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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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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下午五点三十。
因寿山里古木参天,蔽日遮光。
没有开发过的地方确实不好玩,蛇虫鼠蚁,潮湿幽暗,而且压根没有路径可走,脚下蜿蜒着无数盘根虬曲的粗壮根系和滑腻的苔藓菌类,随处可见粗长黑亮得让你怀疑人生的马陆。
森林和森林也是不同的,并非所有的森林都像油画里那样仙气飘渺,阳光烂漫。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没有相关野外生存经验的人在这种原始之地,除了危险,还有如影随行的孤独感带来的恐怖幻觉。
鸱鸮空洞古怪的啼鸣仿佛就在头顶,又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荡而来。耳边的世界似乎寂寥无声,仔细一听,却其实充斥着各种无法理解的怪奇之音。
窸窸窣窣,细细碎碎的,就好像有人在悄声说话,听着听着就克制不住回头看一眼的欲望。
露春已经在深山老林里跋涉好一会儿了,体力损耗严重,根本没有瞎想的余裕。
痛苦,这身体久疏锻炼,完全退化成了一只安逸的猴子。
她捡了根一指来宽的树枝,而后甩下背包垫在地上一屁股坐倒不走了。
长长地匀了两口气后,露春从侧边袋里摸出折叠水果刀,将树枝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和分杈慢慢铲平,一头削尖。
风中已经带来了她所追寻的气息,她不想再浪费有限的体力,不如搁这儿等着。
抬手捋了捋不知是被潮气还是汗水浸湿的鬓发,露春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四周更加阴暗空寂下来,压抑伴随着愈发黯淡的光线从头顶迫至。
一道灰影从水一般流淌的雾气深处蹒跚靠近,那模糊的形状崎岖而古怪,令人分不清是虚幻抑或是真实。
露春握着树枝,平静地站了起来,黝黑的瞳孔上缓缓映出了一张有几分眼熟的面容。
那是个穿着破烂登山服的瘦高青年,皮肤如沤过水般死白,脖子上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翻涌蠕动。
可他仍然带着笑容,看起来轻快斯文。
他甚至还不辞辛苦地背着一个昏睡的小孩,小孩脸膛赤红好似在发高烧,但表情却十分安逸。
青年抬头,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猛不丁打了两个哆嗦,眼珠不听话地往各个方向乱转。
但他很快压制住身体的异常,用那张仿佛戴着定格笑面的脸,试探性地往露春所在的方向伸了伸。
——宛如一条在分辨寄主是否合格的裂头蚴。
然后他迅速地缩回脑袋,灰紫色嘴唇笑得弯弯的:
“……您也,迷路了?”
露春看着他,摇摇头:“我方向感很好,在极夜里都不会迷失。”
“那……能麻烦您告诉我,该怎么回到城市里……”越裂越大的嘴唇后,一丝丝黑灰色的残渣正通过溃烂的牙龈缝隙向外逸散,“我、嗯,找不到路了。”
露春突然笑了两声,“好稀奇。”
“嗯?嗯……唔,”他抽搐了几下,震颤的眼瞳也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唔唔……我不知道……我讨厌……这里。”
露春打量着对方的模样,一丝疑惑掠过心头,但此刻也无暇多思,“放下那个孩子,我告诉你出去的路。”
“不……嗯、嗯……撒谎,”他咔地拧了下脖子,血管哗然冲上了头顶,“……你让我、嗯出去,我还你,唔唔、该、该死的……嗯、免疫者!”
露春神情遗憾,提腕一振柔韧尖细的树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此刻:下午五点整。
穿着T恤和迷彩长裤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形容狼狈的小情侣,他身量极高,站在近处时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对情侣瑟瑟地抱在一起,满脸泪痕和脏污,也不过就是高中生的年纪,手腕上还戴着前一夜里获得的红色手结。
早些时候,两人哭着找到润世宫门前,说弟弟走丢了,可能进了山。
他俩都是隔壁县的高中生,男生意外抢到了沐冠节庆典的票,携着小女朋友和虚年五岁的弟弟来观礼。
两个小年轻腻歪到半夜如胶似漆,躲在下山道的一座石像后,完成了一次生命的大和谐。
在这期间,让一个幼童独自坐在稍远的石阶另一侧,给了他一块糖和手机看动画片。
等他们尝完野果才发现,弟弟早已不知所踪,手机丢在地上,还在播放蹦蹦跳跳的侠盗兔。
六神无主的两人无头苍蝇般找到天亮,甚至还抱着荒唐的期待回了家一趟,无果,这才惊觉闯了大祸,又恐惧又害怕地找上润世宫帮忙。
“求求你们,不要联系我爸妈——他、他们都在外省打工……你们是这里的地头蛇,肯定能找到吧?”男孩蹲在地上求饶,满脸痛悔,女孩一径地哭,也不知是在哭那个不见的孩子,还是哭自己会被父母摧折的恋情。
早已被汗水洇湿的T恤贴在一言不发的青年身上,流畅结实的背肌在薄薄的布料下缓缓收紧,好像一头亟欲噬人的野兽,金棕色的眼眸里藏着濒临喷发的火山。
他本一夜未睡,此刻不管是耐心抑或是理智都即将断线。
甚至懒得跟这两个被生殖器官统治了脑子的崽种多说一个字。
已筛查到监控的镇氏子表情凝重地匆匆而来,青年转身接过他手中的平板点开视频。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两个年轻人爬到签牌后面,借着巨大的石像阴影嬉闹。
小男孩安静地嗦一根棒棒糖,捧着手机坐在下面的石像旁,偶尔拨弄别在胸前的小手帕。
片刻后,小孩忽而扭头,起身站在石阶边缘看向黢黑的密林,可惜监控主要对着山道,拍不到林中吸引他的东西。
画面就这样凝滞了一会儿,小孩突然动了起来,他抱着沉重的签牌堆使劲拽了几次,但以他的力气,绝无可能拽断润世宫的八百丝,随即放弃,从石阶上跳了下去。
又过去一会儿,另外一边的两人才发现不对,无头苍蝇般来来回回经过了数次。不久后男孩总算想起了另一个可能,回到最初丢失弟弟的地方,翻过签牌跟着跳下了石阶。
大约是没胆子深入山林,几分钟后他在视频边缘跳来跳去,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便掏出指甲刀般的物事,将八百丝从中剪断,让男孩拽着攀回山道。
看到这里,青年的额上已经绷出了无数筋山怒海。
族弟镇契修复好这一段无辜被损毁的八百丝,把签牌重新挂上。他抹了把汗,偷瞄一眼堂兄的脸色,有些害怕他会把后面俩学生仔的头拧下来。
唉……世风日下,过去人们敬畏神灵,安安稳稳的屁事没有,现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没完没了,俩毛没长齐的小狗都敢在神的地头打野带损坏公物了,整天跟在他们后面擦屎,真的应该吃点教训。
“哥!哥!”还没换下祷服的镇雨满头大汗地举着手机从上面冲下来,“春儿!春儿进山了!”
“我知道。”不知道已经是怒极,还是真的按捺住了脾气,镇铄平静地施舍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监控视频上。
就在大约半小时之前,从镇氏告辞归家了的那个女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鸡黄背包,明明已经走过去了偏又退回到此处。
她意义不明地朝石阶外看了很久,然后哐啷着她的大背包吨地跳了下去——镇铄觉得现在一看见“跳”这个动作就胃疼——成功着陆的她在视频边缘忽隐忽现地不知道在干什么,须臾,便看见她贴着石阶侧壁,勉强挤进了监控镜头。
镇氏少族长下意识地挠了挠后颈。
那姑娘对着镜头将一块小手帕挂在了石缝之间。
镇铄将平板塞给镇契,站在石阶边朝下看了看。
“镇雨回墓场去,阿契再匀些人手带饲犬在附近搜——下面有那小鬼的手帕。”
饲犬在因寿山里会被干扰,别说循迹,自己不迷路就算帮忙了——因此镇氏全族都很讨厌找人这件事,他们很忙,却总要靠两条腿漫山遍野地收拾烂摊子。
“可——”
“我一个人进山就够了,通知警局把那两个领走,叫小孩父母来。”他跃下石阶的同时,无情地给小情侣发了判决书。
镇铄在因寿山中出生、长大,跟这片辽阔幽深的山脉仿佛呼吸与共,对他来说找寻一个并未隐藏行迹的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一头披着深棕色毛皮的巨硕雄鹿从浓雾中奔跃而来,树冠般朝天铺展的角上散落着深浅交叠的暗红印记。
镇铄偏头看着那漆黑眼珠中倒映出的自己,没有犹豫,伸手攀住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