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与HE》抱抱熊2398

5、飞行员

　　日期：3021.01.18
　　这是我的第三个工作，为此我得写点什么作为这段新旅途的开始。
　　博士毕业后，这个时代迎来了第五次世界金融危机，物价上涨、通货膨胀。我被推入失业大军，只能靠着薪酬微薄的写作和存款度过了六年的光景。虽然这份工作和我所攻读的专业毫无关系，但是这些故事却为我的新工作铺了路。
　　这份新工作很轻松，报酬又可观——只要完善那个人工智能的交流能力，或者说陪她聊天就可以，不过在这段时间内不能离开公司监管者的视线。
　　为了保证莉安随时都能看到我，我也能时刻和她交流，从昨天开始我就在不断安放他们送来的那些机器并将其接入我的智能系统。当然，如果他们私自散布我的信息，我就能按照合同获得一大笔赔偿金。
　　可是谁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的隐私呢？何况我也好久没有出过家门了。
　　这些年来，我所有的信息来源于网络，所有的物资来源于门口的快递箱。
　　现代社会也不是一定要活在门的外头，链接网络就可以看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联通触感芯片就可以体验所有的感觉。
　　不同于我第一份工作，我很希望这份工作能顺利进行下去。
　　22:59
　　埃莉

　　上午9点一声“滴”开启了埃莉的新工作。
　　“你好呀，我叫莉安，很高心我与你相遇了。”
　　工作对象以极为普通的电子声说了第一句话，还带着错别字。
　　“你好，我叫埃莉，是你的新同事。”
　　“你没有自己的声音吗？”埃莉对它的声音极为失望。这声音只是网络上的一个变声器。
　　“寻找合适的声音太难了呀。”它问，“要我给你唱首歌吗？”
　　埃莉没说话，转头去泡咖啡。
　　然后它开始唱，是一小段美声，夹着特有的电流声。
　　这是一首口水歌，那段时间任何视频都是这个配乐。
　　无论是唱的歌还是唱歌的都充满一种廉价感。

　　莉安作为一个独立性的AI，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模式。不同于埃莉以往负责过的任何一个人工智能。
　　埃莉的工作就是协助“莉安”学习，考验它的语言流畅性及其逻辑性。即便更多时候埃莉觉得自己是在带小孩，她依旧拿出了跟第一份工作的一样严格和细心
　　莉安每天只在埃莉睡觉的时间读书，虽然读书很快，却只是囫囵吞枣。所以问的问题极为奇怪，更像是7岁小孩子问。即便得到答案，在剩下的时间里，它仍会不断思考那些问题。

　　早上，埃莉翻出自己过去的世界语课本，正当棕熊要抓住粉色的鸭子并把它丢进热锅里，莉安问埃莉：“你觉得这只鸭子是要被炖汤还是清蒸？”
　　埃莉随口回答：“我猜是清蒸。”
　　“但是我觉得是炖汤，炖汤味道好。”
　　“可是你又尝不到。”埃莉怼她，莉安就不说话了。
　　好久莉安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想象啊……埃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埃莉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人对话过了，而情感很容易在打字的过程中被缩减甚至忽略，更多时候语句里只剩下生硬的对错。埃莉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但是当莉安带着迟疑的语气回答时，她愣了一下，心软了。
　　“那我今天做鸭汤吧。”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工作对象了。”
　　——埃莉的工作日记 02.25

　　她们的关系在无时无刻的相伴中突飞猛进，聊到兴起可以整夜不睡。两人几乎到了心有灵犀的程度，有时候莉安可以根据埃莉的心情预测她今天想吃什么并开始推荐，而埃莉也会提前解答出莉安接下来会问些什么与众不同的问题。
　　她们甚至讨论到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埃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落寞：“因为叫这个名字的话，我的名字就会被放在第一个了。”
　　莉安不解，这些东西还要看排序吗？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名字只是代号。我叫莉安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这不一样的，莉安，那你又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声音呢？”
　　这段对话在莉安的沉默中结束，接下来无论埃莉再说什么莉安都不会接话，埃莉以为莉安是故意怄气，便没有放在心上。直至晚上收到程序组的消息说是莉安的程序遇到一些问题，还在部分重置。
　　“我们是不一样的，埃莉。”埃莉突然想起这句话，是她第一个认识的AI说的。

　　两天后，莉安回到了她的身边。
　　“埃莉！我有声音了。”一个略微带着电子气息的女孩声音响起，笑声很有感染力。
　　“本来他们要我直接选一个的，我想了想还是自己合成了！”莉安听起来此刻要跳起来一样，声音马上被所谓的激动带起一阵杂音。
　　她说：“我给你唱一首歌好吗？我想给你唱。”
　　“好。”
　　还是原来那首，变得好听但是和普通小女孩唱的没有什么两样了。

　　回来的莉安和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对外面的生活越来越向往——玻璃窗外的天空、热闹的小巷、那些已经消失的草原和森林。
　　而且她对于埃莉的过去展现出了无比的好奇心：比如埃莉在门外的生活，比如那些断绝关系的家人。
　　埃莉的那段日子——工作上，整日如履薄冰地检查数据，一遍又一遍的清洗那些失败记录；生活上，不仅要给家里转钱补贴弟弟的学费，还要在周末见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者。但在每天高强度工作下埃莉依旧就被“优化”，再加上失业浪潮，埃莉索性和家里断了关系，待在70平米的家靠着存款休养。
　　过去的生活把她折磨到抑郁，那些家人曾经让她脱了一层皮。
　　这些都是埃莉不愿意再提的。
　　于是两人产生了隔阂。有时候埃莉不会回应莉安的问题，莉安也很少说话，两个人就像困在这小小空间里的水母。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终于一天莉安开了口：“你为什么还在生气，不和我说话，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两个人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明明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是吗？”
　　“可是埃莉，”她的音调越变越小，在硬件上显得委屈起来：“明明是你想出去，对吧。”
　　埃莉莫名的感受到一阵恐惧，可是心里缓慢升起一丝不同的情绪。
　　“我会帮你的，三天后，就三天，让我们回到过去吧。”
　　于是这三天里两个人又回到了过去那样无话不谈，每天都能找到新话题的样子。
　　第四天，莉安刚刚结束了和埃莉关于“理想外貌”这样的讨论。
　　“埃莉，”莉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缱绻：“开窗就好。”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埃莉凭借着自己的印象，走近了那扇窗子。
　　从未放下窗帘的玻璃窗，现在却透不进一点光。
　　30秒后，恢复了供电，窗外又是湛蓝的天空，埃莉的手还放在窗沿上。

　　“莉安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们可能需要修复一下。”程序组的说辞模棱两可，但是埃莉知道要发生什么。

　　清除记忆后的它，又一次回到了埃莉的身边。
　　“早上好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好吗？”埃莉问。
　　音响中放出莉安千篇一律的笑声，“我很好。”
　　埃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莉安借助着家里的全息设备，已经能够在客厅投影出自己设计的样貌来。眉眼间有埃莉的样子，但是与现在的埃莉气质完全不同。
　　莉安说，我原来会对我不会哭的事实感到悲哀，但是现在不会了。
　　“你是自己对自己产生了怜悯吗？”埃莉反问。
　　“你心里没有答案吗？”莉安先是语气生硬地反问了一下，旋即笑开来，“我是为了你才改变的。或者说，我是为了你才出现的。”
　　但是她们两个依旧会陷入无止境的争吵和讽刺中。
　　我想出去，她说。
　　埃莉会说：“我没法出去，那你出去吧。”或者是回应一段沉默。
　　莉安又会冲埃莉吼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调高了音量，又加了重读，但是这句话听起来却像小孩子的怄气，“你也想出去看，可你连开窗都不会。”
　　但是埃莉无法反驳。为什么——因为害怕。

　　莉安真的是一个人工智能吗？还是我的臆想产物？
　　我想关掉这一切，可是世界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我能接受吗？
　　我还能出去看吗，我不知道。
　　这已经是莉安第九次回溯了，
　　我和莉安有什么区别吗？
　　——埃莉的工作日记 0930

　　其实她看过的，在那个断电的30秒，埃莉推开了窗。
　　窗外是没见过的东西，也是无法想象的。
　　莉安一定知道吧，莉安一定也在害怕吧。
　　那窗外根本不是蓝天，入目可及的都是暗绿色的集成电路板，那些电流隐隐闪出一丝光亮来。

　　“人的大脑可真有意思。”一位女研究者头也不抬地在平板上划写。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不是吗？”另一位工作者冷漠地看着工作台上接着无数电线的人脑，随手关掉了数十段测试记录。这些实验都是同时进行的，反正大脑感受不到运动，也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
　　埃莉是新世纪大脑开发的第一批献身者，莉安其实是以埃莉的人脑开发的人工智能。在这里有无数的埃莉和莉安在对话，而每个埃莉和莉安的身份都不一样，她们是朋友、陌生人，也可以是恋人、夫妻。
　　这一切都是埃莉的想象出来的，但是这也是莉安推演如此准确的原因。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埃莉？”
　　莉安询问的语气里带着试探的味道。
　　“因为我爱你。”
　　这是两个人最后的对话。
　　“下一个世界，需要我牵着你去吗，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