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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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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自摸,胡了。”小苏灵撂了牌,娇媚的眉眼间带了丝得意,摊开手嗔道,“叫你们一个劲儿的絮叨,拿来拿来。”
玉蓉和徐秀芳两个故意逗她,捏着袁大头在她眼前晃,“小没良心的,絮叨的还不都是你的事儿,看看换了别个,我管是不管。”
小苏灵抻着手过去抢,衣裳半落,眼到处都是醉人的雪白肌肤。
苏月萍见状,便过去帮她拉衣裳,眉宇间一片温柔。
玉蓉笑道,“月萍就是文雅,还怕我们看光了你的好妹妹不成。“说着,伸手去挠她痒痒。
几个人笑闹着,平日里头香浓衣翠的秦淮河女人,难得露出了几分少女的烂漫神情。
外头的夜色愈渐暗下来,暑气褪了大半儿,月光似锦被般拂在秦淮河面上,屋外逐渐有了男人的声音,这是来客儿了。
那扇雕花的老式木门,这会儿倒好似一道结界,出了门儿,便是要忘了身段和自我,管你姓甚名谁,是不是头牌,都是要在男人手底下讨生活的窑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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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正闹着,外头“咚咚咚”的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有人进了屋。
小苏灵回身看过去,是阿敏。
阿敏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母亲早亡,父亲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儿的纨绔,染上了大烟不说,家里那点田地都被他败完了,还欠了烟馆不少钱,烟鬼是不讲良心的,为了还钱半拖半拽的把阿敏卖到了翠烟楼,可她是个性子烈的,进来第一天便拿了块烧的通红的碳摁在右脸上,宁死也不接客,本来照着翠烟楼的规矩,这是要被扔出去自生自灭的,也是碰巧,那天正被小苏灵撞个正着,阿敏抱着她的腿求她,“漂亮姐姐,你帮帮我,我可以伺候你,只要不接客,我什么都能干。“
她本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不知怎么的就动了恻隐之心,跟翠烟楼的老鸨吴莲霜说了情,塞了点钱,留下她在身边,还出钱给她治脸,虽说仍是留了疤,可到底保下了清白的身子,平日除了端茶倒水,还能跟小苏灵做个伴。
“灵姐姐,霜妈叫我跟你说一声,陆公子派人传了话,说待会要过来呢。”阿敏显然是一路小跑着上来,气喘吁吁道。
屋子里几个女人霎时就收了声,须臾,玉蓉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嘿,说曹操曹操到,陆大公子这是听见我们念叨他了不成。”
小苏灵带着丝嗔怪的看她一眼,将方才闹乱的衣领拉好,对阿敏说,“知道了,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把这儿收拾收拾。”
阿敏称是,上前开始收拾方才那副牌,笑着道,“这是谁赢了?”
徐秀芳啧了声,“你灵姐姐,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摸了金子,手气好的哟。”
阿敏笑,灵姐姐赢了钱,她比谁都高兴。
小苏灵兀自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子准备收拾一下自己,打牌拖了点儿时间,手脚得快着些。
徐秀芳趁阿敏收拾着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一边嗑着一边带头站起了身,“走了,走了,待会儿霜妈找不见人,又要唠叨了。“说完就扭着腰肢出了屋子。
苏月萍也没再久留,跟着走了。
玉蓉却是没动弹,仍旧坐在方才打牌的桌旁,看着小苏灵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苏灵正在描眉,透过镜子瞧见她没走,挑了挑眉梢,道,“玉蓉姐,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你这丫头,从小机灵到大的。“玉蓉叹口气道,“姐姐是过来人,是想嘱咐你两句。”
“姐姐在秦淮河上这么些年,什么样儿的男人没见过,陆公子待你是有些不同的。“
“可这份不同能坚持多长时间,那可不好说,到底是个男人。“
“你可莫要犯傻,若是想出去,可得在他兴致还在的时候讨个名分。”
“陆家是什么样儿的背景,咱们这样儿的,若能讨个姨太太当当,那也是衣食无忧了。“
小苏灵一边描眉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嘴上敷衍的“嗯嗯啊啊”的答应着。
玉蓉一向是个急脾气,看她这样子,三步并两步的走到她身后,从那面西洋镜里盯着她,“答应的比谁都痛快,你记到心里没得啊?”
小苏灵失笑,放下眉笔,回身说道,“玉蓉姐,当你是我姐姐才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没那个心思,你就莫要操那个心了。“
玉蓉似是有些诧异,问道,“没心思?这是什么意思?你对陆公子没心思?”
小苏灵歪头想了想,露出个狡黠的笑,“谈不上心思不心思的,高门大户全是规矩,还没我在翠烟楼舒坦,再说了,姐姐不也不赎身吗,何苦还来劝我呢。”
玉蓉瞪她一眼,道,“你跟我能一样吗?”
小苏灵心里明白,玉蓉口中的“不一样”无非就是窑子里头那些关于清倌儿和红倌儿之间的说法,清倌儿卖艺不卖身,自然就显着比红倌儿“高贵”。
她一脸好笑,“有甚不一样的,总归是窑子里头出去的,哪个比哪个高贵了?”
玉蓉沉默了半响,才道,“得得得,你心里头是个有主意的,当我今天就没说过这话。“话说着便起了身,临走前,还加了句,“我瞅你这样子,倒比月萍那丫头聪明。”
小苏灵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摇摇头没搭话。
玉蓉走后,屋子里头就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楼下男女欢笑的声音,白日里头还安安静静地翠烟楼,不一会儿就被女人们的香气和男人们指尖的烟味儿填满了。
楼外房檐儿上的大红灯笼早就亮起来了,它是夜色中的秦淮河最好的伙伴,红灯配夜河,最是醉人心。
陆杨之是一向很忙的,小苏灵估摸着他没那么快过来,便点了根烟,半倚在屋里的贵妃榻上,捏着张阿敏早些时候送来的报纸看。
报上报道的每天无非就是那些局势新闻,什么东北军怎么了,皖军怎么了,日本人怎么了,苏联人又怎么了,小苏灵并不大懂政治,一目十行的瞎读。
读到“东北军督军秦启章之子秦正则时任东北陆军第八旅旅长接北洋政府邀请协助组建南京陆军讲武堂”时,她已然是有些不耐烦了,报纸就随意的被丢回了桌子上,吸着烟发呆。
玉蓉的话就趁这会儿功夫一不留神的溜进了她脑子里。
小苏灵八岁进翠烟楼,十三岁第一次在客人面前唱曲儿,虽说是清倌儿,可进了窑子的男人有几个守规矩的呢,揩油还算收敛的,“大小苏”的名号没出来前,强行要她陪睡的也不是没见过,得亏翠烟楼的老鸨吴莲霜是个脑子清楚的,一老早就知道小苏灵绝非池中之物,不但是她没接客的时候费了不少心思培养她,接了客后遇到麻烦也一直替她挡着。
小苏灵见过的男人太多了,虽说是未经人事,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从小就听翠烟楼里那些红倌儿满嘴荤话的说,她早就明白男女之间那点子事儿,她也更明白的是,自己比她们来说,优势在哪儿。
男人都爱自己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冷艳,笑起来娇媚,抿嘴的时候会露出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倒平衡了她眉宇间的媚气,带了丝清纯,可她不常抿嘴笑——她对那些男人从未真心笑过。
用霜妈的话说,那就是像妖精,像书里的狐妖。
可光有脸不够,她还有无数招式对付男人,这都是她在这风月场上多年来总结下来的经验,保管哄的那些傻男人一套一套的,对她心神往之还碰不着。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哄着那些男人,给他们唱曲儿,陪他们喝酒谈心,换些安身立命的钱财,这是她的工作,可若是动了心,或是起了除此以外的心思,那都是不应该的,那是傻子。
可陆杨之,他于她的的确确有那么些不同,他留过洋,家世相貌都是顶好的,为人又颇为君子守礼,她羡慕他,景仰他,若说喜欢,怕是也有些的,但她从未想过为了他赎身或是给他当姨太太,她只想做个红颜知己,两个人能偶尔说说话,喝喝酒,待到陆杨之娶了妻,自然也不会来见她了。
小苏灵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还半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芊芊玉手扶着头,头上烫着时下时髦的卷发,烈焰般的红唇微张着,睫毛似扇,明媚的像花园里最娇艳的一朵牡丹。
陆杨之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小憩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