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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玫瑰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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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戚走近仔细端详这三张椅子有什么讲究之处,定睛一看发现每张椅子背后都写着人名,依次是,钱衍,宫岚岫,叶庭秋。他疑惑不解地望向叶庭秋:“叶大哥,这椅子有什么讲究吗?”
叶庭秋还未来得及为他解释,一道尖细的女声从霍子戚背后由远及近:“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椅子可不是谁都能坐的,那得是万仪楼的姑娘们推选出来容貌最出挑的四位才能坐下的。”
老板娘妖娆妩媚地持着一柄圈了银狐毛的美人团扇走至霍子戚与叶庭秋身后,向叶庭秋依了一依。叶庭秋向她点头示意。
霍子戚仍陷在好奇心中,指着茶盏上的那个空位,又问:“既然有四人,那为何只有三张椅子,三只茶杯。”
老板娘团扇后发出一声轻笑,不是特别顺耳,有些笑话他是外来人的意思,她婉转道:“那是因为,万仪楼至今还未能找到与这三位媲美的男子坐上这空位。万仪楼从不将就,宁愿空着,也绝不降低标准。”她说话口气好不威风,像个女中豪杰。
霍子戚笑着转过身来,想见识见识这位女中豪杰的面目。
老板娘举眸轻轻一瞥,见他眉宇神飞,一双桃花眼顾盼流连,眸敛星河,唇红齿白,笑之如置身百花齐放。一袭白百合花纹黛蓝圆领袍衫,飘飘然如月下谪仙。她登时呆住,连轻微拨动扇柄的手指也一并僵住。水葱似的手指恰摆成兰花,悬在半空。半晌小拇指才微微一颤,神思归位。美眸中的尖锐化作一滩春水,眨起来波光粼粼的,她的嗓音忽然就细腻柔软了许多:“哎呀,这位公子真真是惊为天人,这空位今儿可算有着落了。”
霍子戚奇怪地“嗯”了一声。老板娘已经转向四面,大声呼唤道:“大家快出来,来了位极标致的小郎君,速来品评。”
霍子戚听见最后那“品评”二字,让他笑容一僵,他是物件儿吗?只是不容他晃神太久,楼上楼下的姑娘们纷纷推门出来,花红柳绿,香气扑鼻。错杂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齐齐朝他快速集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难以用言语形容。霍子戚好似一只被人围观赏玩的瓷器,肆意被打量评价。只是他终究和不会说话的瓷器不同,他还需要回答她们的问题,满足她们的好奇心。
“小郎君今年岁数几何?”
“小郎君家住何处,家里是做什么的?”
“可有娶亲,定亲,亦或心上人?”
霍子戚第一次知道,原来职业是一名普通矿工也会被人追捧夸赞。在这里似乎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尽受夸奖。
一时间问潮停下,众女子们自顾自谈论去了,只个个颜色正经肃穆,好像在决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霍子戚刚清了清耳朵,一张玫瑰椅便出现在了虚位上。众人拥着他坐下,又拿来一只粉彩胭脂红茶杯,当着他的面给他沏了一杯茶,又哄着他当场喝下。
霍子戚半推半就抿了一口,姑娘们连连鼓掌喝彩。
“礼成!”
老板娘红唇一弯,言笑晏晏,团扇在他鼻尖上俏皮一扑:“往后万仪楼总算四角齐全了。”
叶庭秋见霍子戚实在消受不起了,这才上前帮忙解围,对老板娘说他二人有要事相商。老板娘这才领着众姑娘依依不舍地离开。
霍子戚歪在椅子上,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从不知道女子的威力有这么大。”说着,他指了指被他揉得通红的耳朵。
叶庭秋温声一笑,为他倒了杯茶:“我说的不错吧,这地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霍子戚略略歇了会儿,才直起身子看向叶庭秋,说:“叶大哥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什么事?”
叶庭秋神色一凛,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凝声道:“你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明白,官场上风云诡谲你亦不了解。我只说一点,王珍一案能否平反,还需要你的助力。”
霍子戚面沉如水,盯着茶盏中漂浮的一根茶叶,凝神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要由我来陈情?”
叶庭秋郑重地点了下头,凛然道:“王珍一案牵涉众多,江州千户顾耀祖,金匮县令李定达,以及地主豪绅冯氏,一切起因皆由三人勾结而起。一来你曾作为冯氏义子,难免牵连,要想全然置身事外,便是由你亲自向陛下禀告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你牵涉其中,以你之口言说,更具说服力。”
霍子戚眨了眨羽睫,觉得叶庭秋所说不无道理。他牵扯其中,若不亲自陈说,恐怕也难逃一劫,说不准还要连累哥哥在官场的仕途。眼下来看,并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他笃定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掌灯时分,霍子戚由叶庭秋送回家中。彼时霍濂已从军营散职到家,见两人在暮色四合下双双归来,心中激灵灵一动,脸色有些怪异,却始终没有道明。
十日后,圣驾回銮的当晚,钱衍久违莅临万仪楼,一眼就看见那柄多出来的玫瑰椅。他歪头瞅了瞅椅背后的名字,霍子戚?谁啊?如何他走了一月,这京州就又多了位风云人物跻身塔尖了?
老板娘上来解释,说是霍参将才相认的弟弟,刚从金匮远道而来。
钱衍闻得霍濂之名,顿时心生不快。他拉长了一张脸,阴鸷地盯着那枚玫瑰椅,忽而抽刀出鞘,转手一劈,椅子瞬间被一分为二,分开倒落在地。他鼻子中喘出一道冷哼:“一个乡巴佬怎配与本将军同列。”
整座万仪楼噤若寒蝉,莫敢有微辞。
翌日,卯时,京中官员一律上朝。适逢年节前夕,临近年末总结。朝野上下无比繁忙,几乎日日要奉上述职。只是今日早朝气氛有所不同。自金匮降雨后,旱灾缓和迅捷,时疫也逐渐平息,举国上下都沉浸在瑞雪兆丰年的喜悦之中。可陛下昨日才回銮,今儿一早就马不停蹄地开了早朝。不免让群臣百官心生猜疑因而朝见陛下时更谨小慎微几分。
陛下身穿绛纱龙袍,头戴冕旒,前后各垂十二根五彩缫,每旒十二块五色玉珠。他稳步坐上龙椅,玉珠几乎没有摇摆,足见他身形稳健,神志坚定。
文物百官,跪成两列,异口同声,齐齐喊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后,谢恩起身。
叶博渊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鞠了一躬,毕恭毕敬地道:“陛下,微臣有本启奏。微臣要参江州卫所千户顾耀祖与金匮罪臣李定达勾结,私调营中兵马,杀害朝廷命官王珍。”
此话一出,原本想着要缄口不言以求自保的朝臣们纷纷惊呵出声,金銮殿内当即一片唏嘘,此起彼伏。
胡灵均劈开嘈杂,挺身而出与叶博渊当众对垒,在大殿中沉沉发声:“陛下,顾耀祖不过一小小千户,何德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犯这滔天大罪,恐是叶大人自己深陷囹圄,才找出这等无稽之谈引开众人视线。兹事体大,万不能听信叶御使的一面之词。”
陛下面沉如水,眼神转向叶博渊:“叶爱卿可有证据与否?”
叶博渊准备多日,就等着这个环节。他胸有成竹因而拔高了音调:“回陛下,人证已在外等候。”
陛下淡然启唇:“宣。”
身旁章昆玉立即拔高音量,宣霍子戚觐见。
众目睽睽之下,霍子戚第一次踏进了飞金嵌银,庄严肃穆的金銮殿,眼前正大光明四字置于当今圣上的冠顶生出圣洁的光芒来,任何人沐浴在这圣光下都会不由自主地对这天下之主肃然起敬。
霍子戚并没有露出不上台面的怯懦与彷徨,即使眼前是主宰天下的天子,他的心中也只有不由自主的尊敬而无恐惧。
他目视前方一丈之地,施施然走至大殿中央,站住,撩起衣角轻轻一扬,双膝依次弯曲亲地,俯身跪下,铿锵有力地道:“草民霍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道:“起来吧。”
“谢陛下。”霍子戚起身,挺背如松,俨然一副年轻精神。
两列官员见这青年,初登大殿,天子眼下居然如此镇定自若,不畏不懦,不免刮目相看。饶是他们上朝多年,面见帝王时都忍不住局促不安,生怕突然被陛下“关心”一下。
站在武官最前的是大将军钱峻,身后是他的儿子钱衍。上阵父子兵,官场上亦是同僚。陛下相当抬举钱家,钱衍年纪轻轻已是提督头衔,父子俩位极人臣,在朝中皆是权势泼天。
再往后几位便到副将叶庭秋和他哥哥霍参将。
大殿并未寂静许久,陛下低沉浑厚的嗓音再次从上落下:“你且细细说来。”
霍子戚便将王珍暗送奏折被顾耀祖截回,李定达协同顾耀祖逼府胁迫王珍,冯氏在其中通风报信,并与顾耀祖勾连以低纯度硝石矿鱼目混珠,巧取利益,以及事情败露后冯氏试图暗害自己。这桩桩件件,一件不落地全告诉了陛下,并呈上王珍当时并未送达的奏章原版,其中陈列了每一条三人勾结的罪证。
陛下阅毕,龙颜大怒。只是碍于百官朝见,他只得隐忍不发,只是鼻翼微微张阖,依靠这一个出口将怒气缓缓排出。他并没有即刻发难,而将注意力转至太傅宫之羽头上:“太傅,意下如何?”
宫之羽花白的眉微微一蹙,显然未曾想到陛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点了他的名。顾耀祖的恶行已是板上钉钉,定罪是呼之欲出之事。何必容他置喙评论。难不成这是在考验他,是否会因为总督的威势而为顾耀祖求情?
他略思忖才道:“陛下,臣以为,依法定罪即可。顾耀祖杀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依律当凌迟处死。只是他父兄乃忠义之辈,他已身也曾在战场上建立功勋。有功在前,倒不如留他个全尸。”他这番话将中庸之道诠释地几近完美。既不驳了陛下的心意,又卖了钱峻一个面子,往后论起来也不会被人抓住刻薄寡恩的话柄。
陛下和煦地道:“太傅,总是这么宅心仁厚。”随后他话锋一转,抓着宝座扶手顶端的龙首,冷声说:“可朕倒觉得,天下才攘平外患,就出此等官邪内忧,应当好好正一正纲正法纪!”他一声令下:“把顾耀祖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