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无语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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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生产几乎耗尽了梅望溪全部的精力，令他陷入死一般寂静的昏沉之中。
苏瑶一面日夜守着他，不敢稍离，一面又要代为处事，平息朝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就算她并非常人，也是十分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梅望溪小产之事按下，再找个月份相当的婴儿来稳住局势和他的情绪，可别说这孩子关系到东陵梅氏一代的承续，就说血浓于水的父女天性，便只怕两头都瞒不过。
而且，她亦不想委屈了那个不曾见过天日便逝去的孩子。
是以，仍是以凤后名义传旨发丧，按太女之礼厚葬皇陵。
可亦是因此，男帝小产垂危的消息，早已在京内国中遍传，虽二皇女已死，却有更多的人，想要东陵国势就此再次动荡起来，自其中牟利。
这些事，如今都落在了苏瑶一人身上，左右应付着，虽仍是阙如，却不免耗费心神。况且，梅望溪的迟迟不曾醒来，是她心中更大的心结。
看着面前虽是昏迷着，却仍微蹙双眉，显得十分不安的男人，苏瑶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到了无力。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竟是从来都不曾明白过。
正思索间，却见不安沉睡着的人，睫羽轻颤。
苏瑶双目微睁，不由伸手握住了他覆在锦被下冰凉无力的手。
又过了些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仿佛就连如此的动作，都十分吃力。
“望溪……”握着他的手，苏瑶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告诉他自己早已平安，却本不想再回头寻他，还是告诉他，腹中那被他珍视无比的皇儿，终究还是与他无缘。
谁知甫一清醒过来的梅望溪的下一个动作，却是使力想要挣开她手的浅握。
他实在太过虚弱，用尽了全力想要挣扎，动作却仍只是些微的。
苏瑶不知他想要做什么，却不忍再违逆他的心意，于是还是松开了手去。
只见梅望溪颤巍巍地抬起手，好不容易才将右手挪到自己小腹，可手下一片平坦的空虚，竟令他不信地睁大了双眼。
见他如今连如此微小的动作完成起来都艰难万分，苏瑶正心中暗自后悔，从袖中拿了帕子正要替他拭去额上渗出的细汗，却见他原本茫然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凄惶绝望。
梅望溪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泪水自他的眼角滚落，迅速地渗入铺在枕上的细丝之中，泅开一片湿意。
“望溪，别这样……”重又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颤抖不已的手，苏瑶如今心情亦是一片复杂晦暗，“这孩子……与我们无缘。”
梅望溪呆滞的眼神缓缓地转到了她身上，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空出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捶打在苏瑶身上。
苏瑶默默承受着他的发泄，若是这能让他好受一些，她自然不会有丝毫在意。
“……把孩子……还给我……”只听梅望溪一字字泣血般地说道，嗓音嘶哑地仿佛由石块摩擦而出。
见他如此，苏瑶早已全然忘却了其他，半抱起他脱力的身子，轻轻吻去他眼角不断渗出的大滴泪珠。
“别哭……你还在月子里，会哭坏眼睛的……”怀里的身子如轻羽一般的重量令苏瑶的心揪在了一起，事到如今，她才发觉，从前所想的只是将梅望溪当成孩子，当成无聊时解闷的玩物，竟都错得离谱。
他滚烫的泪水，好像砸在她的心上，一滴一滴，都令她想起从前他的每一朵笑容……
她错误的坚持，早已伤他，太深。
而如今所能做的，便只有自现下开始，全心全意地弥补。
即便梅望溪对她早已失望，心碎成了千百万片，她也会将那些碎片一一寻回，慢慢地拼补出一颗完整的心。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梅望溪才渐渐止住了无声的哭泣，软倒在苏瑶怀中，全身再无一丝气力。
心疼地揽着他，苏瑶自手边小几上取了茶水，小心地凑到他干涸失色的唇边。
梅望溪却一动也不动，空洞绝望的眼神，只投向苏瑶身后看不见的虚空。
“睡了很久了，喝点水吧。”苏瑶不以为意，只是柔声地劝哄着。
又过了些时候，梅望溪终于迟疑着张唇，小口小口地抿下些许茶水。
苏瑶松了一口气，忙又问道：“饿不饿？我让他们传膳过来。”
梅望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苏瑶小心翼翼地安置着他重新躺好，转身唤来侍人传膳。
这几日梅望溪昏迷，并不知何时能醒来，几样清淡粥点在苏瑶的吩咐下都是时刻备着的，于是不多时便陆续送了进来。
苏瑶亲手接了，用手背试了温度，然后才放在了床前的小几上。
重又扶着梅望溪起身，一举一动都柔和到了极处，仿佛他竟是个一触即碎的琉璃娃娃。
取了软垫放在他身后，让他坐得更为舒适，苏瑶这才拿起粥点，慢慢喂他吃下。
梅望溪出奇地顺从，一碗粥竟用了大半碗，点心也动了些，比之从前日常，还进得更多了些。
苏瑶只当他看开了此事，心中才略略觉得平定了下来，跟着也稍稍吃了些。
等让人撤下膳食后，苏瑶正想与梅望溪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在了前头。
“……她…………如今……在……何处？”梅望溪每说一个字便不自然地顿了顿，艰涩勉强地仿佛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苏瑶又岂会不明白他说的是谁，只得低声答道：“已按太女之礼葬入皇陵。”
梅望溪双眼倏然睁大，手痉挛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我……要见……她。”
这才明白他为何如此配合地吃喝，原来竟是为了去见一见那无缘的孩子。
苏瑶心中酸楚，口中却道：“皇陵距京有些路程，你如今如此虚弱，只怕还不能上路。等过些日子，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
“我要见……她。”谁知梅望溪全不理会她的说辞，只是一字字地重复道。
看着他急红了的眼眶，苏瑶心疼又是无奈，最后只好点了点头：“好，我们明日便出发。”
得了她的承诺，梅望溪整个人这才松懈了下来，无力的身子几乎靠坐不住，眼看便要滑落下床。
苏瑶忙再侧将他的身子紧紧揽住，抱在怀中一点点地安抚着。
“望溪，不要太过伤心。我回来了，凡事……还有我在。”这话苏瑶说出了口，却连自己也不由摇头。
在被自己伤害得那么多那么深之后，梅望溪大概是不会再相信她说的话了罢。
谁知被她紧紧拥在怀中的人，竟然在下一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苏瑶才知道，这个曾经被自己看作尚不识情爱的少年，对自己的情，竟是其深如斯。
这样的一颗心，又有谁，忍心弃置辜负……
等梅望溪重又入睡，苏瑶便抽身命人布置下去，竟真的如她所承诺一般，次日便要带着梅望溪往皇陵一行。
第二日清晨，梅望溪早早醒来，苏瑶便开始替他打点一切。
如今他的身子早已虚耗殆尽，又因小产尚在月中，两边算起来，都不该轻易移动。可梅望溪如此坚持，她又如何忍心再拂了他的意思。
先替他换了一身较舒适的便服，在外面添了披风，最后又以一块银裘将人密密裹紧，苏瑶犹觉不甚妥当。
因梅望溪如今身子不能见风，便有软轿直接抬入殿内，苏瑶亲自将人抱入轿中。
即便只是自殿内至宫外并不甚长的距离，轿中仍是放了两个鎏金小炉，内中搁着银霜炭，特制的轿帘又十分厚重，使得并不十分宽阔的轿中，也温暖如同殿内。
梅望溪任由苏瑶一路抱着自己，视线始终胶着在她清贵俊美的脸上，不曾稍离。
出了宫门，便由轿换了马车，同样地四下打点得丝毫不错，全以顾及梅望溪如今的身子为先，不用说也知道都是苏瑶的手笔。
“咳咳……”
怀中人偶尔的几声轻咳立刻引起了苏瑶全部的注意，一面将他身上的银裘裹得更紧些，一面低声问道：“可是哪里难受了？”
梅望溪轻轻摇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咳声打断。
苏瑶不敢怠慢，一手将他的身子半扶着，一手便伸入银裘中，替他抚背顺气。
梅望溪咳了一阵，却又开始作呕，苏瑶亲自拿了备好的瓷盅接着，谁知呕出来的，竟口口皆是殷红。
脸上几乎变色，苏瑶传来侍人换去瓷盅，替他拭去唇角残余血迹后，便开口想要传医官入内，可却被梅望溪虚弱地止下。
“……无妨……这半年……经常……如此。已……习惯……了。”费力地哑着嗓子说完，梅望溪又是一阵轻咳。
他话中含着不可错认的缱绻情意，苏瑶又怎会听不出来。
彼时梅望溪以为她已身死，自责愧疚，万般思念之下，若非因还怀着孩子，绝不可能还能活到今日。
苏瑶自认负他良多，梅望溪又何尝不觉得自己亦害得她险些丧命，各自的心意，到如今皆是变成了纠缠难解之情结。
“往后不许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搂着他的腰助他坐稳，苏瑶低声道。
“……往后……”看着苏瑶脸上不变的柔和坚定，梅望溪的眼神亦慢慢由迷茫变得染上了带着喜色的生机。
她说，他们还是有往后的……
苏瑶向来一诺千金，而她，此刻正对自己，许下了将来……
梅望溪此时才觉得，从失去女儿那几乎要将人逼入绝境的痛苦绝望中，稍稍地缓过了气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无语相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