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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内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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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年代,有什么能比皇权还要霸道的,也就是孝道了。
城头变换大王旗,对于至尊而言并不稀奇。只有父母血亲是生来就有的连结,在以孝道治天下的时代唯有这一条跟随着上层集权层层加码,于是连带着守孝之制也变得很霸道。
为父母守孝,按儒家原本的说法要满二十七个月,期间种种禁忌也不必多说。只是具体到执行上并非每个人都能完全遵守,首先就是天子不可能按二十七个月来守,往下的人则各有说法,武职所系特殊是最容易要求“特殊对待”的,公卿庶民是否完全遵照礼仪也看有无人来监督。
李家的孩子们为窦氏守孝,自然期间要减少饮酒行猎,举凡宴会歌舞须要远离。即使是不热衷于这些事情的琬琰,也反感这种长期刻意的压制。她不乏恶意地揣测,这制度就适合官场上用来消耗竞争者、死对头的政治生命,除此而外哪一个阶层会喜欢这种极度浪费人力的做法。
也幸好人们善于找台阶下,守孝自然最好是远离荤腥的,但魏晋以来也有孝不灭性之说,不为孝损毁自己身体也是一种孝。故而酒肉享受还是可以关门照旧的。
郑氏现在是掰着指头数临盆的日子,家里短了谁的吃喝也不能短了她的。除了她就是下面的弟妹们,都是十一二岁往下的年纪,让他们吃素吃半个月以上就过了,一早就被解了限制。
怜惜府里现在都是青年人,郑氏这种情况还没有个老成的长辈在身边,族里的老人也注意着照顾他们些。李道玄的阿娘就经常来府上看望,帮着研究怎么安胎,也帮琬琰带一带年幼的小娘子们。
李道玄双亲都是稳重性子,话不多,言辞不伶俐甚至木讷。小娘子们跟着这位婶子,多是随她学学女工,没得戏耍没得话说,自然嫌烦闷。
然而这位婶子会的其实很多,琬琰看来是极实用。她和丈夫在家务农,不是当个地主就完,而是亲自下地研究种子、培育、灌溉,这样的见识不正好来教教五谷不分的孩子们?
反正一天到晚也是待在家里,不如就在府上开一片园子给伯母·教学用。琬琰做主拿了自己的小院子来,清掉花卉,平整了一片地给她们做农学示范用,也哄一哄这些快闷坏的孩子。这可比缩在闺房里一年到头数花样有趣多了,再文静的女孩也喜欢来凑凑热闹。
这一日也是如此,李伯母带着小娘子们在撒新的菜种子,姑娘们干劲十足,笑闹频频,琬琰就和郑氏在一旁漫步看着她们。
园子里原来有着花团锦簇的风光,空气里也时常洋溢着甜美的香气,可惜这时候花木清理掉了一半,已经不复往日盛景,郑氏颇觉可惜。
琬琰觉得正好。她因为生来的气疾,对气味本来就敏感,花粉太多反而要担心。有的花香她也喜欢,比如长孙家的宅子里,她住的院子里都有桂树,只为一年闻到那一段时间的桂花香。
而现下住的院子庭院打理得不甚合她意,想来想去,移植桂树太麻烦,还是开点菜地种下蔬果,既好看还满足口腹之欲,也是极好。在园里已经搭了架子,预备移植来葡萄藤,试着养一养,要是结的果子好还可以做硬通货:酿酒。
一小块地对于李伯母来说是做熟的,不消一会儿就能收拾好。但给小孩玩乐就无需认真了,做个示范以后就是看着她们玩了。她是来帮忙教学的,又不是真的雇佣来干活的,很快琬琰就喊她来坐着歇息。
李伯母除了庄稼果木,家禽饲养也懂得。她谈起自己庄子里有鸡鸭苗可以送来,郑氏着人去养,到时就不必在外头收,鸡蛋鸡汤都可以补身体,正好给郑氏和孩子们用。
李伯母大字不识,对文化人向来敬畏仰望。和琬琰打交道还不觉得有甚么,对上郑氏总有些局促,觉得她约莫连鸡苗鸭苗是什么都不晓得,还待为她解说一番。但郑氏紧接着着接上了她的话头,着实令她吃惊。
荥阳郑氏素有名声,外人仰慕这些五姓望族的清名,以为这高门教养的子女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再怎么玄乎的大族也分大小宗,有煊赫的宗支就也有低调不显的,郑氏的父亲就是淡泊的性子。郑父通晓经文,年轻时与高僧大德谈经论道,交往甚密,很受影响,家中也因他的喜好素尚简朴,崇奉佛法。出阁前郑氏就经常随着父母去寺里听大师开坛讲经,有的高僧不只靠布施,更喜欢自己垦地养殖,有时还会把自己的收获赠予给郑家。也因为这些影响,郑父鼓励妻女也接触农桑,不以此为贱。
李伯母听罢觉得找到了共同语言,连声赞同,琬琰也觉着不错,难得有这样不是只想着聚敛土地财富的高僧,算是真的有益于教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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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质朴,郑氏善解人意,女孩子们活泼可爱,这是理想的内宅生活了。可彻底囿于内宅还是过于无聊了,连着过三个月日复一日的生活实在太需要耐性了。琬琰开始理解那些嗜好游猎的人了。
当李府的管家现在是没有什么难度的,按着前面的旧例,无甚好说。只是头一次感受到内宅和外院的区隔这么强,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的。
李建成和两个弟弟住在外院,从来不进内宅。停了宴饮游猎,清闲地只能在家里读书,偶尔以清修养性为名挪动去乡下转转,但从来也不和女眷们一道,最多带上郑氏。
只有李建成有着继续交游的特权,剩下的人都过得极乏味。李元吉都被变相关了禁闭,被李建成严加管束。
窦氏临去前还是仔细考虑了四子的教养问题,额外敲打了一番,并让长子好好承担起责任来。因此他现下是彻底被禁绝了闲耍,身边的人全都被换了一通,开始跟着建成安心读书。窦氏也是一番苦心,就不知元吉是否能如她所愿磨好性子。
不管他们过得如何,琬琰是被拘着极不自在,恍然从前的自由已算很难得。在坞堡里守孝还是自己地盘,跑马着东逛西看也不腻,洛阳城郊还有许多好风光,总算没把人憋坏。在李府就彻底只在一片小天地里来回。
她决心一鼓作气地忍到郑氏生产完再说。
李世民好像也忙得很,两个月了只写了一封信来问她何时能动身去太原。信中还说了已经在太原城见到刘越了……
琬琰很想知道刘越有没有带回一些舅舅的消息,一早就让无忌通知他,有信件消息等都先送到她这里来。结果呢?甚至不知道他从南方回来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先绕开自己去太原作甚?这反常令她心中升起不可遏制的危机感,索性让紫檀和杜鹃先去太原送她的回信,顺便探探刘越的底细。
沉住气终于等到郑氏生产的那一天,紧张筹备许久已是完全,顺利地诞下一名男婴。阖府欢喜,这是李府的长房长孙,众人心情自然欢悦。孝期的禁制也可以随之名正言顺地解除掉一些,连懵懂的孩子们都高兴不已。
郑氏想挽留琬琰再住一阵子。琬琰却急着想走,不仅是刘越这个变数她需要去亲自确认,更因为她听说了一个确凿的消息:皇帝驾幸汾阳宫避暑,将有意巡视山西一带,而这倒霉催的驾幸路上会途经一个大名鼎鼎的雁门关。
郑氏不清楚这些,猜想大约年轻夫妻忍不了长分别,想想自己人逢喜事,也该知道成全他人的好事的分量,便不打趣。只说娘家人和伯母都来照看她坐月子,琬琰只管放心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