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2 ...

  •   祁连对大嘴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个话不多的人,和他的称呼完全不符。常年行军以至于皮肤黝黑,手掌粗糙。
      大嘴总是在劈柴生火做饭,现在想来,大嘴应该是管炊事的。祁连不记得那味道了,想来也不会有多好吃,但也不至于太难吃,因为行军的路上没有那么多好的条件。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大嘴的厨艺再好,也无用武之地。
      祁连喜欢蹬被子,就总有人守在她旁边一整晚,给她掖被子。后来大嘴有一天不在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守在她旁边了。
      那天老李他们趁着扎营烧饭的时候,偷偷溜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堆了个小土堆。
      这么多人当中,只有常齐小时候学过一些字,这会儿他就在不知哪儿找来的木板上刻字,刻完了就插在土堆上。
      当时大家心情都很不好,因为连平时总笑嘻嘻的小朱哥和阿大也板着张脸。
      祁连看不懂那上面刻了什么字,便去拉常齐的袖子,问他写的什么。
      常齐不理她,只指着土堆跟她说,于情于理,她该给大嘴磕个头。
      祁连瘪了嘴,说,你莫唬我。又伸出手,踮起脚,在上空比划着,说,大嘴可高了,比常齐还高。又指了指老李,说,比老李还高呢。
      最后指了指那土堆,又说,这不可能是大嘴。
      小朱哥突然别过了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祁连知道那是在哭,每回常齐被老李揍了也是这样。但是祁连不知道,小朱哥为什么哭,小朱哥又没被老李揍,也没有犯错事。
      常齐忽然对着她笑了笑,说,那就给土堆磕个头吧。
      祁连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股气,好像所有人都有事瞒着她,欺负她还小,不懂事。
      她说,不磕,我不磕。
      老李一双眼睛泛着红,听她这么说,就瞪着她,问,你磕不磕?
      老李的模样凶得很,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嘴一撇,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梗着脖子顶嘴,说,我就不!我为什么要给土堆磕头?!
      老李原先是蹲着的,听了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扬手就要打她。
      旁边的阿大赶紧拦着,还吓得小朱哥把她藏在身后,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汉子,现在却浑身发抖,瞧着精神不太对。
      ——别,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不懂事!我今天就要叫她懂事!
      ——这,你也听见了,她说的是不给这土堆磕头,她只是不知道这是大嘴的墓,这么小个孩子,她又怎么知道什么是生死。
      ——你也别多说了,她现在是反了天了!我今天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
      祁连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也是第一回见着老李这么凶狠,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一下就给吓哭了。
      她觉得老李变了,比以前还凶,老李不喜欢她了。
      常齐越过小朱哥摸了摸她的头,对老李说,大嘴死了,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也别把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
      然后常齐就牵着她的手,要她走到老李跟前。祁连不肯,甩开了常齐的手,死拽着小朱哥的衣摆,小朱哥也伸手拉着她。
      常齐冷眼看着她,问,你自己过来,还是要我动手?
      若是在以前,常齐早就把祁连抱起来了,用手臂托着,让她在怀里哭,他则和老李顶嘴,还骂老李是秃子。
      祁连觉得,常齐也变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常齐一下变得不讲理了起来。
      她知道现在就算哭也不管用,常齐打起架来不要命,小朱哥也打不过他。
      阿大也有些看不下去,终于还是出声了,小齐,她还是个孩子,你温柔些。
      常齐一咧嘴,对着她冷笑了几声,温柔?这样够温柔吗?还是要我把你抱过去?
      祁连撒开了拽着小朱哥衣服的手,常齐的笑才有了几分温度。
      祁连跟着常齐一道往前走,常齐对她伸出了手,祁连就当没看见。常齐又一下黑了脸,非要去拉她的手。
      晚上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树上的叶子又呼啦啦刮下来好几片,有一片落在了那土堆上,不知为什么,看得祁连又感觉有点难过。
      她转头看了眼双眼通红的老李,又看了看还在哭的小朱哥,阿大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他。
      她没看常齐,或者说是没敢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比起老李,更怕常齐。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磕头,于是四周一下子安静起来,偶尔有微风吹过,树叶摩挲着,伴随着几声鸟叫,发出沙沙声。
      她在土堆前面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了勇气,说,我不磕。
      她一瞬间忽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好像这头一磕下去,就像是承认了什么一直不愿面对的东西,像是临行前的诀别,像是打开了阀门,任由悲伤的情绪肆意蔓延。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逼着她去承认,这么一个小土堆,会是那么强壮又厉害的大嘴。
      于是她开始哭,她希望能像以前一样,哭一场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带过,然后大嘴就会来给她擦眼泪,给她吃些暖和的东西。
      她紧紧拽着身上穿着的,大嘴最好的衣服,哭喊着,大嘴,你怎么还不来!他们都欺负我!他们还让小朱哥哭!
      常齐发了狠,一脚揣在她膝盖窝,叫她硬生生跪了下去。
      ——常齐!你他娘的王八蛋!
      老李在后头骂他。
      应该是被阿大拦住了,不然老李就又要打常齐了。
      她又搞不明白了,老李因着她不磕头,要打她,现在常齐替老李教训她,老李却反而骂起了常齐。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哭。
      ——我要大嘴,我讨厌常齐,常齐打我,大嘴你怎么还不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嘴上一口一个“大嘴”,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祁连终于还是明白,大嘴不在了。
      阿大也说,常齐,我们打小疼到大的闺女,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有话你都好好说,你给闺女解释解释,她能听懂,她都懂。
      小朱哥也冲了过来,跪下来把她护在怀里。他说,常齐,这是大嘴疼在心里的孩子,你忍心吗?!
      常齐却一把拉开小朱哥。
      ——是啊,大嘴疼在心里的孩子,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都给她,她呢?现在连个头都不愿磕。
      常齐又转过头指着她,说,磕不磕?别真逼我动手。
      她只是哭,也不理他。
      于是他就压着她的头,要她磕。她双手撑着地,硬是要扛,两条细短的胳膊微微打着颤。
      她说,我不要,我不磕!磕了大嘴就不回来了!磕了大嘴就不要我了!这是土堆,这就是土堆!大嘴那么高,怎么可能在这里面!
      常齐眼眶通红,手上却开始发力。
      祁连开始尖叫,不要!不要常齐!常齐我求求你了常齐!呜呜呜啊!常齐你不要逼我啊啊啊!大嘴你救救我大嘴!
      常齐猛地一用力,祁连的脑袋就“砰”一下砸在了地上。
      祁连只觉得脑袋一晕,脑门上一阵钝痛,突然就止住了哭声。
      她终于知道,常齐的心,比石头还硬。
      于是她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就这样静静地弓着身子。
      她想起来之前常齐护着她的样子,老李为了那个金人打她,常齐拼了命地护着她,难道常齐不疼她吗?
      感受着头上的钝痛,她又问自己,难道常齐疼她吗?
      脑海里不断盘旋着这两个问题,可是却又像是死局,一步也无法前行。
      想着想着,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常齐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赶忙松了手。
      ——阿连?阿连疼吗?
      ——阿连,对不起,是我太用力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祁连只觉得周围一片嘈杂,听不真切,眼前一片黑蒙蒙,也辨不清。
      她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能听见不远处的鸟叫声,只是却听不清老李他们的声音,像是远在天边,嘈嘈切切错落无序。
      她忽而却又听到了一阵尖叫声。
      她听见小朱哥那熟悉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吼着,常齐,我要杀了你!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抱住了,那人把她翻了个身,一直按着她的额头。
      她一直努力瞪大了眼,想看看是不是大嘴来了,只是眼皮还是渐渐变得沉了。
      祁连醒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醒来了。
      视野内一片漆黑,像极了睡梦中。
      她也辨不清自己是否醒了,又或者说,是否还活着。她能够控制自己的四肢,能够肆意摆弄自己的手指,但是眼前始终是一片漆黑。
      于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然身处梦中。
      直到她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
      如此真实,温热又有实感。
      她听见布料的摩擦声,伴随着风声呼啸而来。那应该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阿大的声音也由不远处传来,小齐,你快些走吧,小朱马上就回来了,他现在随身带着那把锄头,要被他瞧见了你,指不定闹出什么人命来,我也拦不住。
      阿大穿的布鞋,鞋底用衣摆纳的,底儿顶厚,因为行军要走好些路,能把脚磨出泡来。她脚上那双鞋子,也是阿大纳的。
      祁连也因着这原因,身子底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好许多,打小也不大生病。
      祁连也不敢生病,因为她一生病,老李他们就轮流守着她,一刻都不敢歇。第二天大早太阳一升起就要行军,可他们还是轮流彻夜陪着她。
      她知道自己一直是个拖油瓶。那么长一条行军路,清早起,晚上息,走上个把月的,那几乎一半的路,都是老李他们把她一步一步背过来的。他们总捡着好吃的给她吃,连穿的也是最多的,她那么小小一个娃儿,身上的布料却比将将两个她那么高的老李还多。宁愿自己饿着冷着,也绝不叫她受这么些苦。
      ——她醒了。
      听阿大的意思,她旁边许是常齐。只是这声音沙哑难听,一时半会儿竟叫她听不出来。
      她忽然又想起来刚才常齐那凶狠的模样,额头也还疼着,便负气一把抽走了被攥着的手。
      屋里头又静了。
      阿大忽然开口,呼吸有些急促,声调不稳,还带着些微颤,说,那……那我去……我去拿些吃的,这都几天了……对了,老李刚吃了两口饼,现在应该还剩了些……我怎么就都吃了呢,我这,我这……
      阿大脚步杂乱又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他出去了。
      常齐没说话,过了一阵子,祁连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响起,听见了地上颗粒摩擦的声音,门帘被掀开的沙沙声,应当是常齐也出去了。
      祁连觉得有些难过。常齐把她弄成这样,可是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所以她决定不要再理常齐了。
      她想翻身下去找小朱哥,只是眼前一片黑暗,双手一时也不知道要撑在哪里才能下床。
      她大概猜出来自己约莫是看不见了,只是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是脑袋磕了,为什么眼睛却坏了。
      总不会是常齐气不过,所以趁她昏过去的时候下的手吧。
      若是放在这之前,祁连是断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只是现下看到了常齐那般凶狠模样,又是踹她,又是把她脑门磕到石头上,祁连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脑袋还有些疼,有些晕乎乎的。
      祁连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这时候又想起大嘴来,心下更是难受得要哭。
      她不知道大嘴怎么了,但是一想起之前大家那阵仗,就像是大嘴离开了,不和大家待在一起了。
      可大嘴既然要走,那又为什么只对老李他们说,不对她说。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老李和常齐都那么生气,明明又不是她把大嘴赶走的。
      祁连越想越不明白,索性也不愿再去想。
      祁连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只好一直窝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又被掀开了,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祁连忽然被抱住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是小朱哥的声音。
      阿大也回来了,对她说,快些吃吧。
      她猜,应该是阿大找了些吃的来。可是祁连看不见啊,她不知道阿大把吃的放在哪儿,要去哪儿拿。
      她不想告诉大家,自己瞧不见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先前才把这儿闹得鸡犬不宁,这会儿也不想要再惹出什么事端。
      于是祁连就伸着手,在周围摸索着。她心里有些矛盾,既希望阿大能明白自己看不见,又怕被阿大发现自己看不见。
      ——闺女……?
      这一声叫唤诡异地变了调,有些尖锐,最后一个字只出了半截,余下的半截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祁连不知道是阿大还是小朱哥喊的,但是这一定是知道自己看不见了。
      于是祁连一下子又慌了起来,吓得猛扎进被子里不愿再出来。
      不知道是谁在扯被子,祁连一个十许岁的女娃娃又怎么抵得过,一下便被掀开了。
      祁连愈发难过,不知怎么竟哭了起来,喊着,我要睡了,别扯我褥子。于是那一股拉力忽然消失了,祁连一拽,便又把自己埋进了被褥中。
      后来老李也来了,叹着气也不说话,只是呆了一阵,又走了。
      再后来,屋子里就只剩下一片安静,祁连估摸着,或许是大家都走了。这一猜,差点没把自己气哭。她都成这样了,看也看不见,脑门也疼,怎么老李他们还是不愿意来哄她。
      祁连还在心里怨着,气得发热,一把掀开了被子。谁知后头竟传来了一声闷哼,吓得祁连一个机灵爬了起来,缩到墙角,哪怕现在看不见了也要拼命瞪着眼。
      那人似乎是见吓着了祁连,连忙倾身又将她按回床榻上,给她掖好被子。
      ——我知道你现下恨我恼我,我现在就走,你好生歇着。
      那声音活似破锣嗓,又沙又哑,听着就招人难受,祁连一听就知道是常齐,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翻了个身,再次面壁,背对着他。
      既然他知道她在生他气,那为什么又不来好声好气地哄她,反倒要跑。
      祁连心里暗骂,常齐是个傻子,常齐是个大坏人,老是欺负她。
      她心里正暗骂着,忽然听见门帘被掀开,脚步声渐渐走远,似乎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下子好了,祁连彻底被气哭了。
      她又哭又恼又委屈,心里头还念着大嘴,此刻满心只记得大嘴的好,也只记得常齐的坏,又暗恼其他人都是木鱼脑袋,不知道来哄她。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很久,又或是没多久,阿大和小朱哥又端着吃食来,要喂给她。祁连一吃,才发现竟是清粥。
      这战场上,哪里来的生大米啊。一般将士们吃的都是些出发前早就用米或者面炒熟之后,加水捣碎、揉成块状晾干的糗,难吃得要命。
      或许是小朱哥他们又用什么东西,去周边的村里同人换的。必然不是用食物换的,他们现在的食物只剩了糗,寻常人家才不要吃这种糟糠玩意儿。
      那就是用物换的了。
      小朱哥他们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一目了然,若是她能看看他们身上缺了些什么,自然也就知道是用什么换的了。
      只可惜现在她看不见,又还在闹脾气,拉不下脸来问,又气又心疼。只是这粥换都换来了,不吃就浪费了,何况小朱哥和阿大一直在劝她,她也确实饿了,于是拉着一张脸,只好任他们喂着。
      吃完后,小朱哥又关心地问,小连,还疼吗?
      祁连知是问她被磕到的脑门,本来已经不大疼了,只是隐隐有些阵痛,倒也不碍事,可听小朱哥一提起,祁连心里的委屈又被勾了起来,又开始生起闷气来。也不管之前小朱哥有多护着她,总之连他们一块儿记着仇呢。
      她别过头一声不吭,小朱哥和阿大也心下了然。
      小朱哥叹了口气,又宽声安慰了几句,就端着碗去清洗了。
      阿大似乎和她站在一个阵营里,见小朱哥走了,当着她的面骂常齐二愣子,不知道疼人。听得祁连好几次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阿大见她似是开心了,又说到,你小朱哥那时候提着把锄头想追着这臭小子砍,被我一把拦住了,说算了算了。可他说,这哪能算啊?那之后他就一直把锄头带在身边,要是那臭小子感靠近你,你小朱哥第一个追着他砍!
      祁连又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只是嘴角再也压不下去了。
      阿大看她终于乐了,又小心翼翼地提到,那你现在,还气他吗?
      祁连看不见阿大什么表情,却也能从这语气中摸索出来什么意思。她又压下了笑,说,我现在不喜欢常齐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也是。
      阿大不知该怎么劝,连叹了好几声气,又窸窸窣窣起身迈着步走了。
      祁连躺了这么久,睡也睡不着,心里早就暗骂了常齐好多声。她也觉得自己终于是看清了常齐,她平日里总觉得常齐最是疼她,现下才发现是看走了眼。
      只是一想到平日里那么护着她的常齐,却因为大嘴,要对她下这种狠手,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又漫了上来。
      她想不明白,大嘴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现在还不来看她,为什么常齐要这么凶。
      难道大嘴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她一想到以后大嘴再也不来了,嘴一瘪,又偷偷哭了起来。
      她不敢大声哭,怕又惹来阿大他们,叫他们看笑话,发现她这么大个人了,都十岁了还这么爱哭。
      所以她轻轻吸着鼻子,又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