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那些曾经感动我的文字》怀莲

4、许我向你看——你们都是好孩子

　　文：许我向你看
　　作者：辛夷坞

　　辛大的几篇文里，许我绝对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篇，甚至青春、原来、山月都远远比它更吸引我。

　　许我压抑、晦涩，却又叫人无法放弃，像毒药，明明有毒却无法割舍的药。因此这样一篇并不很长的小说，通篇看完却花了很久，总是看着看着就胸闷到无法继续，不得不说服自己去找些轻松的事情来缓解一下，下次又忍不住鬼使神差地打开，于是周而复始。这就是文字的魅力，辛大的功力吧？

　　韩述、桔年、巫雨这几个人之间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段三角恋，他爱她，她又爱着他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无论是小说还是现实中都比比皆是，真正将他们的故事升级为与众不同的只在于一个惨烈。就像辛大说的，谁都年少轻狂、无知可笑过，错就错在桔年的那一撞来得太用力，桃花扇成为了红领巾，之后想要再勾画点缀也无计可施。

　　桔年是那种乍看上去丝毫不引人注意，回望第二眼还是没有特色，看了第三眼又叫你不得不唏嘘的女孩子，每个读者都说心疼桔年，她怎么就那么惨？不爱自己的父母、伤透了心的暗恋、三年牢狱、急转而下的人生，究竟谁该为她的不幸负责，谁该为她埋单？韩述么？可是桔年说，我原谅你了，谁说我的幸福一定要与你有关？

　　除了桔年的父母，文中满是矛盾却又叫人无法痛恨的人物，当桔年对唐业说“我是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唐业的回答从“我是一个爱男人的男人”变成“我是一个爱过男人的男人”时，我伤感到无以复加。谁没有自己的无奈？苏韵锦感叹谁的内心都有一座伤城，现实也确实如此，站在一个人的角度另一个人也许罪无可恕，站到另一个角度他又同样有着无可奈何。就像周子翼，对待郁华他心似盘铁，对待陈洁洁又如何？就像唐业，站在桔年、平凤的角度他各方面条件都好，堪称钻石王老五；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又何尝不是在徒劳地做着无谓的挣扎，于是说服自己找个女人结婚吧，也许在他看来坐过牢的女人配他这个爱过男人的男人刚刚好，这个怯懦的男人自私地想要和桔年将就一下。就像平凤说的我们都知道你好，完全配得上韩述或者更好，可是在别人看来你有案底。唐业，这个一度让我心疼的男人，终究也不过如此而已，心疼过后，是淡淡的失望。

　　或许桔年和巫雨最大的不幸在于他们都是没人爱的孩子，成人的世界里谁也没有责任成为另一个人的救赎；孩子的世界里，父母的缺失却可以熄灭整个世界，于是巫雨顶着“杀人犯的儿子”的罪名最终被坐实成为抢劫犯，桔年以胁从抢劫罪入狱。真正参与事件的陈洁洁没有罪，真正犯了错的韩述也没有罪，最该天诛地灭的林恒贵也只是受害者。

　　桔年一个人从看守所到法庭再到狱室，没有父母的奔走，没有亲人的落泪，她的父母甚至连一次探望也未赐予，他们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就认定了她有罪，或许在他们眼里桔年从一出生就是罪，一个生来是错误的人，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不是么？所以桔年画画是错、跳舞是错、打扮是错，她不管做什么都是错，不做当然也是错。这和为了给韩述和陈洁洁脱罪而昧了良知的蔡检、韩父韩母、陈父陈母形成鲜明对比，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桔年对这些人的怨恨没有延续多少年，我们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并不认为他们有多可恨，真正让我们深恶痛绝的是桔年的父母，鲁迅最痛恨的就是当时国人的麻木和愚昧，然而过了近百年，社会形态依然如故。

　　现实就是如此，悲凉而惨淡，就像桔年的青春，还没来得及开出花朵就迎来一场霜降，花朵已经残败，追究对错又能挽回什么？于是当陈洁洁说她在过去的几年中幸福过时，桔年说“那就好。”是的，错失的已经永远找不回来，如果自己的不幸至少曾让一个人幸福过，不是还好是什么？

　　桔年的善良堪称伟大，所以她原谅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所以她一次次对命运妥协，一次次说服自己去接受，然后鸵鸟地躲进自己的壳子里，小和尚是她唯一的救赎，她的萧秋水。尽管若干年后，桔年自己也意识到巫雨谁也不是，他既不是自己的萧秋水也不是陈洁洁的罗密欧，他就是他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总是忍不住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株稻草也好过两手空空的恐慌，巫雨就是桔年手中的那把稻草，尽管曾被她一度认为是一段横木。

　　或许真如所说，被越多的人爱着就越是富有，从这个意义上讲，桔年和巫雨都是真正的贫民，两个不被爱的孩子，孤单地用彼此的心灵取暖着，并迅速从相依为命升级为青梅竹马。只是和桔年一样，巫雨也是溺水的少年，桔年的孤单有巫雨陪伴，巫雨的阳光需要陈洁洁给予。杀人犯的儿子，被收养人家遗弃的孩子，有痼疾的孤单少年，陈洁洁是他的蝴蝶，那阳光下忽闪着的翅膀闪耀着光彩，五彩斑斓得让他不敢拒绝，害怕拒绝了阳光就熄灭了整个世界。巫雨在最后得知桔年喜欢自己时说“你从来都没说过。”若桔年说了会如何？两条毛毛虫可以因此而呆在黑暗的洞内一辈子么？桔年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或许辛大也不知道。巫雨对桔年的情感未必是爱，但也应该是复杂的，毕竟那一段记忆只属于他和她。

　　不同的经历塑造不同的性格，不同于巫雨和桔年的自闭，良好家境下长大的韩述带着阳光和自以为是，自大又别扭，他身上曾一度让我看到程铮的影子，韩述比程铮多一个刻板的严父，也因此少了点真正的阳光和磊落，于是他做了最不光明磊落的事，并一生都在为这个错误百味杂陈着。

　　青春就像一辆行驶中的车，奔驰也好，宝马也罢，哪怕仅仅是辆永久自行车，行驶中的人们依然一路高歌，尽情挥霍。等到若干年后全都成为了老爷车，这才想起后悔当初急着赶路忘了看风景！

　　他们都曾那么努力地做着乖孩子，桔年改变自己的性格，从活泼可爱到安静自闭；巫雨苦苦隐藏病情，不让任何人知道；韩述使劲浑身解数地努力学习着；他们为了让自己更符合大人的标准一点点调整着自己，得到的却不是认可。

　　桔年和巫雨不管怎样都挣不出泥泞，韩述和陈洁洁即使犯了错若干年后也照样光耀着。非明不能躲避桔年也要躲避着平凤，韩述对桔年死缠烂打的同时对平凤淡淡地疏离着，唐业暗暗地对自己说服着“坐过牢的女人没理由会嫌弃一个同性恋”。现实永远如此可悲地残酷着，有些认知不自觉地就对别人伤害着。

　　对与错，好与坏，界限原本就是模糊的，桔年、巫雨、韩述、陈洁洁，你们都没有错，用成人世界里的标准来衡量孩子，总有一些会被伤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