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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钱峻 ...

  •   待到叶庭秋一归家,还未来得及让他去给母亲,祖母请安,就被叶博渊拉着去书房详谈。

      叶博渊自从得知胡灵均参奏他一事后,连着几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弄得他夫人姜佩琴还以为自家老爷又起贼心,看上了哪个狐媚子,想着怎么哄骗她,容下她呢。

      眼下他心绪不宁地在也叶庭秋眼前来回踱步,愁云满面。想来从前他跟随陛下征战沙场时是何等的睿智,气定神闲布置百万雄兵,战局皆在他掌心。可如今呢,变得老眼昏花不说,英雄迟暮才最令人感到悲哀。他早已失去了雄姿英发的心境与力量,成了一名摸爬于朝堂战战兢兢又不受宠的老臣。

      叶庭秋的一番口头安慰,并未宽解他此刻心中无尽的惆怅与焦虑。他只不断地臆想着陛下龙颜大怒,下令责难后,他们全家落魄的光景。

      一直到掌灯时分,下人捧着烛火进来,叶庭秋这才脑海中擦过一道雪亮。他从衣襟中掏出一封信,交到父亲手上,并说:“父亲,这是我从金匮离开时,锦书交与我的,说是与王珍之死有关。”

      叶博渊闻言,揉了揉浑浊的双眼,急忙拆开一观,几乎是一目十行的浏览,却在某处停下他快速阅读的节奏,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眼中倏忽露出了惊喜的光芒,眼角的鱼尾皱纹一下子就都展开了,他捏着叶庭秋的肩膀,欣慰道:“有了这封信,眼下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叶庭秋难以置信地将书信接过来细读一番后,猛地抬头,吃惊道:“王珍竟是死在顾耀祖的剑下!堂堂江州卫所千户,战场杀敌时,高喊保家卫国,转眼就私杀朝廷命官,简直丧尽天良。”

      叶博渊一反方才怯怯之态,他负手而立,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这绝妙的机会。胡灵均,咱们这次就好好地斗回法。”他抿笑许久才转身问及叶锦书。

      叶庭秋有些难言:“锦书他发生了些意外,在京郊时掉落燕夕石峰下,至今生死未卜。”

      叶博渊浓眉一紧:“怎么会这样?”

      叶庭秋自责道:“这事儿和郭沛有关。回程途中他对锦书就百般刁难,儿子实在没想到他竟能起了杀心。”

      叶博渊吁了一气:“都是锦书自己造的孽,若非他那回行差踏错,如今也可在这伯爵府中安然度日。”他话锋一转,想起他的好来:“不过这次的事情,多亏他心思缜密。你想,他分明手握证据,偏偏只先给你有关金匮县令的罪证,让陛下一心先下旨处死李定达。而后再告诉你王珍之死的真相,让我们专心对付胡灵均一派?”他眼角皱纹一展,以一声惊呵结尾,自己也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这样的心计,因而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叶庭秋眉头深锁,视线粘连在这封信上,目光逐渐涣散,他想起锦书此前对他的嘱咐,喃喃提道:“锦书曾说,这信封中有关王珍之死的真相,却让我回了京州再阅,如何抉择可同父亲商议后再做。难不成他是想为父亲拖延时间。假设胡灵均在董庆春一案上放过了父亲,那父亲也可将顾耀祖犯案一事暂且按下不提。两方求和。可若胡灵均穷追猛打,那父亲也能拿王珍之死好好做做文章,反将胡一军。”

      叶庭秋话毕,两人俱是沉默。如若他二人推测不错,那岂非他们所有人都在他的布局之中。这样的心计未免太可怕了些。

      两人心有灵犀地想起李至诚当年断言之事。

      静默许久后还是叶博渊先开口说话:“竭力将锦书找回来。绝不能让他落入贼人之手。”

      叶庭秋郑重应答:“是!”

      叶博渊动作很快,即刻修书上表,又提快马加鞭。奏折赶至秦州时恰好遇上圣驾回銮的仪仗。

      遥遥一望,便能瞧见陛下的銮驾卤簿。由二十八人抬金辂,人坐其中,如履平地。前后卤簿旗幡仪仗,五彩夺目,极致绚烂。五色华盖,红黄执扇,前后穿插,交替排列。除了仪仗之外,骑马卫侍千人,前后共计一千八百余人。浩浩汤汤地占满了整条道路。

      太监章昆玉上前接下奏折,依偎在盛大金辂两旁的拂尘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撩起金辂前金云龙羽纹黄缎毛毡幨帷一角,章昆玉在金辂外象征性地福了福身,掐着尖细的嗓音恭谨道:“陛下,督察院御使叶博渊叶大人八百里加急,有本上奏。”

      稳坐辂内披着紫貂皮的朱栏龙椅之上的陛下缓缓睁眼,似乎才从小憩中被唤醒,眉头皱得死紧,清澈的双目中流露出不悦神色,威严之气大增。他扶额时,顺便揉了揉鬓边的穴位,不豫地抢过章昆玉递来的奏折,抱怨起来:“……出趟门,一个两个都来扰朕,没一刻安生。”

      待他翻开奏折从头至尾阅毕,那点残留的困倦登时烟消云散,化作一团无形的怒火在他眼中焚烧。一张清俊面孔瞬间冷若冰霜,他肃杀的嗓音从幨帷里渗了出来:“章昆玉,去把钱峻叫来。”只是隔着三层毡缎滤了些怒意,章昆玉听起来也并无不妥,福身道了声是,赶忙儿加快着脚步前往仪仗最前,去请钱峻去了。

      大将军钱峻身着青缘赤罗衣朝服,腰围云凤四色花锦绶。他皮肤晒得黝黑,五官倒不失硬朗结实,亏得是多年强健体格的功劳,并未见其苍老憔悴,行为举止仍未泯意气风发。他腰板挺直地坐在马上,一手牵缰绳,一手抚佩剑,好不威风。

      章昆玉驻步马前,俯首弓背地道:“大将军,陛下请您去一趟。”

      钱峻呲牙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的有些憨厚:“是么,准是陛下无聊,叫我过去给他解闷儿。我这就去。”他翻身跳下马,一路小跑着赶到陛下的辂前。

      陛下听见脚步声,唤了声:“钱峻?”

      钱峻连忙打了个千儿,并非十分严谨地道:“臣在。”他话音甫落,眼前的龙辇毛毡便被大肆掀开,飞跃出来的奏折一角正中钱峻眉心,害他“哎哟”了一声。

      钱峻连忙俯首,双膝着地,恭顺道:“臣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动怒。只是臣命如草芥,如何打骂都受得,陛下万不可气坏自己的身子。”

      陛下指着那散开的折子,恨恨道:“你自己看!”

      钱峻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将膝旁的奏折捡起来一观,瞬间脸色大变。

      陛下严厉质问:“顾耀祖是你亲信不是?你手下之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钱峻,你该当何罪!”

      钱峻“啪”地一声合上奏章,双手奉还陛下,低头道:“陛下,此事臣实在不知情。顾耀祖身在江州,自击退兀厥以来,除端午佳节之外,臣再未见过他。”

      陛下发话极快,几乎紧跟着他的话音:“可顾耀祖借着你的名头在江州作威作福已非一两日,他连朝廷命官都敢私杀,可想而知你这个总督给予了他多大的倚杖!”

      钱峻一颗头颅恨不得埋进地底,光洁的额头死死地磕在沙石上,瓮声瓮气地道:“臣实在不知,但臣甘愿领罚,还请陛下降罪。”

      他认错倒快,弄得陛下一下没了脾气,只忿忿叹了口恶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起来吧。身子未愈,就别总做些要让自己下跪的事。章昆玉,扶他起来。”

      钱峻眸子亮了亮,欣喜地拜了拜:“谢陛下。”而后借着章昆玉的手臂,站了起来。

      毡缎幨帷落下,陛下怒气收敛,恢复到喜怒不于色的常态,“你去罢,回京之后再治你的罪。”

      钱峻鞠躬:“是。”随后保持弓背的姿态后退几步才转身回到队伍最前,重新翻身上马。

      身旁一身着青纱袍,腰围云鹤花锦绶的乌黑短发男子,见父亲归来时额上的灰土,他眼角微敛,俊得有些佻达。他问:“父亲,可是陛下动怒了?”

      钱峻信手揉去额上沙石,斜斜一看他:“衍儿,我记得从前在军中时,你与顾耀祖交情甚好。”

      钱衍揪了揪手中缰绳,轻蔑一笑:“我不过是看他出身世家大族,不似军中市井小民话不投机,才跟他多说了两句,算不上什么交情。难不成是这顾耀祖犯错,陛下迁怒父亲了?”

      钱峻微微颔首,却一点不见担心,他抬眼望着前方一碧晴天中恣意横飞的黑秃鹫,乐观地道:“无妨,我与陛下相识多年,必不会因此等小事离心。”

      钱衍默不作声,也是跟着父亲一块儿笑着。心中想着父亲有陛下这座大山倚靠,他钱家门楣显赫,风光无两。如此殊荣,常人望尘莫及,而自己却轻而易举地站在万人之上。于高山之巅俯瞰众生,好不痛快。

      卤簿继续前行,章昆玉陪在金辂旁,注意到辂内的陛下呼吸略沉,显然心情不佳。他斗胆道:“陛下,秦王殿下临走前给了奴才一盒馅饼,说是草原风味。陛下可要尝尝鲜?”

      陛下沉沉地道:“不必了,赏给钱峻。”

      章昆玉笑容可掬地回说:“是。奴才就知道陛下不会重罚钱将军。将军心思纯悫,谁都知道。”

      陛下眼睛眯成一线,唇齿研磨着这句话:“心思纯悫?纯与恶不过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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