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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   吕心仪最擅长解释。

      逃课翻墙被发现的时候,她和门卫、老师解释。

      高考填志愿搞砸的时候,她和江载月、父母解释。

      当然,解释的效果如何,那是两说。

      在这种时候,首先便是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

      吕心仪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无辜模样:“原来这东西在后备箱啊?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呢。”

      她真诚地望着江载月的眼睛,面上又带上一丝正好可以被人察觉的赧意:“这件事情我本来想你其实也没有必要知道的……”

      江载月说:“我没有必要知道?”

      吕心仪说:“前女友送的。”

      她朝窗外伸手,状似漫不经心:“给我吧,你拿着有点奇怪。”

      果然,窗外原本气势汹汹的江载月被打断施法,一愣。

      迟疑几秒,袋子还是回到了吕心仪的手上。

      吕心仪又适时说道:“先上车吧,外面热。”

      于是江载月听着指挥,乖乖巧巧绕过车头,坐上副驾。

      她的表情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将信将疑。

      吕心仪熟练地开导航,挂挡启动,问:“你要我解释什么。”

      江载月支吾着。

      吕心仪说:“前女友还是这个袋子?说实话,要不是你翻出来,我都差不多忘了。”

      眼角余光可以瞥见江载月呆呆的表情。

      江载月说:“但里面还有东西……”

      吕心仪:“你看了?”

      江载月摇摇头。“没看。”她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偷翻别人东西这样的事情。

      吕心仪暗暗松一口气。

      吕心仪十分轻松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戒盒,丢给江载月,好似坦坦荡荡。

      打开一看,是一枚铂金素戒,崭新的,标签都没摘。

      江载月说:“你没带过?”

      吕心仪说:“前女友嘛。你很想知道?”

      江载月犹豫着把戒盒合上:“……那倒也没有。”

      吕心仪又松一口气。

      还好江载月不爱刨根究底,她还没想好这前女友到底要怎么编呢。

      方向盘上,原本紧绷的手掌悄然放松下来。

      攻势逆转,现在轮到吕心仪发问。

      “所以你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做什么?”她问,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故意拉长了音调,“是不是以为——”

      江载月急急忙忙打断她。

      “没有啊,我能以为什么。”

      “就是嘛。”吕心仪抬起右手朝她晃晃,示意她看自己手上那枚假的钻石戒指,“这不是你亲自买的,我好好地带着呢。”

      江载月瞥一眼,不言语。

      虽然是假的恋爱关系,假的戒指,但在那枚真实的名牌铂金戒之前,似乎就多了一丝不甚明朗的耐人寻味。

      “怪不得你对钻戒的专柜价格这么了解。”江载月说道,“去看过?”

      吕心仪不答,只是反问:“你吃醋?”

      江载月立即呵笑:“怎么可能。”

      吕心仪说:“醋一下又没什么。”

      江载月说:“我没有理由为你吃醋。”

      “啊。”吕心仪说,“这话听着真叫人伤心。”

      车子缓缓停下,是个红灯。吕心仪想起来,因为周玉琦一开口就是问她们“做了吗”,导致她都没能从她那里套出什么有关江载月的消息,现在正好是个时机。

      吕心仪说:“如果你前女友也给你送过戒指,我想我会吃醋。”

      江载月脑袋从窗边转回来,看她。

      吕心仪单手松松扶着方向盘,也偏着脸与她对视。

      “你也没有理由为我吃醋。”

      “假如我有呢?”

      江载月过了两秒才回答她。

      “那你也没有立场。”

      “哎哟。”吕心仪轻轻地伏到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捂上心口,眼睛还是追逐着她,“你可真会说这些叫人伤心的话。”

      吕心仪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白。

      就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灯,或是相机的高清镜头,注视着哪里,就把哪里照得清清楚楚。

      哪怕是一粒微小的尘埃,一寸见不得光的念头。

      但是聚光灯只是照射,镜头也只是记录,其中蕴着的感情难辨真假,分不清是否只是逢场作戏,抑或是一瞬间的触景生情。

      就像现在,吕心仪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仍带着笑。

      吕心仪笑着说道:“假如我非要吃醋呢?你前女友送过戒指给你没有?”

      江载月说:“你是想问前女友,还是问戒指。”

      “都有。”

      江载月微微后靠,靠在副驾椅背上。

      她低头把玩着手上钻戒,心里知晓这是假的,自己连购买记录都有,也不知道升起的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究竟是何缘由。

      “都断联十年了,有个把前女友很正常吧。”

      江载月说。

      红绿灯变换,车子平稳地驶出去,天色渐暗,路边街灯亮起。

      开车的人面色平静,甚至还点了点头,显然很是同意。

      “的确正常。”

      “收嘛,倒是没收过。”江载月说,“送倒是送过。”

      吕心仪略略偏头,瞧见江载月正把玩着自己的指尖。她不做美甲,指甲修剪整齐,甲床饱满而修长,变换的斑斓灯光修饰出纤细指骨的形状。

      “给前女友送过戒指?”吕心仪问。

      “是啊。”江载月淡淡一笑,似是随意,“很正常,对吧?”

      吕心仪只能应是。

      所以江载月有过前女友,甚至到了互送戒指这一步。

      那她们是为什么分手的?

      为什么江载月不干脆带着前女友去应付父母的催婚算了?

      吕心仪辗转反侧。

      拎着周大福纸袋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证据都找出来紧急销毁。

      戒指盒?扔掉!

      发-票?大写数字工工整整,人民币壹拾肆万捌仟叁佰陆拾,被看到还得了。撕吧撕吧扔掉!

      吕心仪毫不怀疑,如果真让江载月知道了她手上那枚戒指是被掉包了的真钻戒,绝对会想方设法地把钱还给她。

      加重别人心理负担的礼物,只能叫做一厢情愿。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吕心仪再也没见到江载月带她那枚钻戒了。

      是因为补习班小孩已经死心了,所以不用带了吗?

      某次吃饭,吕心仪还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用的借口是:

      “带个钻戒出门还真有好处,遇到一些难缠的客人,出示一下钻戒就能证明自己已婚了。”

      “哎,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你带?”

      江载月抬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说起来好像是有段时间没见到那个戒指了。”

      “弄丢了?”吕心仪不可思议,“我不信你会弄丢东西。”

      江载月嗯一声,轻描淡写:“回头我找找看。”

      紧接着第二天,江载月还是没带钻戒,带的那枚金色素圈。

      吕心仪问起。

      “应该是丢了吧。”江载月说,“房间里没有,家里也没有。可能那天在车上,或者在路上什么地方不小心掉了。”

      吕心仪:“……”

      吕心仪不信。

      江载月一定是在诓她,借此让她露出破绽。

      那么大个钻戒,亮闪闪的,尺码也合适,怎么可能会掉?!

      江载月眨眨眼睛,不甚在意地道:“丢就丢了,我再买一个就是。”

      左右不过两块钱包邮的事。

      吕心仪表面淡定,将话头随意揭过,背后江载月一出门上班,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沙发,桌子,橱柜,厕所……哪哪都没有。

      就连江载月不让进的房间,吕心仪也又进去看了。

      最开始江载月放戒指盒的小梳妆柜,并排着五六层的抽屉。第一层放着首饰盒,几个戒盒一一打开看过,原本放置钻戒的米白色细绒盒内空空,钻戒已经不翼而飞。

      二层还是首饰,丝巾、胸针等一些小装饰品。

      三层……

      三层上了锁,打不开。

      几个抽屉都翻过,没有戒指的踪迹。

      吕心仪小心翼翼将所有物件复位,才终于肯承认,江载月好像不是在故意骗她。

      她咬牙看向窗外。

      外边气温近四十度,骄阳似火,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下午时分,人们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也窝在家里,没人愿意顶着大太阳在外面晃。

      吕心仪换了身短袖短裤,跑下停车场。

      在车上时,她记得江载月都还带着……

      吕心仪弓身在副驾驶上摸了一通,每个勾勾角角都没放过,姿势极其扭曲。

      又循着她们回家的路线,从停车位一路到电梯,从电梯走进一楼大厅,在铺着砖石小路的小花园内巡逻。

      烈日炎炎的午后,庭内无风,植物都蒸腾着热气,影子一动不动。

      吕心仪在砖石路的缝隙、植物与植物之间寻找着,偶尔一错眼,余光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走近一看,不过是阳光落在花与叶之间的斑影,或是一些彩色塑料糖纸、小孩子玩不见的玻璃珠子。

      昂贵的大钻戒没找着,兜里倒是一路揣上了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活像是捡垃圾。

      走几步路便出了汗,T恤黏糊糊地粘在身上,连身体晃动间带起的细微风旋都是热的。

      灌木与灌木之间,生长着物业种植的装饰小花,淡紫色,一朵一朵开着。

      吕心仪揪下一片花瓣。

      她骗我。

      又揪一片。

      她没骗我……

      吕心仪还算有公德的,没有逮着一朵花死命薅。每一朵花她都只揪一瓣,没人看得出来,将整个小花园走过一圈,手上便攥满了花瓣,数量是单数。

      她骗我。

      吕心仪于是将花瓣往草坪上一洒,纷纷扬扬洒落,在无人处降下一场小型的落英缤纷。

      江载月肯定是在骗她。

      因为江载月不是那种会弄丢东西的人。

      这倒不是因为那十五万。

      而是因为那是戒指,代表着某种契约,以及某种约束,无论真假,它都已经成立。

      江载月回家时就看见饭已经做好了,热腾腾摆在桌上,客厅桌上还散落着一大把奇奇怪怪的东西,塑料糖纸,彩色玻璃珠,缺胳膊少腿的钥匙扣玩偶。

      “这些是什么,拍摄道具吗。”江载月问。

      “是我去捡的垃圾。”吕心仪答。

      江载月哦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

      吕心仪有时候就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譬如在地上随手拾起一个别人不要的塑料袋。

      然后变魔术一般,用这个塑料袋遮在镜头前,就能打造出朦胧而柔和的光影效果,揉搓几下,画面中便似阳光洒落,落下点点光斑。

      “你还是这么爱捡垃圾。”江载月想起往事,面色不禁柔和。

      吕心仪呛咳一下。

      “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捡到的可都是宝贝。”

      谁还能比她更会捡?当年在围墙下面,全校那么多路过的人,她偏偏就捡了一个江载月。

      其实高一时,在围墙上,吕心仪不是第一次见到江载月。

      她常翻那堵墙,已经轻车熟路,偶尔也会仗着艺高人胆大,在墙上走平衡木一样走上一段。

      底下常常有情侣偷着亲嘴,亲着亲着,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或是咔嚓一声,快门声打破忘我之境。

      小情侣怒视吕心仪,吕心仪还能嘿嘿一笑,好声与人商量:“别亲了,快上课了。接我一下成不?”

      除了情侣,也有人会偷偷躲到墙根处,打电话,或是来哭。

      那天中午回来得早,吕心仪也不急着下去,打破小情侣亲昵,便沿着围墙走了好长一段,越走越高,越走越高。

      走到一个少有人去的角落,就望见下面蹲了个人,仿佛阴暗墙角长出来的一朵蘑菇,黑色长发在肩上披散,一颤一颤。

      在哭。

      哪怕这个人蹲在角落面壁思过,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披散的长发和平常的校服外套,吕心仪也能认出是谁。

      江载月。

      八班的那个,宿舍在她楼上的那个。

      出了名的好学生,据说是学校花大价钱挖来的区中考状元,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断层第一。

      跟吕心仪这种混进来的学生大不一样。

      怎么会一个人蹲在这哭呢?

      柔顺的黑色长发,肩膀消瘦而柔弱,撑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连哭声都压得细细,猫儿叫也似。

      吕心仪的手下意识摸上了镜头盖,本能地想要将这一幕拍摄下来。

      平日里拍那些亲着嘴儿的小情侣,吕心仪是半点不手软,就算挨了骂也是一脸的笑嘻嘻。

      “下次小心咯,这次是被我拍,下一次就是教导主任来拍咯。”

      但她最终没有,也没有走过去,刻意去落下一片阴影,等着人抬头的时候吓一大跳。

      只是安静地走开,连落脚的步伐都尽力放轻。

      后来她也常去那个角落,只是没再遇到江载月。

      角落里也不再生长会哭的蘑菇。

      再次相遇,和对方说上话的时候,江载月看起来状态不错,手上还拿着两张纸,念念有词地背稿子。

      一见她吕心仪就笑了。

      江载月抬起头来问她:“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吕心仪说。

      ……

      江载月骗她。没骗她。骗她。没骗她。

      花瓣占卜的结果根本不准,江载月没骗她。本来江载月也就不应该怀疑自己亲手买下的东西。

      所以她说弄丢了,是真丢了。

      这天下午江载月回到家里,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吕心仪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江载月当她的面,拆出了一个新的米白色细绒小盒。

      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她们都很熟悉。

      拼夕夕销量1w+,周大福同款,围镶公主方钻。

      吕心仪表情复杂地走过去。

      “你真买新的了啊。”

      所以旧的那枚,果然是弄丢了。

      她心里生出一丝小小的委屈。

      怎么可以把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呢?就算是假的,那也不行。

      江载月“嗯”了一声,把戒指带在指上。

      也是,对江载月而言,这戒指不过是随手可以买到的,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

      假钻戒在手上熠熠生辉,江载月比着客厅灯光照了照,忽地笑开,问吕心仪。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吕心仪说,“不是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吗。”

      “是吗?”

      江载月似是自言自语。

      吕心仪却被这一问问出了些许心虚,于是也伸出手去,两枚假钻戒挨在一起。

      的确一模一样。

      吕心仪的指尖突然瑟缩一下。

      自带上钻戒之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同时伸出手,将两枚钻戒挨得这么近,手也这么近。

      江载月瞥她一眼,将手收回,神色变得淡淡。

      “确实一模一样。”

      “嗯。”

      吕心仪点头。

      “那为什么它们不一样呢?”

      江载月说。

      吕心仪人已经靠过来了,手上也比对过,也正看着江载月,于是找不到借口离开,或是装作一无所知。

      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载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闪闪发光的,像一枚被调皮小孩弄丢了又找了回来的无色玻璃珠。

      原来花瓣占卜还是说对了,江载月骗了她。

      根本没丢,被她藏起来了。

      藏在自己身上,让人怎么找得到?

      假戒指单独看时并不穿帮,但一真一假放在一起时,高下立判。

      “十五万,对吗?”江载月说。

      “……十四万八。”吕心仪很是艰难地回答。

      “楼下邻居跟我说,前天下午看到你在楼下小花园。”江载月说,“你在找什么,找它吗?”

      吕心仪怒视。

      哪个邻居这么多嘴!

      她才搬来多久,就连她的八卦要去跟谁讲都知道了。

      江载月叹一口气,为难的模样,将戒指往吕心仪面前一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吕心仪往后退一步,江载月就捧着戒指,往前跟着进一步。

      吕心仪梗着脖子,手一动不动,不接。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送出去的礼物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江载月说:“但是这是钻戒。”

      “不可以吗?”吕心仪说,“是你先送给我的。”

      “钻戒的意义是……”

      “你也给你前女友送过戒指呢!我也送我前女友一个怎么了?”

      那枚戒指在步步紧逼中不小心落到地上。不愧是金刚钻,根本不带破的,在瓷砖上磕出当当几声脆响。

      吕心仪不去捡。

      只能江载月走过去,捡起来。

      吕心仪说:“我不要。你不要的话就把它扔了。”

      江载月无奈。

      “这怎么能扔。要不我……”

      吕心仪立刻打断:“也不许说还我钱!”

      戒指在瓷白的掌心慢慢收拢,话都被吕心仪给抢白完了,明明是冰冷的钻石,攥在手中却莫名地发烫。

      江载月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吕心仪已经被逼退至墙角,下巴仰得高高,手也攥得紧紧,握成拳形,叫人即便是上手硬掰也掰不开。

      吕心仪买个钻戒来,是什么意思。

      十五万是随随便便就能花出去的吗?

      她一开始骗她说弄丢了,吕心仪似乎也不生气……

      钻石的边缘硌在手心,似乎很贵重,无价之宝,似乎又如一些人所说一般,不过是一场消费骗局,不值得一提。

      似假似真,亦假亦真。

      江载月慢慢地说道。

      “你是不是还对我……”

      吕心仪背贴着墙,犹如一头逃无可逃的困兽。或许买来钻戒时,是暗自存着一些想要被发现的小心思的,但绝对不是现在,想从江载月口中听到的,也绝不是现在说出的这些话语。

      于是眼睛望过去便如同兽类的双眼,情绪不遮不掩,直白而锐利,清晰的镜头剖白自己,也剖向身前唯一的观众。

      吕心仪说:“我承认我对你的确是别有所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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