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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逢 ...

  •   当年部分盛军与兀厥在濂江对战,兀厥来势凶猛,而盛军的主要战力在平原柴桑与骑兵对峙。濂江之上的水兵与船只已成弃卒,不过螳臂当车,以争取一些微薄的时间,不要让兀厥援军来得太快。

      当时这支队伍的首领是陆渐维,他派霍濂遣一支百人小分队深入敌军内部,打算奇袭。其实陆渐维并未抱太大希望,甚至将这支队伍当作敢死队,那时他已经打算偷跑,尽早上岸,投奔大部队。

      谁知敌方掉以轻心,以为这支队伍只是出列巡查一番后便会打道回府,谁知他们直接破阵闯入己方阵列,打了个措手不及。霍濂站在船头最前方,镇静指挥,谁也没想到这队敢死军竟然在他的指挥下士气大振。一路披荆斩棘,左劈右砍,横扫千军,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此时后方陆渐维却下令摇旗撤退,准备登陆。霍濂心想若是此刻停止进攻,不仅自己无法全身而退,连带着这百人兴许都会命丧半渡。胜利就在眼前,距离直捣黄龙只有一步之遥。如此功败垂成叫人如何甘心。再者濂江一战已经打了一月有余,粮草辎重供给不足,士兵们已呈力竭之态,且多次的战败下来,士气逐渐低迷不振,溃军只是时间问题。若此刻再无捷报传来,恐怕今日这战死伤要多加一倍。

      无法,军令难违,霍濂只得指挥船只回撤,却不想后路早被敌军封锁。不容他犹豫,眼前已是铁索连舟,人数之多投鞭断流。

      几乎瞬间他便有了决断,现下已无法撤退,与其白白送了性命,倒不如殊死一搏。他即可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指令:“继续进攻,力求拿下敌军首领的头颅。”

      霍濂自己都没想到他真的成功夺下敌人首级,可自身却也是深受重伤。凯旋时身躯前后各插了三支红缨长枪。枪头陷在血肉之躯里,红缨穗吸了饱饱的鲜血,已失去它往日的轻盈飘逸之态,缕缕垂下重重滴着鲜红血珠。

      登陆时,恰好是叶庭秋带人候岸,见到霍濂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奄奄一息却仍仗剑支撑身躯,不肯倒下。他当即叫了军医前来替他医治。

      陆渐维却在一旁说起风凉话:“是他自己抢优冒进才致己身身受重伤。我一早下令撤退,他违反军令,当该军法处置,还给他叫什么军医医治,浪费时间。”

      叶庭秋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故而冷声道:“陆渐维,你身为团备不顾属下生死,只想着临阵脱逃。如今下属挑下敌军首级因而身受重伤,你却毫无怜悯之心。你是不是想着他若是死了,他的功劳就由你担着了?”

      陆渐维当即面色青白,噤若寒蝉地低下头。

      叶庭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下令:“从即日起,由他接替你团备一职。我暂且饶你这次的临阵脱逃,你给我好好反省。”

      陆渐维不情不愿地回了声,是。

      霍濂当时情况不妙,血肉之躯上忽然多了六个窟窿眼,血流得止都止不住。若非叶庭秋多加关照,军医根本不会为他这号小人物潜心医治,不过而而就弃了。

      那日在功劳簿上记名时,叶庭秋看出了他不会写名字的窘迫,便道:“虽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是你身在战场,名字里有个肆,着实不大吉利。既然你在濂江一战成名,不如我给你取个字,濂,叫霍濂如何?”说罢,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出一个斗大的“濂”字,又将树枝传到他手中,握着他冰冷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会了他第一个字。

      霍濂悄悄嗅着他身上薄汗中夹杂着的淡淡牛乳味,好生奇怪。分明男人出了汗都是一股子酸臭味,怎么他却闻起来这么香,难不成他其实是个女人。话本子里还说木兰替父从军,难不成他今儿见着真的了?

      叶庭秋见他走神,问他想什么呢。霍濂痴怔地盯着他双腿之间,满心疑惑,倏忽上手摸了一把一探究竟。叶庭秋当即汗毛倒立,脸颊滚烫地抽了他一个巴掌。

      当晚,霍濂伤口裂开,烧了一个晚上。

      从那之后,叶庭秋时常下营帐来瞧他,他说他是可塑之才,身上有股能够吸引人靠近的气质,所以他手下的兵才如此信任,衷心于他。他教他认字,带他看兵书。他告诉他,若是想要杀敌更多,就必须懂得战略部署,而非蒙头蛮干,否则劳心劳力却还是事倍功半。

      后来,他得知弟弟亡故的消息,一夜之间精神就垮了。可怜他才十八的年岁,鬓边就添白发了。好些次因为精神不济让自己深陷险境,痛吃了他两拳之后才清醒过来。他让他咬着牙活下去,只要赢了这场战争,许多与他弟弟一样可怜的孩子就能免于饥饿疾病的折磨,过上平安无虞的日子。

      此后两人关系逐渐亲厚,互相扶持,一同走出了残忍血腥的战场,共同面见太平天下。多年来的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早已情根深种。

      霍濂趁他神色迷懵,悄缓牵起他的双手:“我为那日的鲁莽向你道歉,是我急进了。我深知自己配不上你,所以还请你不要厌弃我。”

      叶庭秋听他一袭肺腑之言,尽显卑微。他略略窘迫,不知该如何面对。

      霍濂微微垂首,祈求道:“如今我要走了,不知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叶庭秋点头:“你说。”

      霍濂看了看不远处的霍子戚,眼里是说不尽的担忧与疼惜,“我这一走,有生之年不知还有几次相见之机。小七他比我机敏聪慧,可这京州风云变幻,不是他一力可挡的。所以,还请你多加照拂。”

      叶庭秋郑重答应:“你放心吧。”

      霍濂露出丝丝笑意,向他谢道:“有你这句话,比什么丹书铁券都好使了。”他顿了顿,思考了会儿才继续道:“你也好生照顾自己。”说罢将自己的玉牌塞进他手中。

      叶庭秋看着手掌上镌刻着“霍”字的玉佩,还未来得及和他告别。他已一挥蟒袍,大步跳上了前往秦州的船只。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面上雾气弥漫腾升。船只在烟波浩渺的茫茫江面上划出去好远,一层层涟漪从船尾不住地往外扩,直到船身渺如墨点,与其他船只一同没入那条如墨的地平线,彻底消失不见。

      叶庭秋喃喃:“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随后他与霍子戚在码头分道扬镳。到家时,见妹妹深夜未睡,坐在院子里,流泪不止。她双眼哭得通红,眼角晶莹不断。他上前扶了扶她单弱的肩,安慰道:“蓁蓁,不哭了。夜深了,快回房休息吧。”

      叶蓁蓁摇了摇头,拽着叶庭秋的衣袖,颤声问:“濂哥哥他走了是吧,那东西……”

      叶庭秋暗暗叹了口气,将包袱完璧归赵,不知道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该如何让她知晓霍濂心意。他踌躇许久才试着说:“霍濂说他此行远去,归期无望,不想耽误你。”

      叶蓁蓁忙擦干眼泪,双目炯炯地看着他手中握着的玉牌,破涕为笑:“哥哥,这是濂哥哥的玉牌吗?是不是他托哥哥交给我的。”说着,她伸手就去够。

      叶庭秋倏地将手藏在了背后,底气不足地回答:“不,不是的。这不是给你的。”

      叶蓁蓁不依不饶,绕到他身后就要去夺,急得眼角又绽出泪水:“哥哥,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快给我吧。”

      叶庭秋推着她的肩膀,厉声道:“我说了,这不是给你的!”

      叶蓁蓁被唬了一跳,哥哥从来不曾这样严厉地呵斥过她,吓得她一时顿在了原地,连哭泣都忘了继续。

      叶庭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她将妹妹轻轻搂入怀中,凝声道了声歉:“蓁蓁,对不起。除了这个,哥哥什么都能让给你。”

      半个月后。

      叶锦书蹲在昙花庵前的田地里,手握一把镰刀挨个儿割下一朵朵成熟的菜花。他每割下一朵,都要上下左右地细看欣赏一番,好像一件件成色完美的晶莹翡翠。不亏他悉心照顾这些菜苗三个多月,总算长成了棵棵美味的模样。

      赵大夫推着一辆木制推车从后走来,稳稳地将它架在平地上。他站在叶锦书身后,俯下身双手撑膝地陪他一起看着,口中问道:“你真打算上早市卖菜啊?”

      叶锦书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中之事:“不卖菜我哪儿来的钱财傍身。”

      赵大夫与他相处久了,也精明了不少,他话里有话地问:“你应该不只是去卖菜的吧?”

      叶锦书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举眸看他。

      赵大夫直起腰杆,望向前方数亩土地,神思悠远道:“我前几日去宫家看诊,路过万仪楼门前,见到霍家的小公子正从门里出来,像是熬了个通宵。”

      叶锦书波澜不惊地回答:“他哥哥远赴秦州,骤然离去,他心中定当空虚难耐。正常。行了别说废话了,帮我把这些菜搬上车。”

      赵大夫轩轩眉,着手帮忙。

      听松蹲靠在万仪楼朱门外打着瞌睡,忽然被一个寒颤惊醒,眼见天色渐明,炊烟四起,快到神机营点卯时分。他霍地站起要去进门请他主子,霍子戚便自己步履蹒跚地出来了。只是浓醉未尽消,眼角还有微醺的绯红,倒显的他双眼格外浓情流转,流光神飞。

      这半月来,日日如此。听松都有些烦了,是而扶着他时,不豫地在他耳边小声抱怨:“少爷,您节制些吧。再怎么年富力强,这身子也禁不住这样消耗。”

      霍子戚歪歪斜他一眼,“呸”了他一声:“胡说什么,我素来都是睡在那把玫瑰椅上的,能有什么消耗。再者说了,倘或我真和万仪楼里的姑娘有些什么,吃亏的难道不是我吗?”说罢,他倚靠在听松身上,没头没脑地抽笑起来。

      听松假笑几声,勉强敷衍他:“是是是,少爷您风姿卓越,世间无双。”他别过头小声嘟囔:“等我写信告诉将军,看你怎么办。”

      霍子戚闻言,眉毛一挑,手上没轻没重地掐住了听松的双颊,故作愠怒地道:“听松,胆儿肥了,敢告状。”

      听松拍开他的手,将他往外一推,不再扶持,反倒生气了:“是,小的不敢,谁敢管您啊,谁又能管得了您啊。您就放纵吧。跟着宫少爷,钱小将军夜夜厮混去吧。小的再不操那个闲心了。”

      霍子戚看着听松气鼓鼓地走进闹市。他踉踉跄跄地跟着他,指着他后背无奈发笑道:“你别说你这几句话说的还真有叶锦书那味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他话音甫落,猛然顿在原地,脸上的轻松笑容顷刻间荡然无存,脸色变化之快让人觉得可怖。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街边忙闹的小摊小贩间那抹沉静的身影,那双淡漠的眼睛,那张清秀可爱的脸蛋,足以让他驻足汹涌人潮间,一度忘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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