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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引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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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如此热闹,最忧心的不过宫岚岫了。他为自己画地为牢,困在宫家府邸内。深知钱衍居心叵测,却也是鞭长莫及。本想着荷风院地处偏僻,无人问津,该是绝好的藏人之地,却不知为何忽然成了郊游热点。一想那些聒噪的众群与他的访仙不过一墙之隔,他在家中便如坐针毡。
好在荷风院的管事每日早中晚细致入微地向他禀告颜幼清的情况。从几时起身到几时入睡,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宫岚岫每日仅靠这些信息来安度生活。若是哪一日出了些异样之事,他便是心惊胆战,惶惶终日。好在这些讯息所述的情况越发明朗起来。管事说他日渐开朗,逐渐抛却郁郁之态,饭也进得香了起来。甚至每日还会早一刻钟起身,做些强身健体的运动。宫岚岫心也慢慢平和下来,只要他日复一日这般心情积极,捱到来年二月会试,他与他皆可彻底放下心来了。
他也能彻底放他自由了。
只是这良好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管事便送信来说:这几日郊外来客众多,时常有人来叩荷风院的门。奴才们大门紧闭,并未放任何人进出,却仍是有人趁其不备,翻入院墙内。好在被奴才捉住,连忙赶了出去。虽先生不曾在人前露相,可奴才听着门外那些郊游踏青的公子们似乎知道些什么。钱小将军甚至当众谈及先生的名号,说是总要找到他睹一睹他的尊容。
宫岚岫阅毕,眉头紧锁。怪不得钱衍这几日总流连郊外,显然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许他已经知晓访仙就在荷风院中了。他当机立断,找来泉生吩咐人暗中盯住钱衍动向,一旦有异样立即来报。
泉生才接下命令,门外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名仆从,跪下就说:“不好了,少爷。先生他,他不见了!”
宫岚岫噌地站了起来,目眦欲裂地高呼:“什么!”随即便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了那儿。
泉生亦是满脸惊赫,他对那仆人说:“派人去找了吗?”
仆人点头如捣蒜:“一发现,管事便立即叫人去寻了。小的则来向少爷禀报。”
“行了,你下去吧。”泉生将他打发走了。
宫岚岫这才惝怳跌坐下,他忙扯住泉生的双臂,惊慌又焦急地念叨:“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没有他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泉生连忙安抚他:“少爷,您放心,小的一定会找到先生的。您别乱了阵脚。”
宫岚岫连连点头:“快,把家里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都去找,都去找。”他魂不守舍地样子当真有几分疯癫,说话间眼眶已经通红。泉生不忍,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快步下去替他安排妥当。
云爱河默然地站在房内观门外情景,抚然自视地摇了摇头,只觉凄凉。
荷风院那处已是乱作一团,十几号仆从纷纷出动。在方圆百里之内四处搜寻。因着主子逃脱,奴才失职,牵扯到自身性命安危,故而不敢不尽心寻找。
自然他们也没放过昙花庵。荷风院与昙花庵有合作在前,叶锦书也算是半个知情人士,是而管事也并未对叶锦书有所保留,见着他的面便询问是否知晓颜幼清的踪迹。
叶锦书眼底涌动着诧异的情绪:“丢了?何时不见的。”
管家懊悔道:“天擦黑的时候,去湖边略坐了会儿,眨眼就不见了。”
叶锦书眉头深锁:“凭空消失?不是向来都有扈从跟随的吗?”
管家气急,拍着大腿直吆喝:“谁说不是呢。前一刻还搁眼前坐着,一个晃神人就没影儿了。难不成他真是下凡的活神仙,转个圈儿就上天了?”他无奈地说了句玩笑话,摇头不止。
叶锦书摩挲着下颚,思索道:“扈从怎么说的?”
管家说:“说是入了秋天黑得快了些,往日里同一时辰,今儿就黑得不成样子了,遂是也没怎么瞧真切。谁知道……”
叶锦书叹了口气:“若是自己走得便也罢了,万一是被人掳走了,那才糟糕呢。”
管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赞同道:“小郎君说得有理啊!这几日京郊便是极度不得安分。不瞒你说,前些天晚上就有小贼偷进了院门,叫我拿住给赶了出去。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禀报这一情况,许是那天的小贼干的,偏叫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背了黑锅。”他自行分析一番,忙蹬着两腿赶了回去。
叶锦书泰然地抖了抖衣摆下湿漉漉的裤腿,走去草榻替换了干净的衣裤这才转至案旁,提笔写道:
夫君子戚亲启:娇儿贪玩,于傍晚时分丢于湖畔。妾心急如焚,四处寻觅未果,恐生多余事端,未敢公之于众。心怕歹人强掳,性命堪忧,故而修书一封告知夫君,在外托人协助,于内主持大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笔撂,唤来信鸽,将纸条卷成筒状塞入爪囊中,向上一抛送鸽子飞入空中。信鸽振翅高飞,不停歇地落在了霍府房檐上。霍子戚口哨一吹,朝信鸽一招手,信鸽便扑簌簌挥着翅膀朝他飞来。他捉住鸽子温热的身躯,取下爪囊中的字条,迅速扫过后,回到屋内立即回了一封。
娘子湘湘亲启:为夫已知情况之危及,只是眼下公务缠身,不得即刻启辰,先且托近处邻里帮衬。望湘湘保重身体,莫要忧思过度。思湘湘,不日便归。
写罢,唤了听松进门,将纸条交给了他,吩咐他夜深后悄悄去趟昙花庵。
待到夜半三更之际,昙花庵惊起敲门声。
叶锦书惊觉来人,并未请他进来坐一坐,只小心开了条门缝,收到来人的纸条才将锦囊交了出去。
一连过了三日,待到第四日晌午,叶锦书正在家中吃饭,忽闻门外不远处传来一声骇人尖叫,刺破大天,极是瘆人。他出门探看,但见那池边一群公子小姐齐齐围成一圈,弯腰低头不知在看什么,只是个个脸上露出不适的神色。甚至有些闺阁小姐已经攥着帕子捂着嘴在一旁呕吐起来。叶锦书戴上草帽,悄无生息地接近,找了个缝隙钻了进去,瞧个真切。
只见岸边上躺着一双腿,只露出两只惨白浮肿的脚。死者的上半身仍没在水中。正有人将他往岸上拖。待他完全着陆,众人见到那泡发得人鬼难分的青白臃肿的面容并还散发着阵阵恶臭之时,纷纷作呕。
叶锦书捂住口鼻,只留一双眼仔细打量着。死者所穿折枝柿红盘绦多花宋锦看着极为眼熟。叶锦书心中有疑,但光从这一点还无法确定,更何况此人已面目全非一时无法辨明正身。
这河里拖出条死尸了,众人皆喊晦气。那些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小姐哪儿见过这么肮脏恶臭的场面,飞似地就逃离了现场,只留了几个下人奴才,帮着将尸体送到义庄去。
叶锦书迟迟未走,待到三两人上前搬尸,他才眼尖地瞧见那死者脖子上掉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锁。湖水的浸泡并未毁坏它奢华的色泽,仍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有一小厮瞧见了,有些心动。只是还未来得及上手去取,便被同伴制止:“死人的东西,不作兴。”此话一出,小厮有些忌讳,讪讪收回了手。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前不久还是热门的郊游去处一夜之间成了谁都避讳之地。
宫岚岫这些日子足不出户,接收消息总是稍别人晚了一些。那晚他受了钱衍的邀请去了万仪楼吃酒。席间钱衍数次挑衅,威逼利诱说:“你说你把那西施藏得也忒好了,也不带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就这么宝贝?还是说,你把他给弄丢了?”他随即又改口:“不对不对,应该说他终于逃离你了?”
宫岚岫一张脸冷得铁青,却又不得当众发怒。他本就因为此事几夜未阖眼了,心里正是烦乱,他还上赶着来激怒他。他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道:“怎么,难不成是小将军不告而拿?”
钱衍笑呵呵地道:“我若是将他掳回家,这会儿我还会在这儿和你说这些废话。”他蓦然凑近,低声与他说:“自然是要尝尝他的滋味,是不是真有那么妙。”
耳边嗡得一声,宫岚岫终究忍不住了,一把攥住钱衍的衣襟,死死地瞪着他:“你敢。”
钱衍见他发怒却一点不生气,依旧笑意盈盈。他拍了拍宫岚岫使劲儿的那只手,退一步道:“你瞧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怪不得人家要拼了命地从你手底下逃走呢。你放心吧,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不过……”说着他上手也攥住了宫岚岫的衣领将他往己处扯了扯,继续道:“我对能激怒你很感兴趣。国公府的乖乖儿,你也是时候该独立了吧。你知不知道,你扯着你娘亲裙摆撒娇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宫岚岫从他眼中读出来某些异样的情绪来。在这情绪碰撞的时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原是这个缘故。”
霍子戚冷眼旁观二人剑拔弩张,事态的发展之快他始料未及。他看了看时辰,上来打了个圆场,戏说起京郊溺水死尸一案。他如此说道:“两位还不知道吧。听说京郊的湖泊里打捞上来一具尸体,死相极其可怕,人都浮肿了。”
周遭人听到这话题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老板娘执团扇,婀娜走上前来接着说:“可不是。说是那死者穿着不俗,还簪金戴银的,想必是显贵人家的公子。只是事发几日了,也不曾听说哪家出了这等惨事,怕是外乡来的。”
宫岚岫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是恐怖的讯息。他情不自禁地对号入座,根本忍不住心中的动摇与害怕。他忙转向老板娘逼问道:“你说他穿金戴银,他身上可是揣着什么金器?”
老板娘见他气势迫人,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听人说是一枚金锁,雕刻着蟾宫折桂的花样,甚是少见……”她话音未落,宫岚岫已大步流星地奋然离去。
披风一角迅速划过人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