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抱蟾 本故事纯属 ...
-
“哎哟,那一屋子人还真是绝了代了。”
菊子吃着饭,不知道为什么妈突然说这一嘴,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妈说什么,说的人她都不太知道。
“咋的?”正在吃饭的菊子爸抬起头,“哪屋里?”
“就是旁边那屋里哇,哪屋里。”菊子妈夹一筷子饭放进嘴里,眼睛一翻看向电视,“现在三老太婆也得了尿毒症走了,那屋里两个儿子咧,一个嘛,老婆子跟人家跑了,另一个嘛,生两个女,这嗯是绝了代了。”菊子妈又戳了一筷子饭,喂在嘴里,菊子看她爸,定定睛睛看着菊子妈,两个人都不说话,菊子爸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菜,喂进嘴里,吃一下,看看,菊子不太懂,继续吃饭,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想。
“以前就说那个屋基莫法建在那崖上,他们不听咧。”
菊子更不解了,说的什么是什么。
“这跟房子有什么关系?”菊子实在好奇,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孩子,她信的都是科学,爸妈那一套她都不屑一顾,都说了这世上没有鬼神,还信这。
菊子爸一口饭没嚼完,菊子感觉她爹像是要说些什么,就一直抬头看着他,菊子爸硬是要一口气嚼完,包口挼口的,脖子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嚼着嘴里的饭,一边看着她,好像迫不及待要和她说一样。
“我给你说嘛,就是这块子长起的……”
菊子爸说了好久,当时的情形大致就是这样:
“老二,你嗯是要把这房子建在这崖边上?”
帮忙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拿个烟斗,烟斗子已经黑得锃亮,棕黑色的烟丝横七竖八地躺在斗子里,他看着老二,吐出烟雾,青色的烟,迷着人眼,帮忙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似在等他的回答。另外帮忙的,都是祖上有些关系的,这孙家老二要修房子,给亲戚处打个招呼,就都来帮忙了,一屋子人七七八八散坐在凳子上,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喝着茶水,那时候穷咧,都穿的油咧咧的衣服,有的鞋子都是破的,男的手个个都是黢黑,那手,活干得,以前男人打石头喔、插秧子、砍树、薅草、锄地,啥都干,手的缝缝里都是黑的,洗也洗不净,更不说那脸上,二十岁的像是四十岁,五十岁的跟那九十岁的样,弓腰趴背。
说话的跟老二是表兄关系,他们这些帮忙的都觉得房子修崖边上不好,这再商量商量。
“是修在这儿哇,那除到这儿还有哪里有法修。”
“那不是那田盖边上,修在那地里,也不是莫法,反正都是自己的地。”
老二摇摇头不语。表兄猜是想要田里多出些庄稼,他呷一口烟,也不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大家心里都明白,也劝了好久了,也没什么办法了。
“请风水先生来看了没有嘛!”有人刚来,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
“嘿,老表,来哒!”
“来了哥儿。”那人声音洪亮,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有那么些松活了。“快坐,坐坐坐坐。”屋里帮忙的都看着来人,陆陆续续打起招呼,脸上都带了些笑颜了,有人支了个板凳过来。
老二老表还是呷着烟,“风水先生说,这个崖上修房子就不好,旁边就是崖的嘛,无依无靠的,这个地基修不好以后就给儿孙兜不住福。”表兄拿着烟斗子在手里,手来来去去的,说着阴阳先生的话,有些情绪激昂。
“风水先生好久的哇?”来人刚坐下,亮声道,“请的哪个?”
“昨天来来的,请的那梁上四方先生。”
“喔。”来人应了声。
也没个后话,大家又都看着老二,“不,还是就在这儿修,有啥子关系嘛哎呀,没得关系,况而且不说,人都来了,就动工就行了。”
“嘿兄儿,这个事情不着急喔,你哪天修我们哪天过来就好了,这个是跑不到的,你先把这个考虑清楚是不是修在这儿……”
“修,莫好大个事情。”众人看着他,面面相觑,喝茶的吐飞嘴里的茶叶,盖上盅子盖子,“那走哇……”有人来一句,也不晓得是谁说的,一群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去了。老二老表一支烟也抽完了,也慢慢起来,冲冲鼻子,也没什么办法,他要修,那就修啊。
过几天,活泥浆了,打方了,整地基,一天山里响得砰砰砰的。
有一天,他们屋里那个新媳妇儿,就是老二的老婆,下午才来送饭,挺个大肚子,怀肚婆,送饭来,带了个癞蛤莫回来,说是多么大一个,下了雨受了伤了,看起怪造孽的,说是带回来养好,结果呢,那老二一顿求头子(骂得狗血喷头的意思)。那媳妇也没开腔,反正嘛,不是很开心,那么多人看着的,有的人嘛就说大肚子的莫要说人家,那老二咧就也没有说了。
后来晓得是哪一天,打地基,突然一下就挖到个硬疙瘩,然后大家就都去看,后头就有人说,这个是金蟾的巢,莫法打破,打破的话,就不得行,因为金蟾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嘛,破了就说,意思就是说断子绝孙了。
都说莫法打开莫法打开,那老二就没有见过,说也不信,砰哧一下就整破了,那个土巴包包破了以后,里面就一对子金蟾咧,抱在一起的,大家就都来看,就那一会儿,晓得是啥子东西,好像哪里捅了个洞样,啥子东西冲冲冲地就落下去的声音,就像是一颗石头落下山崖那种声音。
菊子听的入了迷了,“然后呢?”
“然后?”菊子爸捋出骨头,“后来嘛,没咋,就继续修房子。”
“但是呐,反正没有过好久,那媳妇儿生了个女,晓得咋个回事儿就大出血人就莫得了,就又办丧事呐,那嗯是比较难,可怜那生下来的娃儿,一生下来就没得妈,就喊大女儿带。”
“就莫得啦?”菊子问爸。
“是莫得了哇。”菊子爸停顿了一下。
菊子不太懂,想说什么?
“所以说啊,人呐,还是要善良些。”菊子妈突然厉声说道,“尤其是男人,那二娃子把他媳妇儿当人看吗?”菊子愣住了,“该啊,那就是活该。”
菊子似乎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她那时候还太小了,但是她一直记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