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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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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生城为九曜界主乐无生苦心经营多年,无生即不灭,在其治下的东曦已然维系了许久的繁荣与平和。
他以一人之力殚压着各方势力,对于上层阶级而言,乐无生是个霸道的暴君,用强悍的实力震慑着心怀鬼胎的诸人,强迫他们收起自己的毒爪和獠牙;对于下层而言,乐无生是历代界主中唯一心怀悲悯的仁者,虽不能杜绝欺压,但被迫害得丢了性命却是少见的。
因着无差别的严刑峻法,使得上层贵族们行事颇为收敛,这样的无生城还真有几分流月人似的和乐融融。
木若亦化作当地人的模样,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脸上荡着笑意,实则嫌弃异常,面相着实太差。
九曜界的太阳不似冰镜界的太阴那般柔和,照在人的身上有毒辣的刺痛感,生活在此的东曦人又不可避免地经年累月地接触,长此以往皮肤便被灼得又糙又厚,还长出些深深浅浅泛着红褐色的裂纹。
哎,没眼看。木若趁着无人注意,走着走着便隐去了红纹,面上虽普通,好歹不丑陋了。此间的贵族们身上是没有红纹的,冒充一下也无妨。
一旁的小娃双手捧着一个朱果,正啃得汁水横流,实在腾不出手也腾不出脑子来顾着木若了,木若便单手拧着他的衣领以防走丢。
街道上摆卖的各式武器法宝药材居多,由此可见东曦人好武是深入骨髓之中的,只偶尔可见些诱小孩的吃食或玩意,也架不住小家伙眼尖,每每发现,便定要死活将木若往那处拽。
木若眼中含笑,总是由他去,亦会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偏要立在原地,让他倾尽全力拉扯,然后狭促心思起来了,拉扯间突然松手,就算是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小家伙也不恼不哭,爬将起来,鼓着腮帮子锲而不舍地还是要将他往小贩那奋力牵扯,木若再乐呵呵地跟着去。
吃玩得疲乏的小家伙没了方才的新奇劲,倦意袭来,眼神开始眯离着乱飞,原本生风的小短腿也挪不动道了。
木若见此,将他一把抱起。小家伙坐在木若的臂弯中,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木若的颈脖,脑袋再顺势一耷,埋了下去。木若低眸瞥了一眼怀中消停了下来,颇为乖巧的小娃,甚是欢喜。
玩够了的小家伙强忍着困意,才在木若耳边带着厚重的鼻音问出了一直困扰着的疑惑:“阿父今日怎么有空出岛呀。”
木若闻言放低声音道:“一个曾与我有旧的小友在此间,今日特来见上一见。”
小家伙听着同自己无关,也就不甚在意,便没了挂念地沉沉睡去。
长德殿是乐无生一人的家,殿外的守卫们列队森然,远远地就能感受到生人勿近的气息。
木若心随意动,展眼便至乐无生榻前,寝宫中色调清淡,白色的罗缦无声轻舞。木若暗赞品味不错,全然不似外面那般不是大红就是大黑的色调。
原本半坐半躺着假寐的乐无生察觉到异样,慢慢睁开浑浊无光的双眼,朝木若的方向偏过头来,见是木若,放下心来,悠悠道:“您来了……”
顺带着瞧见了正在木若怀中安然香睡着的小怀微,再次定眼细看后,忍不住轻言:“他……”。
乐无生眼中神色复杂,有羡慕,有不甘,有挣扎,最后都化作了无奈。
木若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暮气沉沉的人,半点没了初见时的风华。安慰和过多地流露情感在此刻都是无用的,便并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乐无生自语道:“晦日将至,吾之大限也至,可惜……”
“可惜无人堪任,将你辛苦缔造的一切继续发扬传承下去。”木若终于开口了,说出了乐无生心中所想。
“我有两子,然二人自视甚高,又无容人之量,我死以后,两人必然生死相搏,然则只会让环绕在他们身边心怀不轨的各大家族们摩拳擦掌,想来此后的九曜……”
“身后哪管身前事,你操持一生,现在还不肯安下心来。”木若接着道。
乐无生听了勉强一笑,便偏回头去,呆呆地盯着房顶。
终究是放不下,木若深知劝亦无用,只在一旁等候。
一个想要创造不灭城的人,还是在满怀的不甘中泯然长逝。
长生不灭真的好吗?至少木若从不如此认为,甚至向死不向生,宁愿从未生,只是不能。
像乐无生这样强悍的人,生前执念过深,死后很容易成了棘手的祸害。木若此行除了送行,也是为了防止乐无生成了那样的邪魊。
木若收了他的精魂后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是止不住地笼上了心头,甚至还记挂起了弥修,那家伙虽说年岁不及自己,但也是活了这么些年的,他怎的就不觉得空虚呢?还一天天地傻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惜他防范得紧,竟无法探知,真是个不小的憾事。
木若抱着兀自沉睡的小怀微来到殿外的大街上,看着眼前这些浑然不知,仍旧熙熙攘攘、安泰祥和的众人,轻叹一声。
气数已尽,宫庙将兴黍离之痛,安生日子怕是再难寻了。
木若随意地边走边逛,享受着难能可贵的安宁,然而一道清脆又尖戾的惨叫声音传来,随即又是粗鲁浑厚的喝骂声,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着议论纷纷。
小怀微皱着眉头,微微地睁开发涩的眼睛,揉了揉,便看见前方稍远处站着一个壮硕男人,手持一根棍子,正一棍一棍地落在跪趴在地的一个瘦弱男孩儿的后背上,发出击打的沉闷声。而那个小男孩除了刚才的一声嚎叫外,便一直在克制,也不乱翻乱滚地求饶,只闷声受着皮肉上的苦楚。
小怀微央求地看着木若:“阿父,那个小哥哥好可怜,能不能……”
木若知其意,笑着点头同意道:“嗯,是很可怜,可却心埋沟壑,似你这般愚愚笨笨的倒好。”
小怀微先是一愣,继而是一脸不敢相信的震惊,最后瘪了嘴,委屈了起来。
木若见他滴溜溜的眼眶泛出的光泽,连忙遮掩着哄道:“乖,听不出这是在夸你吗?”
不说还好,小怀微听罢“哇”的一声,仰头张嘴便气势恢宏地大哭起来,泪水止不住噗溯噗溯连珠掉。
这下木若慌了,蹲下身来左右开弓地替他抹泪。小怀微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上下门牙间还牵出了晶滢的口水丝,木若茫然中带着不知所措地瞧着,这小傻子,怎么两句话就开哭,还哭得如此磕碜。
而小怀微边抽泣边气恼,不仅说我笨,还骗我说是夸我,这本就不是夸人的话,还怪人家听不出来,真当了夸奖的话来听才是真的蠢笨呢,我又不傻。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孩童,心思到位了表达却到不了位,口不能言,只觉心塞,便只能忍不住自顾自地哭将起来,这便是最好的情绪表达方式。
木若本不擅长哄小孩,自知理亏又无从下手,只能一边轻抚小怀微头顶,一边口中低声地呢喃:“乖,乖,不哭不哭喔。”然则毫无用处……
“那,要不咱们去把那个小娃讨来,给你作伴如何?”木若朝那边望去,提议道。
“不过万物皆法自然平衡之道,解救了他,那他的苦必然会有另外的人来替他受。”木若望向小怀微,轻捏他的鼻头,用商量的语气恐吓道:“要不就换你去吧,我带那小娃走,你留在这里替他。”
小怀微听了瞳孔放大,木若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连声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你也信。”
最终木若牵着还未止住一顿一抽抹泪擦鼻的小怀微上前去,扬言缺个小子做跟班,愿高价购得眼下这小孩。
那打人的男人闻言扬手粗声厉色地喝道:“滚开,你不打听打听,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是那卖人口换东西的小门小户,这小子……”
男人说到此处下意识地蔑了一眼地上摇摇欲坠身体忍不住颤抖的阳朔,再接着道:“这小子可不能轻饶了他,主家特意交代了要留他性命慢慢折磨。”
木若这才留意到这两人身后参落有致的众多院落,还有门前高阔豪气的匾额。
“你料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眼?不过是看他受罪可怜,想要解脱他,你这样的人,我可不止见过一两回。”
说罢不屑地晃了晃手中的棍子,转脸再朝阳朔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了阳朔半个头,剩下的全落在他眼前的地上。
“也是奇了,几时成群结队地良善了起来。”说罢半搭着眼睛用脚尖直抵阳朔的额头,阳朔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部,此间阳朔一直低垂着眼眸不看任何人,表情痛苦却坚毅。
男人低头看了半天,或许觉得脚下这人木头似的毫无反应很是无趣,用力一踢后就大摇大地坐在一旁专属的位置上慢条斯理润嗓子去了,根本不打算同木若多费口舌。
木若深深地盯着眼前这一幕,而小怀微鼻子一酸,不能忍,哭得比方才更伤心了。挣脱木若的手后,一把抱住木若的大腿,眼泪鼻涕洒了半截衣袍。
哎,木若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傻子纯善太过,哪儿见得了这些,才刚止住,又得重新哄。俯身将他再次抱起,目露怜惜地低哄起来。
蜷缩着身体的阳朔目光轻微一凝,却也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怀微瞪着泪水涟涟的眼睛,糯糯甜甜地唤了声:“阿父……”
这可难办了,傻小子是定然要我救人了,可人家不乐意,总不能强取豪夺罢,太丢脸了。
正思虑间,正门突然簇拥着一眼看去就知晓地位的中年男人,直朝着木若等人而来。
全然没有趾高气昂的跋扈,还甚至客气地同木若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满脸堆笑地开口自报家门,很是恭谨。
木若本不在意他姓甚名谁,甚是豪横地指着阳朔道:“这个小娃,我想带走,说出你的条件。”
将桓保持着笑意,恭敬地说道:“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尊驾过府细叙。”
在绝对地实力面前,一切手段计谋都不足挂齿,木若不作细想,跟着便进去了,将桓还不忘吩咐将阳朔一起带回。
到得大厅,木若不欲多言,直接让将桓摆出条件。
将桓保持着大家风范,道了声恕罪,然后直言:“方才尊驾可是从长德殿出来?想是见了界主。”
木若这才正眼发量起眼前这一身华服,颇有雍雅之风的将桓,道:“你们的眼线竟然如此厉害。”
“其实不止我们一家紧紧盯着,这个时期太敏感,弄的不好,可是大祸,余不求家族显赫,只求能在这个时候得以保全。”
这人彬彬有礼的样子还真有几分乐无生的影子,木若笑笑,直接替将桓说出他的考量:“你想要我留在你家坐镇确保无虞,可你怎的这般确认我保得了你们呢?”
“直觉”
“啧,还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