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魔法与玫瑰》悬英未决

2、第 2 章

　　云上的英一下跳下来，像是重力并不存在一样飘摇落地，她还是很喜欢看脚下，那些石子、绿草、虫蚁……还有很多的‘痕迹’，有很多的知识就藏在那里面。

　　很是站在原地发呆了很久，现在的、这个年纪的英，还是没有和竹马分开过而一直被照顾着的小姑娘，她对于知识的喜爱胜过太多，也总是自顾自去追寻她所找到的任何足以吸引她的东西。

　　——被水系的自然法术驱使着，小河中的水流漫上了岸，一波接一波将‘痕迹’冲刷出，变得更加明显，英没有去管在浮在水里安静注视着她的男孩，径直跟着水流的方向而去，埋着头奔跑，模样倒是比蒙昧天真的孩童还要更无知无畏，不会怕摔倒，也不会有对未知的恐惧。

　　是、鸟雀。

　　在上一个日出时有一只鸟雀跌落此地，它的翅膀在泥土间留下痕迹，然后它跌跌撞撞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捉住一条毛虫吃掉，蹦跳着走了很远，在休息半日后又重新起飞。

　　这就是‘痕迹’所告诉她的故事，漫上河岸的潮水退去了，没有半分多余的水痕留在地上，纵使在这一个世界上自然的力量被压制，但它们总是会听话。

　　英毕竟早已经过了会炸房子的年纪，虽然现在变小了，心智和状态都回到过去，但在那漫长无边的岁月里她所掌握的全部知识却不会遗失。

　　轻薄如镜的水流淌过之后，鸟雀的爪印留在地上格外清晰，但是被散溢的灰埃一盖后就恢复了原状，英抬头望着近处的树梢上。

　　没有必要去追溯那是哪一只鸟雀以及它最终飞去了哪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一个人了。

　　少年时期的英，只有很少时候和竹马分离过，譬如说他先闲晃着去打探亡者教堂，或者捉几只法师回来研究这样子。

　　她一直被照顾着，那么现在？

　　银灰色的眸子中覆盖着一层月光，那些枝梢在风中晃动，在眼底打出细碎的阴影，灰斗篷下的巫妖之躯里藏有极为恐怖的力量，但是，英不会运用，或者说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用，从前倒是很经常当站着不动的靶子，在后来熟悉了，但现在的英想不到该怎么用。

　　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对于力量的运用，是不及上面这两个问题重要的。

　　而这时候一身湿漉漉的男孩走到她身边，弯眼好奇地问道：“你是从天上下来的、流浪的神明吗？”

　　是妖邪还是神明？或者属于人间的特殊力量？

　　前者中怎么会有如此灰扑扑的小姑娘，一点也不起眼，丝毫没有神话中的诡谲可怖或端丽威严，但若是后者，从出生便开始群居生活、惯于被支配的人类可是不会露出那样蒙昧无知和婴孩一般的表情。

　　“你不知道去哪里吗？”心思转了几道弯，太宰治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句‘你是没有家了吗’的话，只把意思变得委婉了一点，要是惹恼了小神明可不好呢。

　　流浪的神明。

　　纵使她表现得平静，可是失家的人总是与其他的人们不同，一身湿透的男孩站在她身旁，头发和衣裤还往下落着成串的水滴，也眯眼去看那一支树梢，夜空中一轮半弯的月投下清冷的月光，在整片天上星子明亮闪烁，照亮他呈鸢色的眸子。

　　英知道他跟在身后，只是一直没有理会，望着枝梢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两个人对望一眼，她向对方伸出手。

　　“怎么了呢，神明大人？”对方笑着问道，但也把手伸出去，虽然一身狼狈，但是那少年稚气好看的面庞及亲和友好的态度很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加分。

　　由于让人记不住有关她的印象，就导致太宰治每回观察她得出的发现就像是全新的一样，看面庞和身高，她应该年纪不大，但或许外表有所伪装，气息平和，呼吸声微弱到似乎不存在，哪怕是奔跑也不能造成一丝气息紊乱，整个人……

　　总之，不似人间人。

　　没有好奇心，情绪同样很淡，但是又很纯粹，物种不是人的概率非常大，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有待研究论证。

　　他们指尖相接，太宰治陡然看到微蒙蒙的银光从那一点绽开，随之她的手收回，而路边常见的野雏菊花就这样不依凭根叶地在他指尖盛放，他的眼睛一亮，刚开口想要说话就是一个喷嚏不可抑制地打了出来。

　　但是那朵野雏菊也从指尖落下，很快就掉在地上，落在他脚边的泥泞里。

　　想捞却根本不及的男孩垂着头，不知露出了怎样的神情，怔怔地看着脚下，英从发呆的状态中回神，钝缓地道：“你要，去哪里。”

　　是十分奇怪别扭的口音，就像是说一门新奇的语言一样而感到绕口，但是并无生疏或错误，又得到了新的线索，太宰治从之前的状态中惊醒，抬头毫无异状地笑道：“你要去哪里流浪呢？”把问题重新丢给了她。

　　对于英而言，知识的获取途径总是很多，哪怕是异世界的语言，这个世界没有怎样对知识保密，于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她听懂了那些句子，只是自己不很喜欢说话。

　　要怎么、和人相处？

　　不就是……拽着人走就是了吗？就算对方有的时候很不坦诚或者装模作样，但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走，也不会有什么大错处。

　　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突然就拽过他的手，直直向河流的方向奔跑去。

　　年少还有几分稚嫩、对糟糕的大人们嫌恶却还不能摆脱他们的太宰治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觉得她真是情绪莫测，但很快就笑出来，在自由呼啸的风中呐喊：“呐，小神明！你是要带我去入水吗？我们会去到世界的彼端吗！”

　　他从来没有跑得像是这样快过，不尽的风在身旁围绕，看似他们奔跑得很用力，却是被风带动着前行，跑了几步很快明白了这一点的太宰治就不愿意动弹了，两腿两手都垂着，裹上来的风将他悬浮在空中，像是风筝一样随着英的奔跑而前进。

　　不出意料地没有回答，但那双鸢色眼眸从未有过如此刻般明亮，在狂风之中，他看见那条曾数次入水、熟悉十分的河流变得陌生而可怕，月下的水面掀起汹涌波涛，直直地冲上了岸，而在小神明身前，那般可怕的力量却臣服且顺和，一波接一波的浪涌载着他们不知去到何处。

　　他所以为不变的黑夜被那双银灰色眼眸的主人搅碎，于是明月的存在乍然变得清晰，虽然月光总有些晦暗、或被云雾所阻隔，但是……

　　“小神明！”太宰治弯眼唤道，语气拖长了显得可爱又有点赖皮，“怎么办呢，现在我也失家，不得不去流浪了。”

　　英的步伐渐渐变慢，脚下的浪潮不曾停歇，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异象，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她回过头望着太宰治，松开了他们牵着的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一起。”

　　脑袋里想的是有关于「星光」的知识，那是一种奇特的元素，在荒原上有许多，但是她没法像处理灰埃一样采集炼制，倒是以前游历时听诗人说——有人曾经收集成功过，不过那样的奇迹毕竟短暂一瞬，那名诗人只见到过一次，之后就再没了后续。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用双手捧起「星光」？那要怎样才可以做到？

　　巫妖的好奇心驱使祂们一旦接收完有关于世界最基本的知识，就会迈上一条无止境的求知之路，祂们有的居于世界罅隙、探索观测未知，有的彻底步入尚未解密的黑暗之中，有的向荒原更上的地方探寻而去……那是一条踏上就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只是于英而言，比之知识，更重要的事物她已得到、也已失去，于是能稍微看开那么一点点，而作为巫妖，在漫长无边的岁月里试图去追寻曾遗失之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哎呀，那么神明大人想要去哪里呢？”

　　太宰治十分自来熟地挨去英身边，跃跃欲试想要掀开她的斗篷，像是猫猫试探伸爪一样，为什么会记不住她的面庞？是斗篷的作用吗？

　　英望着他，他们身高差不多，都是平视，小神明看起来格外瘦弱，细胳膊细腿，只是令人不自觉地就忽略过去，记不住什么印象，也理所当然不会对她有所关注。

　　年少的巫妖模样很有些呆，但那对银灰色的眸子清亮透彻至极，不见半分阴霾或杂质——像是星子那样，会bulingbuling发光，从这点看就与普通人不同，那件灰斗篷也十分宽大，完全遮住了身形，常常无风而动，掀起一些如花浪的弧度，如同具有生命的活物一般。

　　而这番猜测并非是不可能，他可没忘记那些自斗篷下飘落出来的‘灰埃’，很顺利地掀下她头上的兜帽，“唔……”太宰治很是观察了好一会儿，“果然这是小神明自己的能力吗？就像是天赋那样？”

　　哪怕是掀开了斗篷，太宰治也只能记住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除此之外仍没有关于她容貌的印象，就连头发发色都不能看清、记在脑海里，十分奇妙不是吗？

　　鸢眸里盛满了好奇，太宰治仗着自己不会掉下水就直接坐下了，在空中飘飘荡荡，但那些包裹着他们的力量十分稳固，短裤、衣裳和头发上都往下滴着水，他两手撑在身侧，很是软绵不满地道：“小神明，你不说话吗？”

　　发着呆的巫妖道：“你想逃离这里。”

　　“是什么样的牢笼？”困住了又一只妄图挣脱的飞鸟。

　　英从来不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样的牢笼，才令一部分人遍体鳞伤、粉身碎骨，直至最终高高坠落，才能得以安定与解脱。

　　并非是英随意选中了一人，只是他的心中在许愿，那些哭泣、祈求和悲嚎传达入巫妖的耳中，而能被巫妖听见「声音」的人，他们必定牵扯上无法割舍的羁绊。

　　粼粼的水波在脚下，月光洒落了满身，当落入眼底时化作为一泓水，英也慢慢地坐下，太宰治就看到她的斗篷下有晶石在闪烁着微光，璀璨既绚烂，但是被她小心珍惜地藏住了。

　　“它们是什么？”太宰治轻声地问道。

　　“是，”英想了下，青年有过巨龙种族的友人，依照巨龙的说法是：“我的，世上独一无二、珍贵的宝藏。”

　　巨龙喜欢熠熠发光永不黯淡的珍宝，牠们收集无数璀璨发光的金子宝石堆积在自己的洞穴里，不惜以成千上万的法阵机关来保护，巨龙对于宝物的占有欲格外强烈，而大多时候每一头巨龙对于珍宝的定义都会有或细微或巨大的偏差，这是很正常的，个体之间必然有所差异。

　　而那一头巨龙则收藏了无数「美好的情感」，将它们珍藏在一处天空洞穴中，除去巨龙种族外，没有人能抵达那里。

　　巫妖都是一群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英也不例外，经常丢了一些问题不去管，好在太宰治也顺势而为地赖皮，这样他们就是半斤八两了。

　　“你喜欢，花吗？”总在不应停顿的地方断句，这种坏毛病没人掰正过，于是就延续到现在，主要是从前有人说话还好，后来就词句越来越短。

　　太宰治歪着头笑道，“是小神明变出来的那种花吗？我很喜欢哦。”

　　喜欢花=小伙伴。

　　奇怪逻辑的等式成立，英又埋头，等银色的光芒再度浮现在手心，消散后是一簇粉嫩的呈一团团的花——是这个世界并没有的花。

　　她递给太宰治，又问道：“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