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的城堡08 ...
-
“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困。要按平时的作息，这会应该是睡觉时间呢。”
景礼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反过来安慰仓苍，“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景礼确实还是景礼，至少气息没有改变，甚至现在的他精神奕奕，状态比之前还要好。
仓苍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回道：“我还行，熬夜都习惯了，再晚点睡也没关系。我们继续检查房间吧，早点查完也早点睡。管家不是说了么，我们明天会见到伯爵。”
两人换上新的塑胶手套，再次进入绿色的客房。景礼稍微顿了顿脚步，轻轻闻嗅屋内潮湿沉闷的空气后才重新戴上口罩。
原先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空气让人反胃，此时仔细分辨，才闻到一股若有若无、不甚明显的大蒜味。
入目皆是光鲜亮丽的翠色。遮挡窗户的长帘、床上用品的布料、乃至铺满整面墙的壁纸，都闪耀着翡翠般明艳浓丽的绿，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森林都浓缩在这里，稠得几乎要流溢出来。
如此美丽、令人惊叹、又最为致命…
这是，巴黎绿啊。
景礼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能住，我们得换个房间。”艳丽的翡翠色浓郁得令人窒息，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仓苍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他早就发现这房间里随处可见的绿色有问题，但并不清楚问题具体是什么。
景礼试着解释：“你知道巴黎绿吗？一种维多利亚时期的流行色。”
仓苍认真地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他曾经在好友书终的收藏室里见到过“巴黎绿”的标签。标签对应的是一盒绿色的颜料罐，表面有红色的异世界文字、黄黑相间的条带和不祥的骷髅图案。
他这才发觉，自己忘记和景礼讲源世界的事了。
为了能让玩家快速融入游戏，系统会尽可能地将相同或相似文化背景的玩家分配到一起，让他们参与跟自己源世界的文化背景相同或较为接近的副本。
玩家在低级副本遇上跟自己来自同一世界的“老乡”的可能性是最高的。随着等级升高，进入高级副本后，玩家们大概率来自不同的世界，彼此间的文化背景、语言文字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不过玩家不用担心交流问题，因为子系统自带的翻译功能相当强大，不会出现“听不懂同伴或NPC的话”这种情况，但文化背景等方面就需要玩家自行解决。
对“源世界”进行说明后，仓苍告诉景礼：“就是这样，我和你来自不同的世界。在我那边的历史里，不存在维多利亚时期。”
景礼沉默了。
他之前跟仓苍交流得很愉快，从来没想过，萌妹竟然是异世界的萌妹！
不过转念一想…
啧，异世界美少女，这个的设定更赞了有没有！
此时的景礼并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萌妹的裙下看到更刺激的设定。现在，景礼没再纠结，直接给仓苍讲“巴黎绿”的事。
维多利亚时期，传统的植物汁液染色法染出的绿色布料色泽暗沉，还容易掉色。直到1775年，卡尔·威尔海姆·舍勒在实验室中制出了一种漂亮的绿色粉末。这种粉末的化学成分是铜的亚砷酸氢盐，被称作舍勒绿（Scheele\'s Green）。
1814年，德国的一家服装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比舍勒绿更加耐用、颜色更为艳丽的新型翠绿色染料，学名为“醋酸铜合亚砷酸铜”，一种翡翠绿的结晶粉末，也就是巴黎绿（Emerald Green）。使用这种染料染制的布料非常美丽，表面光泽堪比上等的祖母绿。更重要的是，这种染料的价格相当低廉。
那时候已经有了煤油灯，这种照明设备的光线不够明亮。但染了巴黎绿的布料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光，让身着巴黎绿的女士在人群中分外耀眼、脱颖而出。
因此，女士们对巴黎绿极为追捧。巴黎绿也一跃成为维多利亚时期的时髦色，被广泛应用于衣物、布料、印花壁纸、食品、儿童玩具等多个方面。维多利亚女王甚至曾经将自己的一整间休息室都刷上巴黎绿。
但是，作为一种砷化物，巴黎绿是有毒的。经皮肤接触，可引起皮炎乃至大面积溃烂，长期接触会引起疥藓和溃疡甚至皮肤癌。经呼吸道吸入或经口摄入，可引起结膜炎、上呼吸道炎症以及慢性砷中毒，出现头晕、虚弱、呕血、肾衰竭、眼睛发炎等一系列症状。
这是一种既能当颜料、又能当耗子药的有毒物质。
此外，巴黎绿会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作用，产生致癌物亚砷酸。在潮湿的环境中，涂有巴黎绿的壁纸会发霉，霉菌与砷颜料发生化学反应，会产生三甲基胂气体[1]。
景礼：“我刚刚进门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有一点大蒜味，就是三甲基胂的味道。但真正让我确认这些颜色是巴黎绿的，是矮柜那边的绿色灰尘，以及壁纸。
“巴黎绿的结晶粉末只是粘在壁纸上，与纸张的结合并不牢靠，时间长了就会渐渐脱落，在房间里形成一层绿色的灰。
“女仆有打扫过房间，将家具表面擦干净了，但打扫得不够仔细，所以我们在矮柜的暗处找到了灰尘。
“而壁纸…这个图案，我曾经见过。Millais的画作《滑铁卢之战前夜》，创作于1860年，背景的绿色壁纸跟这个很像。”
景礼会记得《滑铁卢之战前夜》，完全是因为景祁。
这幅画描绘了一名军官在1815年的滑铁卢战役前夜与情人告别的场景：黑衣军官即将奔赴战场，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心爱的情人；而情人紧紧地握住门把手试图阻拦，对军官依依不舍。
他姐景祁将黑衣军官截了张图，当自己的头像；将小情人截了张图，发给他未来姐夫长生当情侣头像。
景礼也不明白景祁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图中的黑衣军官所在布伦瑞克骑兵部队，在战争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位军官很可能战死沙场，没能回来和心爱的情人团聚。
于是，景礼对此提出了疑问。当天下午，景祁就把军官脚边系着红丝带的小狗也截了张图，发给了亲爱的弟弟。
这是景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大幅下滑，因此对这幅《滑铁卢之战前夜》印象相当深刻[2]。
景礼：“说到滑铁卢，拿破仑好像就是死于砷中毒。他战败后被流放，独自生活在圣赫勒拿岛。在潮湿的环境中，壁纸里的绿色颜料（舍勒绿）挥发出砷。他死后，头发里检测到了很高剂量的砷化物残留。
“当时死于砷中毒的人非常多，尤其是爱穿绿裙子的女性。但因为是潮流，爱赶时髦的人总会接触到巴黎绿的。”
仓苍眉心微拧：“也就是说，在你的源世界，曾有一段时期，人们极力追捧一种毒药，不仅拿它糊墙，还穿在身上。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有毒吗？”
景礼：“是知道的吧…巴黎绿的颜料罐上就有危险警告。也有很多人都指出，应该停止使用含砷颜料。
“但…很离谱的是，当时的人们依然非常狂热地追捧这种颜色，甚至用各种理论驳斥‘巴黎绿有毒’这个观点。
“爱穿绿裙子的依然在穿，爱用绿壁纸的依然在用。直到19世纪中期，欧洲各国才逐渐立法，禁止在生活用品中使用含砷颜料。
“是不是挺匪夷所思的？我也搞不懂，那时候的人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仓苍若有所思：“你说的巴黎绿，听起来有点像我们那里的海莉莉星砂。”
海莉莉星砂并不是染料，也不是矿物，而是一种貌如鲜花、气味芬芳的蘑菇，具有细长的菌柄和奇特的菌盖。
这种蘑菇来自一处极为茂密、底部常年不见日光的深林，博物学家海莉莉在采集植物标本时发现了它。
据她本人所说，起初，他们一行人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蘑菇，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绿色植物上。但在他们即将返程的时候，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亮了一小片林下区域。
森林里总是黑暗的，因为林冠层实在太厚了。也许是前些天的大风吹折了一部分树枝，这才给了阳光抵达地面的机会。
就在阳光笼罩的那处温暖的光斑里，一朵蘑菇迅速地“盛开”了。
海莉莉知道不应该用“盛开”来形容蘑菇，但她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描述眼前的景象。原本趴伏在地面、平平无奇的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鳞片裂开，随后整个菌盖像一枚饱满的花苞徐徐绽放，释放出迷离的、令人沉醉的香味。
这是一种浓郁的、深邃的黑，但层层叠叠的花瓣流转着闪闪发亮的星河，仿佛夜幕被裁掉一片，坠落的星星在这里沉睡经年，只待一束阳光将它重新唤醒。
他们采集了这种蘑菇，带回实验室进行培育，并将其命名为“海莉莉星砂”。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种蘑菇非常好养活。不挑剔生长环境，只需要一点土、一点水和充足的阳光，就能大量繁殖，再手残的“植物杀手”都能种活几朵。
而且它的香味实在太特别了，让人欲罢不能，闻过后念念不忘，第二天不闻就浑身难受。因此，当时就出现了这么一句流行语：“海莉莉星砂散发着爱情的味道。”一日不见，就格外想念。
不需要精心养护、能自行大量繁殖、“花期”极为漫长、价格便宜成本低廉、甚至能入菜…种种因素让海莉莉星砂一度成为城市绿化首选，甚至引发了“星砂狂热”。
最流行那会，要是谁家里没有海莉莉星砂，衣着穿戴没有海莉莉星砂元素，都会被旁人看作没见识、没品位的土鸟。有的城主为了凸显自身的时髦，甚至将整个城市的植物都替换成海莉莉星砂。
景礼觉得：“虽然挺夸张的，但也还好吧，毕竟好看、好养活、还能吃。难道这种蘑菇有毒？”
仓苍：“现在，海莉莉星砂是我们那最有名的毒.品。”[3]
景礼：……
仓苍叹了口气，说自己讲海莉莉星砂，只是想感慨一下，无论在哪个世界，人们作死的心理千篇一律，只是方式各有各的不同。
时尚这种东西，一旦卷起来就会变得非常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在追逐潮流的过程中失去理智，明明觉察到了不妥，依然被潮流裹挟向绝路奔去。
看着眼前这“绿意盎然”的房间，景礼和仓苍都感到非常窒息。
这间客房的铜钥匙是仓苍选的，以他素来倒霉的惯性，总是会挑到最差最危险的那个。
今晚肯定不能在这里过夜。这间客房很潮湿，还非常绿，有毒的砷绿颜料随处可见，就差明着跟玩家说“这里有毒，快跑”。
按照游戏的特性，这个绿房间绝对是个死亡触发点。
那么，要去跟其他玩家挤一挤吗？要随便找个空房间凑合一晚吗？要折返回大厅吗？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走廊坐一夜吧。
“我记得，管家说过：在城堡内，客人们可以随时随地使用手摇铃，女仆会在听到铃声的第一时间赶来，竭尽所能为客人服务。”景礼从系统背包里拿出金色手摇铃。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手摇铃的作用机制，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可能会浪费一次击退幽灵的机会，但道具这种东西又不带演示说明，使用后才能知道用法和用处啊。
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小礼，你用我的吧。”仓苍将自己的那个手摇铃拿出来。
他手里的道具非常丰富，自保的手段也层出不穷，倒是景礼一个新人口袋空空。如果这次使用会消耗道具的可用次数，还是用自己的手摇铃更划算些。
景礼动了动手腕，手摇铃里精巧的击锤轻轻碰撞铃身，叮叮当当的声响如水波在空中荡开。
几乎是眨眼间，身着黑白服饰的女仆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拎着提灯，垂眸颔首，身体微微前倾，做足了恭敬的姿态，准备聆听客人的吩咐。
景礼与仓苍对视一眼：
“抱歉，我们不喜欢绿色，能给我们换一个没有绿色的房间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的城堡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