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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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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若悄无声息地站在阳朔的睡榻前,凝视着正在入梦的阳朔。
梦里是在一间四周黑漆漆,陈设简陋异常的屋子里,周遭的一切都是灰黑色的,令人压抑又难受。
屋里有个小姑娘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姑娘年岁虽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但是双眸皎皎似剪水,脸颊轮廓却也初具耀如春华的姿色。
阳朔也是一般大小,咚咚咚从外面跑了回来,小姑娘听见声响,眼中终于有了神采,连忙脸上挂着笑,起身跑上前去迎接。
“你看,这是什么~”阳朔说着,略带得意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小姑娘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颜色鲜艳的石头上就挪不开了,微翕着嘴角,诧异又新奇地看着,忍不住上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生怕碰坏了一般。
她目不转睛贪婪地看着这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问哥哥:“哥哥,你从哪儿得的?”
阳朔笑意不褪,宠爱之色溢于言表,开心地盯着妹妹。道:“一条小河边,妹妹喜欢,我过几日再去。”
梦里场景转变很快,咻呼而已,一队凶神恶煞的壮仆闯进了屋子,将阳朔提遛了起来,还打杀了前来跪下磕头谢罪的父母,就连妹妹也安静地倒在了地上,手心里中还剩有一颗小石头,而其他的则洒了一地。
周围的呵斥声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的大意是,将桓有个最小的儿子名唤将冉,幼稚时因聪慧过人而深受将桓喜爱,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令其痴傻,然而厄运未止,又被负责照看的阳朔私自带去了汜水边,却疏于照顾,自己反倒跑回了家,不顾将冉死活,以至于溺水身亡……
阳朔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木若看了阳朔一会儿,然后才略显失望地离开了,还是小呆瓜更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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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生城内一所偏僻简陋的房区内,妇人狰狞而又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隐隐绰绰了大半日方才停歇,一声啼哭未止,又添一声,原来是一胞双生,一子一女。
原本围在门外焦急等待的邻里们,听见两道婴儿的哭声后,私下纳罕,皆道不详,四散而去。
妇人一家心知诸人避讳,从此更是深入简出,低调异常。
某日趁街巷无人,妇人方才偷摸着抱出两个稚子见一见外面的天日,却也只能搁置在一旁,手中活计未敢停。
忽闻高低深浅的脚步声,立马起身要收拾进屋,还没来得及藏起两个孩子,却见一人蓬头垢面,连面容也看不清,只见他发丝红间泛着灰白,佝偻着身躯拄着茫杖。为了不引起眼前这人的注意,她也只好作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默然不动地等着眼前这人过去。
原本这人目不斜视一味埋头行路,却在堪堪走过两个孩子一步之遥、妇人暗自舒气之时停了下来,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两个孩子,突然带着讥讽的口吻幽幽道:“这么个祸己害家的玩意儿,你心肝似的疼爱有什么用?还不如扔了是好,早扔早了,不扔不了……”
话未尽,人已经渐行渐远。妇人眼中噙泪,低头看着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稚子无辜啊。
妇人谨记那人的言语,晚间述说与夫君,两人内心唏嘘不已,却怎么也舍不得,怎能轻凭他人颠三不着两的话语就丢弃自家孩子,就算邻里间指指点点,甚至断了言语走动,他们也在咬牙坚持。
只是,当女孩越发出落,容貌越发朱颜玉润有绝色之姿的时候,两夫妻焦急了。
这样的容貌,在大户人家里是喜庆,可落在他们这样的贫苦之家,那便是灾难。又想起之前那人说的祸害论调,担心不已。
在越发煎熬的日子中,两个小孩早就厌倦了屋里这一方天地,一有机会便吵闹着要出去。
夫妻俩人半耷拉着眼皮对视一眼,都是无奈。终于在不胜其烦之中,一直压抑着的父亲爆发了,大声训斥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只觉无辜,抽噎着摸泪。可就连哭泣,邻里们也充满嫌弃,立马传来啪啪啪几声窗户合上的声音,深怕沾染了半点晦气。
晦日,朔风呼啸着仿佛要把所有都刮走,耳边轰鸣声不断。妇人捏着小姑娘的嘴,昏暗间看不清父亲拿着个什么东西在靠近,小姑娘扭着头满脸惊恐地挣扎,却退无可退。
没过多久,小姑娘疼得倒地翻滚,捂着鲜血喷涌而出的嘴吧,几次昏死过去。
小男孩缩在角落里捂着嘴吧瑟瑟发抖,唯恐下一个就是自己。
娘亲暗自垂着泪替小姑娘处理伤口,将她剩下的小节舌头用粗绳扎了起来止血,再抹上从瓶中倒出来止血止痛,促成骨痂的贼方。
小男孩看着装贼方的瓶子,才惊觉父母的早有预谋。
原来早在之前,他就看见父亲在研磨东西,还曾好奇地上前询问父亲在干什么。
“做贼方。”父亲淡淡地答道。
“那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小男孩指着从未见过又稀奇的种种,问道。
父亲一一作答,“这是胆南星,这是血竭,这是涩龙骨,这是……”
“贼方是用来干嘛的?为什么要磨成粉呀?”
这次,父亲却没有耐心解答,脸还阴沉了下来,小男孩自觉问了不该问的,便无趣地走开了,却也在一旁亲眼见着父亲将所有的东西研成极细的粉,装进了那个瓶中。
父母在无声中收拾了一切,只在充忙间瞥过小男孩一眼,从那之后,小姑娘便被藏了起来,起先是一个半人高的箱笼,她只能蜷缩在里面,后来每每晦日,混着外面的呼呼狂风,父亲便拼命地在屋内往地下深挖,终于挖凿出了一个像房间一样大小的暗室,小姑娘从此便被锁了进去,夫妻两人便对外宣称她犯病死了。
幼子夭折难存活,众人见怪不怪,并不深究。
阳朔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太阳底下,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嬉笑,可以笑着给邻家小女孩打招呼,甚至可以接受慈祥的老爷爷递过来的吃食。当然,他都还记得给暗室里再也不能言语的妹妹留一份。
妹妹的性子越发沉寂,可见到哥哥时,眼中还是带着欣喜的光芒。
待到阳朔年岁稍长,便被父亲领着去了将家,那里是阳朔从未见过的敞亮轩辕,此时他方才知晓什么叫做气派,什么叫做自己不配,什么叫做格格不入,当然,在他的内心也会被种下不一样的种子,只是还未到破土而出的时候。
他被指派照看将冉,初见将冉是在自成一院的南苑,虽有下人服侍,却都是不太关心的惫懒模样,就连衣衫都是胡乱地耷拉着挂在身上,将冉浑然不知,只是眼巴巴地瞅着阳朔憨笑。
而一旁出来一个被众人簇拥着锦衣玉琢的小人,只比阳朔高出半个头,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气派十足地吩咐着阳朔:“此后务必用心伺候。”可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
阳朔低着头答应,内心却发出阵阵恶寒,这人给他一副吐着信子要吃人的感觉。
此后,阳朔就在那一方小院里坐卧随立一刻不敢错落地照看着将冉,这倒不是他有多忠心多有责任心,只是他常想,这个院子之于将冉如同暗室之于妹妹,他们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这个院落平日里如同一座孤岛,人迹寥寥,只有上回那个少年经常带着些玩意来看他的弟弟,替他弟弟解解闷儿。
那些玩意儿有的阳朔认得,是寻常小孩的玩物,有些却是不认得的,但是单论质地,就知其不凡。每每哥两玩耍时,阳朔垂手低眉地侯在一旁,玩耍后偶尔也会落下些东西,少年下回再来也不会提起,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阳朔不敢怠慢,都替他收了起来。
熟络后阳朔才知道,那少年叫袏枢。
按照东曦人的习性,只有最得家长喜爱,要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孩子,才配跟着父姓。阳朔每每看着痴傻的将冉,不由得替他惋惜不已。
流光易逝,南苑中的草木几经荣枯,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不变的是家里漆黑阴沉的物什照旧破败不堪,变了的是妹妹越来越沉默,时常自己抱腿坐着发呆,由起初对外面所有一切的向往到形如槁木。阳朔偶尔下去陪她,她也不理不睬。
也许她是怨恨自己的吧,同是双生子,为什么独独是她承受了一切。
幼时尚能懵懂着心安理得,甚至还会兴致盎然地给妹妹描述外面所见的一切,可随着年岁渐长,阳朔却心怀愧疚,这哪里是宽慰妹妹,分明会令她更难受。
但是阳朔也从来没去问过父母为什么独留他自在,却对妹妹如此,因为看着妹妹的情景,他不敢想象,如果换做自己会如何,他只敢想以后他会肩负起妹妹的一切。
慢慢的,阳朔有点排斥去暗室,或许是逃避,或许是自责,也或者是太压抑。
是以,他更乐意在闲暇之余躲在南苑的一间藏书楼,花大量的时间去摸索。他很珍惜也很庆幸有这样一个开拓自己的机会,所以更加尽心尽力地打理好将冉的衣食起行,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纰漏不谨慎而被主家嫌弃,从而被赶出去。
将冉虽傻,可也慢慢地对阳朔有了依赖,几乎到了没有阳朔在侧,就连饭菜都不可口的地步。
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命运最喜欢在人心满意足之际来一猛棍,心满意足并不是上天的眷顾,见多识广也并不都是好事。
那日袏枢同往常一样,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内有一物在太阳之下映出七彩虹光。阳朔凝神望去,认出来是砗磲。
外壳光洁明亮,质地如玉,牙白与棕黄相间,还有一道道波纹状的沟槽。这本是平常,可这东西奇就奇在看似毫无生气,实则是个活物,带在身边能静心魄,祛浊气。
安人心脾是寻常,可如果能祛除浊气,对于像阳朔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如同再造,他从此便可踏上修行之路,如若再有点机遇……阳朔越想越激动,眼中神色也泄露了不少,是贪婪,是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