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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别 过些时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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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六撇撇嘴。
寒山门的兄弟们,明儿开张。顺便还能参观参观少主的“家”……
“别说价儿了!事儿办好了,多少钱都给,管够!少不了你和他们的。”
管家回答,偌大的北乡侯府,还能少他这点儿钱?怪不得他方子六就算武功高强有些人脉,也只是一个杂役……小家子气!
“没问题,钱只要给够,明日就能请来一等一的。不会坏事。”隐藏在笑意之下的,是心底的快意——带着几分复仇的意味。
“那样最好。你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他还不知,这次招惹的是什么人。
虽然他这么说,方子六还是洞察到他的焦虑不安……
嘁,不安就对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欺负我寒山门的少主!就等着滚到角落里颤抖去吧……
切,你们到底也算是少主的“家人”,少主对北乡侯府下不去手,但这不代表着你们就能蹬鼻子上脸儿!
鬼鬼的家人!
到时候,我们就替少主,把这么多年的债都讨回来。保管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主的高贵,岂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之徒可以亵渎的?
准备恸哭吧。
…………
离别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反正好日子就是过得快,而不开心的时候总是很难过去……孟意这么想着。也许是她在管家待的太舒服了,所以腿也好得快。现在没有什么继续待下去理由。
管玉也清楚离别的日子已经到来。虽然她早已准备过,但心底始终有着些小小的悲伤。
虽然她表面上表现得波澜不惊。
人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她的情愫不允许她表现得如此怯懦——眼睁睁地看着孟意走,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孟公子,”管玉回应上那人的目光,“车马已经备好,在后门那儿。但请别急着走,我有东西要给你。别拒绝啊,稍等,马上就回来。”
“唔唔……”孟意点头,她哪里舍得走啊!
要不是和路东有约,她绝对愿意在管府多住上几日。
有些好奇,管玉会拿给她什么。
不多时,管玉回来了,带着一个纹饰繁复而略显精致的木盒子。
准确说是带着锁的桐木盒子。只不过小金锁已经被从盒子上卸了下来,被管玉攥在手心中。
“这是?”
“看了就知道了。”管玉微微一笑。
管玉当着孟枻的面将桐木盒打开,盒中呈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不是真的青鸟,但裳服上的青鸟栩栩如生。面料上乘所以勾画出价值连城的意味。
“啊!这……管小姐,我不能收……”原来是那件青鸟细缣,那她怎么能收。
“叫我阿玉吧。”管玉说着,笑靥如花。
“阿玉……阿玉,”这样的名字,真是说不出来的好听,“我真的不能要。”
“你听我说,不管外界怎么妄言你,你始终应该做振翅的青鸟。青鸟,代表着不向狂风屈服,代表着希望。”
“希望么。”希望于我,真的会相逢么?她一直踽踽独行,命运似乎很少给她施舍过几分希望。
“你的价值,绝对不会因外物而改变。我相信你有你心中的正义,去冲破一切束缚去追求它们吧。”
管玉的声音,总带着一股子让孟意餍足的感觉。是那种听起来舒服而又铿锵的腔调。
“去……追求?追求……我的正义?”她深埋藏在心中的正义,就是不向现实妥协,就是去守护住那些光啊。去守护住寒山门,还有……
管玉眼神里闪着光芒:“是,你的正义。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要收下这件衣裳。就当是我对你的祝念吧。”
祝念啊。那这样总不能拒绝了。
孟意不住的点头:“谢谢,真的很谢谢。”不仅是谢谢如此价值连城的细缣,而且也是谢谢你的信任与宽容。
“若是以后来管府,你就不要再翻院墙了,走正门。已经吩咐下去了,你要是想来管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若不是这次天降良机,还不知何时会再相见。若不是天意如此,即使说着“大门随时敞开”的话,只怕是那少年郎也无踏入的可能。
“好哦。”孟意很开心的回应着。管玉邀她再来,确实算是值得开心的事!
再说了,她自己也一定要来感谢这位纯善的大小姐啊!
管玉心里知晓:纵然自己才貌双全,也拷着难以挣脱的枷锁与束缚。
自己纵有一腔碧血文才,也不过是被他人轻贱的对象,因管家世代商贾,自是不得那些舞文弄墨的士大夫之青眼相看。
而她呢?孟意祖上世代簪缨,公侯将相之属辈出,自是站在“士”的顶端,睥睨豪雄。
就算是因“浪荡”被天下人所不耻,但“北乡侯世子”之名足以抵消所有的偏见,至少在管玉看来是这样。
自古以来,士庶有别,更别说商人在众人眼中更是低贱。
管玉知道,不应该因外物而改变自己,但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啊!
纵是像她这样看得开的人,也很难看淡云泥般的鸿沟。饶是像她这种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人,也不得不暗自考量。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本就与孟枻不在一条路上,放过自己,忘记她,也许她们的路就会好走一些。
但她放不下,对她来说,很多事情都很容易看开,但这件事确实很难放下。“
也不能放下……
她忘不了那天,少年偏过头来,眼里带着满是星子的浅笑,也忘不了她低下身子,温柔地问着:“你是谁家迷路的小团子?”
那时候,也许心底的什么东西,就已经交付给了孟意。
所以,刻骨铭心,终忘不掉。
“时候也不早了,准备动身吧。”
“我……谢谢,真的谢谢!”孟意想说她过几日会来拜谢,但是转念一想,那件重要的事儿还没有完成,万一此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估计会惹得管玉伤心。
唉,算了,这种事不好打包票。还是先把事儿办成吧。
我的小姑娘啊……
再会啦!
也许是因为她在筹划的事儿不太好办,所以孟意脸上的焦虑表现得过于明显。
连带着那车夫都有些察觉:“少爷您可是十分赶时间?若是如此,快的话也成,咱车马绝对没问题。”
车夫想着自家突然冒出个温润如玉公子来,着实奇怪得厉害,但管府的规矩在那,他不能去问。
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而且自己小姐做事一向有分寸,他相信不会有什么错失的。
所以,自己做好本分就可以了。
“是的,老伯,麻烦先去麟梦楼。”
孟意拉开车帷,街上嘈杂鼎沸的景象并没有吸引她的目光。脑海中还是被那抹青色的身影填满,容不得别的什么掺入……
不只是寒山门,而且还有自己现在的处境,都让她不得不做出些改变,不然她不会特地约了路东来帝京……
在朝,她只不过是不得宠爱的北乡侯小世子,而在野,她却有着至尊的地位——寒山门少主。
身份处境的跨越让她得以感知人事百态,让她能洞察出许多不摆在明面的东西。
在野,没有什么是能够威胁到她……可是如果在朝堂之上呢?却是任可令人揉圆搓扁!
她不是容易妥协的人,更何况管玉让她找自己心中的正义。
所以,她不可再使寒山门与自己,受制于人。
这也是,她约路东的缘由。
而如今的理由似乎在增多:不光如此,她还有着,要守护那位千金大小姐的使命……
所以,纵然刀山火海,她也一定要去!
其实,“不学无术”“浪荡乖张”的孟意什么都知道。
在外面,她总是被帝京的闲人嘲笑,嘲笑她的浪荡与“不学无术的愚笨”,嘲笑她身为北乡侯世子却被歌伎羞辱,嘲笑她蹩脚的一切。因为这样的话,越能显露出自己的“睿智”。
在北乡侯府,又被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所忌恨仇视,被侯府的其他人所瞧不起。
呸呢!她有什么错呢,轮得着这些蠢货来诋毁?
除了她的寒山门,也许只有在这里,只有在管府,有人重视她,有人给予她尊重。
孟意在北乡侯府待了这么多年,早已明白那些自诩——“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像她父亲这样令人作呕的士大夫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
杜拾遗要是知道——自己的诗句被这群蠢蛋作为搜刮用的挡箭牌,指不定该怎么生气呢!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什么仕途,什么济民于天下,什么功名,全是虚诞的玩意儿。
一群下贱的沽名钓誉之徒!
她不学无术,只不过是为了与枷锁抗争。她不亲近功名,是为了不成为那样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孟枻十分厌恶纸字书卷,她原以为里面全是庸俗的陈规滥调,但直到,昨天她看见管玉手执书卷朝她露出浅笑的时候,她才明白这才是书卷原有、该有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所有所谓的放纵不羁,都只是对罪恶的回应。而如今,我似乎才找到了书卷的意义。”
并非用它来谋求功名啊,而是为了纯粹的欢喜,让自己变得光芒万丈。
真是有意义的事啊……
马车停稳,从中而出的黑色身影惹得行人侧目。
那少年端的丰神俊逸,儒雅不群,配上玄黑的裳服,却添足了几分高贵,让那清俊的模样更加显得不可亵玩亲近。
任谁能想到,这儒雅模样的人就是那众人口传的登徒浪子?
“谢谢老伯,这里就可以啦,您请回去吧……请代我向大小姐表感谢……”她恭敬地拱手,直至马车消失在人流之中才转过身来。
金银匾上用着繁复的古字,书了三个大字。
麟梦楼。
四方食客多汇于此,人头攒动。嘈杂的声音不断灌入孟意的耳中,繁华之意举目可见。
这就是帝京第一酒楼!
孟意知道有人在此等她,虽然时候晚了些,但那人肯定还在。
她对路东十分信任,所以他一定在此。
她抱好怀中的木盒,抬抬眸,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