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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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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书扯了扯草绳,在外等候的霍子戚见绳子抖动,连忙攥紧。两人隔着一堵墙,各拽草绳一端。叶锦书仍就着草绳爬上通风口。霍子戚在下伸手接着。叶锦书奋力一跃,霍子戚稳当地接住,慌乱之间他抓了一把他的手,说:“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害怕啦。”
叶锦书握着他使力后滚烫的手心,深深看他一眼才抽手,催促着赶紧离开。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冯府。叶锦书进了婵娟就开始宽衣解带,而后往床上一钻,一副要入眠的架势。霍子戚也懒得跟他费口舌争这床上床下的长短了,只坐在床沿,摇晃着他的肩头,似笑非笑地问道:“明儿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
叶锦书粗鄙道:“去勾栏院找娼妓过夜的时候才会说这种话。”
霍子戚闻言也不恼,反占上风,眯着眼嘲弄他:“你这么清楚啊。那敢问,你是说这话的人,还是听这话的人啊?”
叶锦书眼中精光一闪,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计上心头。他倏地翻身面朝他坐了起来,不打一声招呼就环抱住了他的脖颈,舔着嘴唇凑到他右耳耳垂下方毫寸之地,故作暧昧地凝声喘气道:“你猜猜。或者你是想亲身感受一下?”他喷洒着温热的鼻息从他耳后燎到锁骨,才挠人心肝地继续道了句:“定不会叫你失望。”
叶锦书里衣松散,霍子戚垂眸便能瞥见他胸口大片胜雪的肌肤,以及胸前若隐若现的粉嫩。他急促地倒吸了口气,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冲了上来,烘得他口干舌燥,手脚发烫。
叶锦书见他眼波迷乱,想他年轻气盛,怕是撩拨得太狠了。他及时悬崖勒马,推开这暧昧的气氛。预备翻身重回锦衾中入睡,却不想被人又一把拽了回去。
瞬间,他的双手便被牢固的钳住并高举头顶,而后整具身躯被压倒在床。
霍子戚一手箍住他头顶双腕,一手压在他肩头上,双腿跪在他身侧将他整个人拢在□□,仿若一张铁网将他牢牢罩住,不由他挣脱。
他弯着一双似微醺的桃花眼,嘴角衔着兴味的笑容,目光代替十指在他身体上游走,气氛旖旎一阵后才亲近道:“我觉得你说的甚有道理。想来明日一过,你我皆是待罪之身,下半辈子若不被抓获那也是亡命之徒。那今晚便是我最后一个无罪之夜。这样意义非凡的夜晚,我岂能孤枕而眠呢。”他语气极具诱惑,在他耳际来回萦绕。
叶锦书别过头,躲过耳边的热气,眼中露出戒备的精光。他皱起秀眉,身体开始排斥反抗。他沙哑低喝:“霍子戚,你放开我!”
霍子戚故作不解,手中又暗暗使了几分力,他慢吞吞地缱绻缠绵道:“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男人。还是说我的长相不合你的心意?你就将就将就吧,十里八村找不出比我更好的了。”话音刚落,他便有的放矢地朝着他的嘴唇而去。
叶锦书紧闭双眼,双唇也下意识地用劲儿。霍子戚的气息愈来愈近,愈来愈烫,将他湿润的嘴唇烘得干燥。就在两张嘴唇的距离只有一枚铜钱厚度那么近时,霍子戚停下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他得逞的放肆笑容,掷地有声。
他松开叶锦书的手脚,翻身坐在床上,笑话他:“你瞧你怕的,就你这样还跟我耍心眼呐。”
叶锦书咬着牙,抬脚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而后裹紧被子,低声咒骂了他一声,无耻。
霍子戚深感冤枉,吃痛捂着肚子还要找他讨说法:“是你先出招的,我不过礼尚往来而已。”
叶锦书回头怒瞪了他一眼,嗓音因紧张未歇而有些颤抖软糯:“你赖皮。”
霍子戚见他玉颊生霞,眼里蒙着一层淡淡水雾,模糊了他一贯的老成气质。撅着嘴还气鼓鼓的,倒不失几分可爱模样,一时不觉呆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觉得自己不大对劲,挠了挠头兀自铺床躺地上了。
叶锦书则拥着锦衾,被两腿之间那不争气的玩意儿折磨到后半夜才睡着。
霍子戚却睁着一双明眸,毫无睡意,听着床上那位呼吸入缓,他掏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铜钱。几年来他总是习惯在心神不定的时候,摸索着铜钱上“盛利通宝”的“盛”字上方的一处豁口。因多年的抚摸,缺口已变得十分圆滑,摸起来有一种水珠的触感。
还记得六年前,他才十二岁,哥哥十四岁。长江泛滥成灾,流域附近的江州境内,金匮,申城,六合难民成山,彼时修缮河道迫在眉睫,北方贼寇又蠢蠢欲动,接连挑衅,内忧外患一同来袭,中原一时腹背受敌。
那时的赈灾力度不比现在,甚至比在贪官李定达的管理之下还要艰苦百倍。父母接连饿死,他与哥哥只能以乞讨为生。后来他生了一场病却几乎压垮了两个人的身心。哥哥想尽办法,去偷去抢,弄得浑身是伤也酬不齐药钱。他知道哥哥心里苦,可当着他的面却还是会笑。
哪天运道好碰上好心人赏了个馒头,哥哥总也千恩万谢地给他磕上四五个响头。而后回来故作轻松地将那么馒头与他分吃。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哥哥兴奋地跑来跟他说,他要去从军。由于每个地区都有征兵人数要求,江州十六岁以上男子人数不足,以至于顶上悄悄放低了标准。哥哥说与其两个人相依为命,一齐等死,倒不如他去战场上搏一搏,能杀死几个贼寇,还能给他挣上一碗药钱。
然后,哥哥就将他交托给了冯氏,又将报名参军后得到的一百钱送给了冯氏,希望能不吝照顾自己的弟弟。剩下的一百钱哥哥悄悄塞进了他的袖口,临走前的嘱咐犹在耳边。
“小七,爹娘死后,咱们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知道我能在战场上活到几时,但是为了你,咬着牙我也会挺下去的。你也是,千万别输给疾病。还有,爹娘说了,人心叵测,万不能轻易与人交心。小七已经十二岁了,该明事理,懂是非了。待到盛军凯旋那日,希望我们还有再见之时。不,一定会有再见之时!”
哥哥走了。
临走那天,他去送他了。哥哥跟在队伍末尾,不停地向他挥手让他赶紧回去。他看着哥哥站在一民兵队伍末尾,与那些人高马大的成人相比,哥哥瘦弱的像根弱不禁风的豆芽菜,甚是连双裹足的草履都没有,赤着一双脚丫子踩在粗糙的地面上。这样的身躯如何能扛得住北方骑兵的凶猛攻击。这与白白赴死有什么两样。
前方来了一名小旗,仗着自己在军队有两年资历,脾气大得很。他趾高气昂地来到民兵队伍前,插着腰挨个儿点起了名儿。喊到哥哥的名字时,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掏出了五十钱塞到了那小旗粗糙的手掌中,哀求他在军中多多照拂自己的哥哥。小旗掂了掂分量,并没有露出多满意的笑容,只挠了挠胡渣丛生的下巴,随手将他往旁一攘,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
临走前,兄弟俩在码头拥抱。若是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绝不会,绝不会率先放开哥哥的手。
而他哥哥绝对没有想到,冯氏并非可托付之人。
李定达的压迫让冯氏在金匮无路可走,冯氏接连碰壁性情愈发暴躁。彼时他不过十三岁,年小体弱,时常咳嗽。可他并不能在病床安息着,他需要顶着羸弱的身躯做许多的家事,扫洒院子,砍柴烧水甚至还要在寒冬腊月里洗衣拖地,十五岁之前他一直住在柴房里,抱着一床破棉被度过冬夏。饱腹的只有糟糠。尽管他如此尽心尽力,却还是会惹得冯氏不高兴。冯氏让冯锦舒不要与他来往,冯锦舒却仍是私下接济他,用那点微不足道的体己难得饱餐一顿。一旦冯氏发觉,他便会粗鲁地扼住他的脖颈像拎一只小猫似的将他提起,看着他在半空扑腾着双腿,喘不过气满脸涨红的痛苦模样。每当这时冯锦舒就会跪坐在地上摇着冯氏的裤腿求他饶他一命。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被吊起的衣襟,窒息嘶哑地喊着:“哥哥,救我。”
冯氏就会故意嘲笑说:“你哥哥早就死了,早他娘的地被兀厥杀死了!”
他决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说他哥哥,更何况是这种不吉利的话。他死命挣脱出来,却没有逃跑反而抱着冯氏的大腿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咬下他半块肉。冯氏痛呼一声,气急败坏地对着他的心口狠踹一脚,不顾腿上的咬伤,上前又将他拖起往门外雪地里一丢,又对着他啐了一口:“呸!狗娘养的,跟你哥一块儿去死吧!”
至今他仍未忘却冯氏张扬跋扈的笑声那样刺耳,那样可憎!
清晨如期而至,天边泛了鱼肚白,红日鬼鬼祟祟地露了头,破开撩人夜色,大放白日光彩。朝霞满天,却并未停留许久,散的也快。一缕刺眼的光芒毫不留情地射进屋内,照亮了霍子戚清醒冷酷的面容上。他翕动着双唇,低吟道:“哥哥,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