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初见 ...

  •   宫岚岫回到家中,听松照例询问他的去向,他好提前通知另一位早些安寝。

      宫岚岫顿了顿道:“去访仙那儿吧。”

      泉生欸了一声,小跑着去知会云爱河去了。

      宫岚岫并没有立即进颜幼清的门,而在其门前不远处闲庭信步。院子周边栽了数十棵青竹,梗结处已经结出了片片柔软又坚韧的竹叶,越是往上越是茂密。月光拉长了这片竹影,显得益加挺拔高昂,郁郁葱葱。暑热的夏夜里别有一番春秋不曾有的风味。檐上风铃嘀沥悠扬,叶缝间蝉声嘶哑沉落,一明一暗,一昂一沉,犹如穿云破雾的岚岫,积溪蓄池的渊黛,哪一面才是真实,他已经快忘却了。

      他轻步踱至虚掩着的窗边,目光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颜幼清正于翘头案前,挥笔疾书。他的面容一如臂下宣纸般雪白透亮,指尖沾染了墨汁的乌黑油亮也无暇顾及,可见他忘我精神。好似此时此刻他书写的并非只是一篇普普通通的策论,而是他波澜壮阔的辉煌人生,那光明灿烂的未来还在等着他去做主。

      他定了定心意,脚尖一转,踱进门去。见他入神认真并未立刻唤醒他,只静静坐在榻上撑着下巴,凝望着他时而抒意时而纠结的神情,好似紧盯着美丽画作的完成,每一步每一笔都不容错过。

      颜幼清并未发觉,只一心陷在国泰民安,家国兴亡的题论中。半柱香之后,他才搁笔停下,对着卷面轻轻呼气,加速墨迹的凝结。他满意地品读着自己的答卷两遍后,这才想起抬头活动一番筋骨。见到宫岚岫突然出现在眼前,脸上率先闪过欣喜,接着便是冷冷的阴沉,并不与他打招呼。

      宫岚岫伏在小几上,面容似醉,惘然笑着,与素日里气质不大相近。颜幼清初次遇见他醉到忘我之境。他酒量向来极好,这是喝了多少才会抵达这个地步。

      宫岚岫稍稍直起声,向他发话了。口吻恬淡,并非往日里那般清冷:“将你方才写的策论拿来我瞧瞧。”

      颜幼清有些讶异,他一向不在书本上用心,大约只是好奇吧。他将案上宣纸递到他眼前。宫岚岫接下,平铺在小几上,一一读过。字如其人,一样的风流秀雅,含蓄中有带着洒脱,每个字都大小匀称,间隔均匀,不见一点墨团斩卷。乍然一瞧,如一幅苦心孤诣的书法作品,读起来甚是舒畅。

      宫岚岫含笑读完,向他招了招手:“笔也拿来。”

      颜幼清默默取来笔墨于他眼前。宫岚岫接过狼毫蘸饱墨汁,动手在纸上修改。他圈出其中一句,道:“确实土地兼并的加速致使农民迁徙流亡,流民成灾以至物议沸腾,民心不稳。但安史之乱的根本原因还是佞臣当道,激化文武朝臣矛盾,致使君臣关系破裂,内外交错。因而你这篇策论虽文意精通,却放错了重点。”

      颜幼清惊愕地望着他。他从来只是听说他曾是文武双全的好儿郎,只自他与他相处以来从不见他翻过书本,现下却能就着史事随口说出这么多典故来,不禁吃惊,仿若见到了陌生人。他愣了小半晌,才暗自回味道:“诚然我亦思忖过一番。只是沈老先生说唐玄宗被李林甫一干奸臣蒙蔽,多少失了帝王明君之相,若是直诟奸臣错漏,恐怕会让阅卷考官猜疑我借古讽今。”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他几眼,又说:“再者说杨玉环的兄弟杨国忠亦是徇私误国,贪赃枉法之辈。比着如今的例子,岂非又要牵扯到你的头上。故而我思量一番后,还是避重就轻了。”

      宫岚岫闻言,抚掌大笑,乐得极度开怀,他疼爱地抚了抚他的脸颊,拉他入怀,满眼都是柔情蜜意。他柔和道:“你也未免太谨慎了些。陛下是仁孝贤明的君主,怎会因此事疑心我。我长姐虽是当朝贵妃,可我并不在朝中任职,不过一名闲散人员,何来威胁。”说到末尾,他略带了些惆怅之意,微乎其微。

      颜幼清乖巧依人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说话时胸腔共鸣产生的震动,震得他耳朵发麻,脸也发烫。他软声道:“我晓得。只是读到这论题,我头一个便想到了你,心心念念总关乎你的安危,便是也不敢写了。”

      宫岚岫在上轻笑,柔软得不似他一贯作风。清冽的嗓音剔除了往日的暗沉压抑,变得如释重负般轻快明亮。他紧紧拥着他单薄柔软的身躯,柔声道:“看来是我左右了你,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颜幼清轻捶他前胸,佯装生气地娇嗔道:“自然了。今日上课时你的样子总在我眼前乱跳,害得我被沈老先生责备,说我不专心。”

      宫岚岫笑意渐浓,也不顾两人紧贴着肌肤热意弥漫,只抱着他左右轻微摇晃着,心情舒畅:“那我明日去向沈老先生请罪,替你领罚。”

      颜幼清气哼一声,胸中却涌起甜蜜热流不断回旋,“油嘴滑舌。明儿天一亮你又不知跑去哪儿快活了,怕是连影子都找不着吧。”说着,他有些气恼,一把推开他的拥抱,自顾自将笔墨纸砚收回案上。

      宫岚岫跟着他站了起来,伸手将他从后搂抱住,额头抵在他窄弱的肩膀上,粲然讨好道:“我人虽不常在,可心却是牵挂着你的。”

      颜幼清因他这直白之语悸动不已,一张俏脸红如渥丹。他今夜确实不一样,一改往日霸道冷漠,底蕴里透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甚是迷人。颜幼清咬着唇,转过身来,抬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静静道:“你还记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吗?”

      宫岚岫反应极快:“医馆门前?”

      颜幼清摇了摇头,异常郑重地道:“是冬临书院后面的那条暗巷。”

      宫岚岫脸色闪过一丝错愕。

      颜幼清祖籍杭州,为了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投奔身在京州的舅舅舅母。那时他已中解元,乃举人之身。舅舅舅母并非大户人家,却也不是短见之辈,见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绩,将来难保不成大器。如若他真高中状元,总也不会忘了此刻他们对他的协助,故而对他十分照顾。只是舅舅一家清贫,承担他的衣食住行已是勉强,如何能供他继续进学,是而托人找了关系,送进了冬临书院做了名监学。一来勤工俭学,二来又能得沈老亲自教授,两全其美。

      颜幼清听从了舅舅舅母的安排,去了冬临书院。只是他并未料想到这书院氛围与他预想的毫不相同。他们书也不读,文也不作,满脑子只想着骄奢淫逸之事。他相貌本就出挑,自小受到不少追捧,只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仪,一直以来相安无事。哪里想到这京州学子个个胆大妄为,日日都有人明里暗里地调戏他。甚至还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将他堵在墙边要摸他的屁股。他虽看着文弱,却也非逆来顺受之人,总也是严词拒绝。他毕竟是举人,旁人垂涎之余碍于他身份也不敢太过霸道。

      一日,工部员外郎之子慕名而来,强势要求他委身于他。颜幼清见他来势汹汹,背景又颇为强大,并没有当即拒绝,只叫他翌日丑时在冬临书院后门口与他蒙面相会。员外郎之子兴奋抚掌,暂且回了。颜幼清又找到冬临书院内一名时常调戏他的登徒浪子,故意引诱,也叫他同一时间蒙面去暗巷幽会,登徒子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佳人的心,激动不已,从当天入夜起便在暗巷守候。到了丑时,两人深夜相逢,情到深处。不由分说,抱着就啃了起来,左摇右摆,场面异常激烈。情到深处,两人纷纷除却了外衣,褪下了裤子,却发现双方都有主导之意,这才惊觉不对。那登徒子还暗戳戳与员外郎家的少爷商量,由他先来,事后再换他也可。员外郎之子听他说话这才知道自己被颜幼清给戏耍了。他勃然大怒,将方才还抱在心口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喊着的男人打得鼻青脸肿。

      颜幼清在远处偷偷听着他们对殴的动静,笑得不能自已。只是那员外郎家的少爷不是个省油的灯,很快便上门讨伐,将他堵在暗巷暴躁地准备霸王硬上弓。颜幼清搬出自己举人的身份也不好使了。就在这时,一把折扇直直飞来,掷中了员外郎之子的脑门。不待他反应过来,已被不速之客踹倒在地。还不等折扇落下便被稳稳地接住,挥开,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颜幼清依靠在墙边,清楚地看见扇上题了半阕《钗头凤》。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员外郎之子跌倒在地,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痛苦地指着对方,刚要破口大骂,见到来者相貌登时噎住了所有脏话,连灰尘都来不及掸去,连滚带爬地就逃走了。

      之后,那人一言不发,从始至终折扇掩面,默默跟在颜幼清身后,将他护送回了家。

      “彼时你虽折扇掩面,可后来医馆门前相遇我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你。”颜幼清搂住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渊黛,我想你对我是有情的。即便我知晓云儿是你心头最爱,我也时常为此伤心。可只要能见到你,只要你不弃我,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他嗓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如同游丝一般。他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宫岚岫不由分说,猛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烛火的光亮恰好只打到他鼻梁,双眼没入浅薄的暗影中,看不清他的目色。他犹豫许久,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颜幼清感觉到了对方身体某处发出的信号。他满脸通红,咬唇问道: “今天要留下吗?”

      宫岚岫二话没说,打横抱抄起他轻盈的身子走向了床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