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递来一份恋爱合约》井或

8、08

　　广府的夏季潮湿闷热，烈日高悬，走读的学生从家里走到学校，二十分钟就能整个湿透，仿佛刚从水里头打捞上来。

　　住校的学生则好得多。

　　宿舍里有空调，到教学楼一路都有绿荫遮蔽，也可以顺着建筑物下缘走出一个通道，躲清静的话还可以沿着围墙根。

　　那天中午江载月就是沿着墙根走的，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稿子。食堂后面有一段围墙特别低矮，一些不守规矩的男生喜欢从这里翻墙出去，江载月听到喊声，还有人笃笃地敲墙。

　　“有没有人哪？有没有人哪！”

　　江载月本来不想理，但那是个女声。

　　她停下脚步，顿了两秒还是回答：“有。怎么了？”

　　“哎哟太好了终于等到人了。”墙外一阵窸窣，突然几声踩踏，有人三两下窜上了墙头。

　　江载月吓了一跳，微退半步，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仰脸看她。

　　短头发，跟她一样的夏季校服，短袖长裤，脖子上挂着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相机，背着一个大包。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上颊边，几乎滴水，衣服也洇出汗渍，脸上笑容却不萎靡，在阳光下有一种莫名的灿烂。

　　这个窜上围墙的女生看向江载月，声音有些意外：“是你。”

　　“我们认识吗？”江载月莫名。

　　“哦，不认识，但我知道你。”女生说道，“你班级和宿舍都在我楼上。”

　　“你是住校生？”

　　“哈哈。”女生说，“是啊，你可不要告宿管啊。”

　　江载月想她才没有那么闲。

　　女生把背包和脖子上的相机都解下来，叫她接住。先是书包，装得满满当当，却并不太重，里面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相机，女生蹲在墙头，很认真嘱咐：“接好了啊，这个很贵的。”

　　被她面上的认真感染，江载月表情也变得凝重，高高举起双臂。

　　相机落下来，那个女生也跳下来。

　　一阵风吹起江载月的刘海和颊边碎发。

　　“谢啦。”她拍拍手，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抬眼道，“我是三班的吕心仪。”

　　“八班，江载月。”

　　“我知道你。”吕心仪说，“你经常走这边吗。”

　　江载月摇头。

　　“怪不得。”吕心仪语气略带失望。

　　江载月忍不住问：“你每次都要人这样接吗。”

　　“如果有人的话吧。”吕心仪说，“毕竟这样跳下来挺危险的。”

　　江载月认可地点头，表情中满是不赞同。

　　吕心仪又说：“我可以出事，但我的相机和我的包不能出事啊！”

　　江载月呛住，一阵无语。

　　午休起床铃这时才正式响起，过十五分钟后就是上课。吕心仪把相机重新挂回脖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薯片给江载月：“喏。”

　　江载月没接：“不用了。”

　　吕心仪把薯片硬塞进她怀里。

　　“给你你就拿着。哎，你以后能不能都走围墙这条路啊？来接一下我呗。”

　　江载月觉得这人有点自来熟。

　　“你找不到别人吗。”

　　她不是很愿意。

　　“别人都要午休啊。”吕心仪说，瞥她，“我早听说你是不午休的，果然名不虚传。”

　　江载月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多可“听说”的。

　　吕心仪又说：“平常只能找到情侣啊，你知道的，围墙下面很多情侣，我又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亲嘴。”

　　江载月一愣：“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吕心仪反问。

　　江载月不信：“我今天都没看到。”

　　“那是因为现在天气太热了。”吕心仪摆摆手，说，“找个人接我就更困难了。”

　　“你每天都翻墙出去吗？”江载月问。

　　“不算每天吧，”吕心仪抬了抬相机，说，“有时候要大扫除，或者在学校里拍照，就不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江载月搞清楚了，吕心仪是个摄影师。这名头是自封的，但也确实有人为此买单，她大小也算个名人，不过高一就能靠摄影赚钱，从证件照到写真，价格便宜技术也相对不错，同学们也乐意支持同窗的事业，吕心仪就天天这里那里地拍来拍去。

　　“你收费多少。”江载月说。

　　吕心仪比出一个巴掌。

　　“十张照片五十，包修，不错吧。”吕心仪说，“如果你答应每天来接我，我免费给你拍。”

　　江载月没答应。

　　她觉得吕心仪这样天天往外翻，迟早要出事，到时候连累她一起被老师逮到，面子还要不要了。

　　二人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便分道扬镳，江载月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原来有这么出名？

　　第二件事，吕心仪是谁。

　　回班上一问，居然还真不少人知道，有几个女生还说在她那儿拍过照片，的确跟到外面去拍的质量差不多，同学价真是赚大啦。

　　那时江载月只是稍一打听，并未真的放在心上。之后她也不打算从围墙根上过，只略略一感慨“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便又背起稿子。

　　学校高三的毕业晚会，她是主持人。

　　江载月是那种老师都会喜欢的好学生，成绩好，长相漂亮，性格温婉，虽然压不住人没法当班长，但当个学习委员吉祥物也很不错。

　　平日里与同学相处稍嫌内向腼腆，放在大场面上也能撑得起来，学校有什么活动，老师都喜欢用她。

　　毕业晚会在高考前举办，是学校为高三学子准备的最后一次狂欢，规格比双旦、校庆都还高上一截，仅次于校运会。

　　稿子滚瓜烂熟后，就是排练，场地设置在体育馆，灯光、舞台都已搭好。

　　江载月上台排练，不仅要练演讲，还要练走位，和灯光、音乐、摄影互相配合……

　　晚自习排练时间，她在体育馆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

　　吕心仪。

　　吕心仪也看到了她，伸长了手臂朝她挥舞，蹦蹦跳跳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江载月问，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相机上。

　　“学校请我来的。”吕心仪手比出照相的姿势，“给你们摄像。”

　　江载月不信：“每回这种活动，学校都是到外面请摄影师的，怎么会叫你。”

　　吕心仪笑开来，一指远处一个成年男人：“外面的也叫了，也不妨碍喊上我嘛。”

　　实际上是学校听说三班有这么个“摄影特长生”，名声都传到老师那边去了，校长又是个开明的，便叫吕心仪来练练。

　　收费嘛，自然是没有的。

　　江载月了然。

　　彩排开始，她们便也停止了聊天。

　　江载月穿着校服，素面朝天，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和她搭档的男主持人是高二生，两人对稿，走位，掌管灯光的学生模拟着每一个节目需要的灯光。来表演节目的学生也一一上台排过，摄像需要在场下跑来跑去，寻找机位，江载月在候场时间歇往底下瞄过一眼，发现吕心仪比外聘来的那个成年摄影师认真得多，偶尔放下相机，可以看见一双盈满专注的眉眼。

　　镜头朝向她，江载月突然好奇吕心仪现在是真拍了还是假拍。

　　等排练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时，江载月找到吕心仪。

　　“你有真拍吗。”她问。

　　“当然拍了。”吕心仪说，“不拍怎么看效果。”

　　她看着江载月，又说：“拍了很多你，要看吗？你在镜头里很好看。”

　　江载月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好看，但或许是吕心仪说这话时还未从工作状态中拔出来，眼神专注，叫江载月感到一阵细细的羞赧。

　　“应该也还好吧。”她随口谦虚着接过相机。

　　“真的。”吕心仪却强调，两个女孩挤在一块，一起看向小小的相机屏幕，语气夸张坚定，“好看到我免费给你拍都可以了。”

　　江载月觉得好笑：“本来就是免费的吧。”

　　学校的活动，吕心仪怎么能收钱？

　　吕心仪说：“打个比方。”又说，“本来就是。假如你愿意每天中午来食堂围墙后面接我，我就一直给你免费拍。”

　　江载月说：“不要。”

　　匆匆看了几帧，自己在镜头里面动作、说话的感觉让她心下别扭，无暇去分辨到底是不是好看。江载月把相机还回去，快走几步。

　　“欸——”吕心仪大跨步追上去，半开玩笑道，“这么好的事还得我上赶着求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那你再多求我几句，我说不定就会答应。”

　　江载月回道，见吕心仪追上来，不自觉开始奔跑，就像吕心仪说的，“上赶着”。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出去，风鼓荡起上衣下摆。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校园慵懒的夜风里。

　　但两人平素里交集也并不多，江载月拒绝了两次，吕心仪也不再提，跑累了，追上来变成并排走，便默契略过了这个话题，开始聊些别的。走到了教学楼也没有在原地停着聊天，江载月还要回去写作业，各自回班。

　　道过别后，转入楼梯口，江载月没有立刻上楼。

　　她远远地注视着吕心仪的背影。

　　吕心仪如她所料，在三班班级门口虚晃一枪，没进去，抬脚又消失在另一边的楼梯口，一套动作流利到不行，没有丝毫迟疑。

　　很符合江载月对差生的刻板印象。

　　她在楼梯口轻笑出声。

　　……但也不是那么地差。

　　再见面就是正式的高三毕业晚会，高三学长学姐都穿了西装礼服，江载月也穿了，就只有吕心仪还是一身夏季校服，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进来后台。

　　她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抹惊艳。

　　作为主持人，江载月化了淡妆，穿一身白色小西装礼服，和她身旁一身黑西装的高二学长相得益彰，金童玉女一般登对。

　　两人正在对稿，吕心仪硬挤进来，将两人生生从中间拆散。

　　“怎么了。”江载月以为她是有什么事。

　　吕心仪却举起相机，很近距离地给她来了一下。

　　“太好看了，不得不拍。”吕心仪说。

　　江载月失笑，心中又为她的直白泛起赧意，伸手轻飘飘把她从面前推开。

　　“别捣乱，在对稿呢。”

　　吕心仪蹲在旁边拍，说：“我保证不打扰你。”

　　那相机却吝啬于往男主持人那边靠，直勾勾对着江载月。

　　学长说道：“学妹，给我俩一起拍一张呗。”

　　吕心仪瞥他一眼：“不要。待会儿录像的时候，你们俩就能一起出镜了。”语气里还有一丝丝淡淡的嫉妒。

　　学长一听，一想，也是，便没再要求。

　　江载月虽然没有很爱拍照，但也不害怕镜头，只是吕心仪对着她实在拍太久了，也不知道到底拍了多少，有什么好拍的，她只好再次停下对稿，伸手把吕心仪的镜头遮住。

　　“不许拍了。”江载月语气有点儿凶凶地说，“待会正式开始了有得你拍。”

　　“那不一样嘛。”吕心仪睁着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她说。

　　江载月不明白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好在晚会安排紧凑，没有多少在后台闲聊的时间，音乐、灯光都准备就绪，主持人便要进场。

　　吕心仪也离开后台，来到台下，举着一台小小的相机，跟着那个外聘来的扛着大炮的摄影师。

　　后来，晚会的主持人稿内容江载月早已忘记，吕心仪也早忘了自己当时用的相机的具体参数型号。

　　只记得台上灯火煌煌，聚光灯下，她是主角。

　　大概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里，都有一抹剪影。那个人站在舞台上，灯愈是亮，影子愈黑，亮到那光像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而周围人只是她陪衬的观众。

　　对吕心仪而言，那就是江载月。

　　而对江载月来说，她在舞台上方朝着观众席望去，跃动光影之中，底下面庞一片模糊不清，只有相机镜头之后，那双认真注视她的眼睛最为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