错。”是一楼的小胖先发现了米泽，招呼他一起过来。一起的还有二楼的双胞胎兄弟。“给我看看，” 袁靑伸手抓住了面具，米泽有点犹豫，自从见面他没有感觉到来自这位姐姐的一点善意，但是为了示好还是松了手。“薛寒你看呀，我戴是不是很逗？”她跑了起来，薛寒去追，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去抢这个面具。等两人跑远了，小胖挨过来问：“诶你和他俩认识吗？”米泽本能地摇摇头，后来又点了下头，说：“算家里认识吧，不熟。”“不熟都能抢你玩具，等你姐回来说你，还是她的面具吧。”“嗯。”米泽低下头，他话不多，但心里相信表姐不会因为这个呲儿他，毕竟是大孩子了。没一会儿双胞胎也闹着跑开了。米泽把玩具车放在沙子上，跟小胖玩起了抓虫子。

　　刚捉了三只虫子放在城堡里，小胖就被家里叫去买酱油，米泽想着给这个城堡加加固，突然听见姐弟俩回来了，面具被轻轻扔在脚下，显然是玩够了。“为什么要动我们的城堡？”这是袁靑的声音，米泽没有抬头，他知道这明显是不讲道理，是找茬儿。米泽不是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孩子，只是妈妈一直教他与人为善，他也聪明地不去招惹这些小霸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被你毁了！”米泽抬起头，脸涨的红红的，“没有，我只是…”“我要听你解释吗！”袁靑把米泽刚搭好的一块踢倒，溅了他一脸沙。

　　“你干嘛！凭什么！”这大概是米泽第一次跟人吵，他站起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转头去看薛寒的反应，似乎是希望薛寒能为他说一两句话。但人俩一看就是一个团伙的，薛寒除了坏笑地看热闹并没有别的表情。米泽这时发现地上的小车已经全是土，面具也有了裂口，大概是刚才姐弟俩抢的，想起是表姐的东西，他的眼泪突然决堤了，边哭边说：“为什么这样？还把我姐姐的面具弄坏了！” 袁靑翻着白眼“切”了一声，估计是没想到面前这小孩情绪这么激动语言却完全没有攻击力。这时薛寒上前一步，轻轻推了一下米泽，说：“喂，闹着玩的怎么还哭了呢。”“我们走，”袁靑突然大声说，“跟这种小娇气包有啥可玩的。”米泽急了：“你们谁都不许走！”但是为什么不许走，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他也完全没有头绪。

　　“好，我们看你要干什么。” 袁靑和薛寒叉着腰看热闹，米泽憋着劲，哭的一抽一抽的。最后还是从学校回来的表姐正好路过解了围。她认识袁靑和薛寒，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向米泽。“怎么了，跟姐说说，别哭了啊。”米泽像突然有了靠山，过去抱住表姐，呜呜咽咽的说：“姐，你的面具，坏了，车也脏了。” 米泽没有当面指控姐弟俩，表姐也了解自己的弟弟，她拍了拍米泽的头：“好了，没事，多大点事啊，男子汉不哭鼻子啊，尤其还有别的小朋友在。”同时拉了一下薛寒，轻声说：“先回去吧。” “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就回去，”这是袁靑的声音，说完她扭头走了。“哎袁靑，”表姐叫她，但袁靑没回头，直接挥了挥手，意思是不用管她，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薛寒也收起了刚才恶作剧的那副表情，捡起小车和面具拂了拂上面的土，“那走吧。”他语气轻快，完全不像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

　　表姐一手拉着米泽，一手拉着薛寒，刚进家门时大人们正在炒菜。妈妈发现了米泽眼睛红但也没多问，小孩嘛，有点摩擦都是正常的。跟同龄人一起玩，早晚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情况，大人插手就变味了，得学会自己解决。过了一会儿，袁靑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大桶饮料，热情洋溢地叫：“奶奶，叔叔阿姨，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的，就买了两种，吃饭时一起喝。”
　　大人们无不开心地夸袁靑懂事。“两面派！”米泽心里骂，但也没表现出来。他隐隐感觉到他跟袁靑和薛寒的格格不入，他的行为方式也从不会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那顿饭他吃的很沉默。当然平时他也不怎么说话，大人们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常。袁靑在大人面前还是格外活跃，还故作照顾似的给米泽夹菜。薛寒呢，怎么看都像是和袁靑一个小团体的。
　　米泽心里膈应，虽然很想扔掉她夹的菜，但碍于人多还是没动。他这种性格，说好听点是以和为贵，说难听点呢，是胆小怕事，他怕场面失控。

　　回到家，米泽也一直闷闷不乐的。妈妈发现了他的异常，轻声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我不喜欢今天的哥哥姐姐。”“他们欺负你了吗？”“没有，”米泽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妈妈，“他们做事，我不喜欢。”妈妈说：“你们还小，言行还都无所顾忌，不过妈妈相信他们是好孩子。”米泽低下头不说话了，妈妈继续说：“薛阿姨我们平时来往少，袁靑跟她爸爸过。不过那个薛叔叔，是你舅舅的好哥们，人很好的。”“薛阿姨我没见过，就是袁靑的妈妈吗？”“是的，她和薛叔叔是姐弟，就像袁靑和薛寒一样。”“哦，他俩玩的很好。”妈妈突然明白了，原来是今天表姐不在，儿子受了点排挤，笑着说：“那当然啦，他们一起长大，经常在一起玩，就像你和表姐一样，琦琦不是也很照顾你嘛。”“嗯。”妈妈继续道；“以后你们熟了，也可以玩的很好的。” 米泽已经心不在焉了：“我不要。”妈妈很耐心地说：“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抗拒交新朋友，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妈妈知道米泽怕生，总是温柔地鼓励他，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