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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迟日江山丽 ...

  •   谢苍舒是由着楚聊的性子看遍了茴清坊,又将四海楼的戏点了个遍,过了亥时才肯回府。

      虽说亥时已过,但是谢苍舒知道回京第一日,他断不可能此刻就眠。

      对于“游历”江湖半载的谢苍舒来说,头等大事,自然是去见了白日里没见到、但是已经被皇上送回来的父亲。谢苍舒江湖和朝堂各方游走许多年,父子间已经养成了这种默契。

      谢道鹄挑灯等他归来,谢苍舒更是一来就跪倒在父亲面前,熟练地如同一气呵成。

      将惯常的流程走完,谢道鹄却是面色沉重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没甚好气道,“祁儿,你这个性子我是拿你再没办法,你也知道虽然现下圣上不会给你指婚,但是皇上早就要孙家和你……心思已经打了几年了。”

      听到这话,谢苍舒眼底倏忽一阵落寞。

      谢父口中所说的孙家,原是与河东魏氏结了亲的,后来煊赫的魏氏,一门忠烈,被莫须有的污名绑携,致使全家上下九十余口,死后竟连埋骨之地都没有一处。

      而与魏府那个儒雅少年魏澜检定下婚约的孙家,也不了了之了。圣上是否也会记得,他曾经在孙朝秋百日宴上,为他和那个再也长不大的孩子,定下了婚约了?

      多少年过去了,谢苍舒不知道除了自己和宁唯衍会在梦深处,见到那个壮志凌云的少年。还有谁会记得,曾经的河东魏氏,出过三任太傅,魏太傅学子也曾一时遍布天下?

      那魏家,不染俗誉,又是何等清高的门第?

      谢苍舒收回那些久远记忆深处,不堪试探的情绪回道,“父亲,您不是一直不希望我牵扯到朝局太深吗?”

      谢道鹄听到谢苍舒说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睁大眼睛愕然看了他好一会儿,将蜡烛芯子剪去一段,才轻蔑地看着眼前并不像是开玩笑的人反问,“你都做到今日这般了,还说什么牵不牵扯?”

      眼前的儿子,是他寄予厚望想要培养的一个隐逸之人,替他实现未竟的理想。可是谢苍舒却将他的这个理想肆意践踏,他从小便与皇帝独子翊王宁唯衍交好,稍长大些竟然也学着幕僚、谋士走动京城各大府衙,毋说京畿内外了,便是放眼整个誉国的大小官员,也没有一个名字是谢苍舒不熟悉的。

      后来,翊王与其舅父顾宗津的权力争斗中,谢苍舒更是一马当先,生怕别人不知他为翊王效力。

      谢道鹄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难将这人从尔虞我诈的波谲云诡中拽回。

      可是,就是他这个儿子,此时却说出方才的话来,难不成真是他小人之心了?

      谢道鹄看着一道自清冷空气中呼出的白雾。

      “如若我当真娶了朝秋,便是日后永远与朝堂连在一处,我若一人是可以抛家傍路,但若娶了孙家的女儿,那便是永远无法离开了。”

      谢苍舒明辨厉害,为人子二十余载,他向来都是最懂父亲的一个孩子。

      他知道,父亲不让小时候的自己读书习文,为的就是怕他日后身陷朝堂囹圄,可如今他深陷纠葛,起因也正是因为当日独一教授自己之人,是被顾宗津阴谋算计的魏太傅。

      “你这话当真?”谢道鹄吃惊的神色,像是他从不曾认识眼前这个孩子一般。

      “当真。”

      谢道鹄知道自家儿子对他向来是说一藏百,不指望他自己道出原委,但还是以一个父亲的倔拗问道:“那你既然不为功名利禄,何必要搅进这趟浑水里?”

      面对父亲的质问,谢苍舒不由心中冷笑,“父亲,当真觉着这个天下,若任由居心险恶的顾宗津一人为非作歹下去,无人与之抗衡,还会有太平吗?

      但凡是忤逆他的心意的,别说一年之内京兆府尹换了七八个,他如日中天之时,就连中枢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搅弄一番,他所管辖之地,所有民情无法上达天听,百姓之苦,谁能解?”

      谢苍舒想起那场还没来得及处置,就已经血流不止的太傅府,一拳砸在立柱之上。

      听谢苍舒说完,谢道鹄才犹石破天惊梦方醒,他突然觉着儿子才合该叫自己这名字,与假他人之手教养出来的孩子相比,自己倒是那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一般。

      想着这些,上了年纪的谢道鹄突然将记忆拉到了谢苍舒小时候。

      谢苍舒原本也只是爱读书而已,可他怕极了这孩子求利心切,误入歧途,书什么的甚少让他读,偶尔给他送几本,也都是有考有量,教他醉心山水。

      后来他去书房里偷书,被发现之后断了这个途径;堂堂谢家小少爷居然因为无钱买书,在书斋里哭出声。

      那时候,是魏太傅凑巧去淘孤本,当时还未认出这是谢家儿郎,把他引到府里,教他断句识文。那些时候魏綦只当他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直到时任刑礼部侍郎的谢道鹄找遍半个京城,最后找上太傅门去索要孩子,才知道这原来是个误会。

      谢苍舒真正醉心权术,还是在魏綦一家被满门抄斩之后。

      “好”,念及往昔种种,他为谢苍舒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提心吊胆,得知儿子真正所图的谢道鹄舒了一口长气,继而道,“为父就支持那你这一次,你要答应我,日后彻底扳倒顾宗津,你就和楚姑娘一起离开京城吧。”

      “谢过父亲。”谢苍舒应声而跪,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心声吐露给父亲,也是第一次在关于自己要走的这条路上,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是谢苍舒跪了许久,不见父亲应答,只见谢道鹄已在那里研磨弄墨,不多时,松墨香气扑入鼻,谢苍舒直起身来靠近,这一眼看得他心绞痛……

      父亲秀丽的笔下:迟日江山丽,苍舒行路南。

      迟日江山丽。原本讲春日间,暖洋洋,如今这里,谢道鹄是将这个迟字,译为将来之意,应该是化用诗句,想来日后被人看去也无妨。

      这两句话,确实牵动谢苍舒心弦。但是父亲末尾那行字,是?

      是留给他签字画押的?

      “爹……这……”

      “快些!立字据!”谢道鹄温文敦厚的性格,从来不会对谢家兄妹有所表现。自然,对待公遇时的宠溺与老大和老二的严苛,也不可相提并论。

      谢苍舒在烛火闪烁处叹了口起,抓起一支笔,无奈地看着父亲。

      “快些写,不写皇上再来暗示,我便即刻替你应了。你也知道孙朝秋的父亲有多盼着你娶了他女儿,长宁郡主有多希望你做她家的女婿。”谢道鹄言辞凛然,手里又从柜中拿出一摞纸。

      “但是您拿这么多张纸,做什么啊……”谢苍舒隐隐觉着,自己还是了解父亲的,今日之事,好像不大符合他的脾性?

      “你起码得写上百八十张,省得你后悔的时候来偷我的。”

      真是一片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别开生面……

      谢苍舒拾笔蘸墨,看着老爷子犹傍墨花行的笔锋和不断增高的纸堆,这才是他爹……

      每张纸上,落在谢苍舒心里,分明就是:天下太平之日,吾愿行路南。

      谢道鹄等了半炷香的时间,见儿子小楷字迹工整地写完自己,眉头全部舒展开,“行了,你出去吧。”

      此刻谢苍舒却是不依不饶起来,“父亲,您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我说什么?用我说什么?你与翊王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皇后娘娘待你更是深仁厚泽,翊王都告诉你了,这话我权当你没问过。”

      “父亲此番便是……”谢苍舒又一次确认了皇后已逝的消息。

      “你不用来套我的话,你看我回来之后,连饭都没出去吃,怕就是你母亲问我,眼下京中局势虽对翊王有益,但是时局瞬息万变,谁能断定日后呢?顾好你自己吧。”

      谢苍舒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谢道鹄却对他格外上心,忧心。

      但是,无论如何,他告诫自己这持中的姿态,万不能听了今日谢苍舒的话而有所偏倚。

      走到院内,谢苍舒终于放轻松。

      望向布满细碎星星的天宇,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除夕夜没在家中,居然没遭数落。
      ***
      翌日清早,楚聊在菡萏苑用餐。

      谢府虽不似膏梁锦绣,但单独劈个院子供她吃住不成问题。

      一碗清粥、一小笼蒸包、一小碗挂着肉蛋的面条,还有几碟样样精致的小菜,虽与她昨日晚间四海楼被招待的有所差别,但看得出来,谢家并未亏待了自己。

      谢公遇是在楚聊吃完饭抠着咸鸭蛋黄的时候进来的,她似乎对这个未来的嫂子十分喜欢。

      于是,楚聊这整整一日的光景,便都给谢公遇了。

      两人这回逛的还是昨天的茴清坊,她昨日看了许多东西都想吃,奈何饭量有限,这次又享了两场饕餮盛宴之后,二人乘着月色在谢府门口的街上闲步,正要归去的时候,忽然在路边见一可怜女子,不过豆蔻年华,却是一声邋遢,裤子都磨破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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